第1601章 金身
空樞抬著頭,望向他的目光中帶著讚嘆與詫異,可天空之中的幻彩正一點點熾熱起來,諦琰居高臨下,身上的光彩紅白交織,越發分明,照耀大地。
「常言說,堰羊本得天玄照,天覺學罷炁神功——」
他笑道:「中世尊曾是青宣的尊者,釋迦理又在東海求仙,這厲害的和尚,都對仙道了如指掌,果不其然,你能看出我的路數,也是有本事了。」
這一聲笑罷,聲音仍留在半空中,他的身影已經穿過重重光彩,捲動漫天的迷光,將這和尚的身影淹沒,一隻手已經勾在了空樞下頜。
「轟隆!」
平地一聲驚雷響!
這和尚的身影猛然從山間消失了,諦琰手中卻多了一道炫彩之光,此光尾部纖細而頭大如斗,攥在這大真人手裡好似一個包裹,卻有極大的重量和速度,讓他快速的往前邁了幾步。
而空樞仿佛被打入了無窮的、充滿著滾滾煙霧的深淵之中,周遭的一切早已不見了,在這漫長的神通術法光彩里不斷往下墜落,可他不急不慌,雙手合十,任由自己不斷往下墜落,道:「五德五現,相究相和,如若不能精通諸道,便不得梳理無量空,諦琰道友這話只對了一半—所謂玄妙,不過是天地至理,青玄三一分道,兜玄以一凌天,通玄正輔相合,不過是各自對天地的觀想罷了,都是天地的至理,誰悟到了便是誰的,又何處分得仙釋?」
他的話語在深淵響徹,卻悶悶地在諦琰手中的那道彩光中響起,又在群山之間環繞,帶來陣陣梵音,諦琰已經往前邁了七步,緊緊拽著的彩光中猛然一松,讓這光彩脫手而出。
這光離了他手,頃刻化為一道圓橢不定,變化不休的彈丸,不過眨眼之間,就砸在了這一處釋道無上山門之上!
滾滾的白氣沖天而起,那一座高聳入雲、頂端略平的【拜玉峰】仿佛被某種巨獸所凌虐,在劇烈的搖晃之中,一點點傾斜,巨大的陰影籠罩而下——
轟然倒塌!
法界響徹北方的五峰山界,就此折去一峰!
筵休已經呆立原地。
他法界的五峰——可從來不是什麼尋常的山門,哪怕不是法相居住之所,卻經過世世代代的摩訶修行祭煉,哪怕是他們這些同道摩訶在山中切磋,也不過損傷一些花草而已!
滿天的風沙和碎石嘩啦啦落下來,哪怕整個法界的和尚都已經聚集在了這山門前,此刻依舊下意識四散的躲避奔逃,筵休才恍然驚醒一般照起光輝,駭道:「師叔!」
他運足法力,遠遠望去,那處山峰被攔腰折斷,白煙滾滾,四處都是蜘蛛網般的裂痕,這才看到那青年和尚扎著馬步,正靜靜的立在斷山之上,直起身子來,眼底閃過一絲惋惜:「大好的寶地——」
吃了諦琰神通的全力一擊,僅僅是波及便擊垮了五峰之一,這位拜壇未接量力表面看起來竟毫髮無損!
「不錯——」
諦琰讚嘆聲在天際響起,這大真人靜靜地道:「坦然自若地受我這一記【純陽受命玄法】而不受重傷——你這和尚的法軀,在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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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堪稱第一了。」
那和尚緩緩提步,邁一步向前,這才吐出一口赤氣來,落在了山腳下,便化為浩瀚的火海,他這才面色如常,道:「沒什麼坦然自若,我沒有你們的種種神通,欲逃脫就能逃脫而已,堪稱第一也算不上,我這如意寶身成就不久,除了萬法諸氣不侵,沒有半點神妙可言,連放一點光輝都做不到。」
「遠不能和諸位相比。」
這和尚竟然沒有半點忌諱,兩人的鬥法不說是生死相搏,卻也是平生一大力敵,竟然憑空把自己的短處揭了去,聽了這話,天空中的大真人難得笑起來,答道:「你這和尚,倒是有趣。」
他頓了頓,道:「你說,玄妙自成,何必分什麼仙釋——可玄妙是玄妙,仙釋也是天然有之——」
天空中的大真人只是把手放在了腰上,在那條紳帶上輕輕拂過,嘆道:「這是蘇悉空教給你們的,教你們不必說什麼你我,可他證得了華炁走,自然有這樣的便宜話可以說,倘若哪天華炁被仙道奪回,你們恐怕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了。」
言語之間,那條金燦燦的長紳帶已經如同蜿蜒的金蛇一般,盤繞在了他的五指之間,尾部順著小臂不斷環繞,最後長長的墜在腳邊。
和尚則道:「今日之仙釋,沆瀣一氣,不就是不分你我麼!」
他的聲音在空中轟隆隆的炸開,眼前則閃過一絲金燦燦的光,此時此刻,空樞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瞬的變化,這位據有法身,萬法不侵的量力終於向後退了一步。
可這一步正踩在空處。
不知何時,他身後已經化為無窮的玄陰之所,這一空如墜萬里深淵,身邊燦燦的竟然是純粹的三陰之光!
空樞一個踉蹌,竟然還停留在原地,而那金燦燦的長紳不知何時已經蜿蜒而上,鎖在了他腰腹之間,另一端橫跨數里,牽在了那大真人手上!
這麼一索,頓時有滾滾的火焰轟然而至,在空樞一身上下炸開,此火色彩灰暗,似離非離,有陣陣玄妙真道之意,卻又忽明忽滅,時熄時亮,照得這和尚面上明暗交織。
空樞終於有了震色,他一隻手托在胸前,另一隻手豎掌在上,掐了法訣,定在金光之中,語氣中帶著些許疑惑:「折焚之火——」
此火正是【折焚離火】!
離火一道,威能巨大的火焰並不少,名聲最響的兩大道便是【折焚離火】與【天杏離雨】,此二者的威能,甚至可比頂級並火!
可【折焚離火】更是特別,此火如若被人煉化,主人隕落頃刻之間就會分崩離析,玄妙盡失,化為八十一道長明元火,古代還多見識些,當今之世是少之又少!
空樞哪怕有如意之身,也受不得這火久焚,可偏偏腰間的紳帶越束越緊,緊緊將他鎖
在原地!
這和尚沉默地運起法力來,握在長紳上的手漸漸發力,可天空中的那位大真人始終單手持寶,語氣甚至有幾分淡然。
「此物乃是我尹氏之寶,當年魏帝所賜,名為【奉陽玄日紳】,內含一縷明陽交輝之光,和尚若是能脫身而去,便是有真神妙了。」
空樞這才明白這縷霸道無匹的玄妙從何而來,他垂下頭來,道:「真人——何必苦苦相逼!」
他的聲音在天空中晃動,仿佛從四面八方而來,在一眾和尚翹首以盼、萬分不安的目光中,空樞終於長長地嘆了口氣:「嗐!」
這一聲落罷,天地中終於有了玄妙的變化!
一點點晶瑩的水珠從他的身周浮現而出,先是一二滴,很快接二連三的湧現,不斷匯流成河,終於傾瀉而下,在他的身周不斷環繞!
金地感應!
這位空樞摩訶,當年在大陵川中得了機緣,赫然已是【法池金地】之主!
隨著金地的氣息不斷湧現,天邊也開始浮現出一處處白石鑄造的玄塔,隱約還有無數亭台樓閣,池水涓涓而下,正入這和尚的眉心,竟然讓身邊洶洶的離火也慢慢安定下去!
諦琰卻仍然穩坐泰山。
他在南海隱居多年,中原不知他氣象,可空樞在大陵川得了金地的事情,他諦琰自是清清楚楚!
「正待此刻!」
他眼中只燃燒著濃厚的興趣,抬起手來,在身前結印,緩緩低頭閉目,無數的神通光彩終於湧現而出,在天空匯聚為如長河一般的天光『煌元關』!
他手中法印翻動:
【陽元鎮世玄法】!
元關光彩璀璨,一點點浮現而出,與魏王那道響徹北方的天門相比,這道元關更顯粗獷綿長,更似關隘,從天而降,轟然鎮壓在這和尚頭頂。
這和尚抬起頭來,眼睜睜看著在眼前不斷放大的元關,辨認出上面半是神通,半是術法的味道,眼底閃過一絲黯淡。
紫府修士一旦到達五法,其實依舊有大量可以進步的空間,他們可以不斷提高自己的
道行,以至於對神通的駕馭越來越恐怖,到了這一步,神通與術法已經漸漸融合為一,或者說,他們這些人不斷的調整術法,使之大量地依託神通為根本,以圖求更大的神妙與威能,除此之外,通常只有六品或者更高的術法能夠在沒有神通加持的情況下參與到鬥法之中——
可空樞是個摩訶,性命不在釋土,無法借力法相的摩訶!
到達了九世的那一刻,他可以橫壓剛剛五法的修士,可從此之後,除了修行法身和謀取金地,他很難再有讓自己實力更進一步的法門,有著腰間靈寶的干擾,又沒有神通為倚仗,鬥法多了不少劣勢,至少在當下,釋道的那幾道脫身法,更難以在這位大真人面前奏效!
這道元關遠比那位魏王的天門要慢得多,甚至有些笨重遲鈍之感,可他面對的對手不是有『赤斷鏃』承陰渡業的李周巍,不是持『照夭胎』的慕容尾殿,也不是能變化『不紫衣』的拓跋岐天,而是被【奉陽玄日紳】定住的空樞——
說的難聽些,諦琰就是欺負他空有道行,沒有道統,稍稍限制,便讓他無路可走!
「咚!」
在這一道元關之下,竟然連金地涓涓的光色也停滯了!
那滾滾的河流仍然在天空中運轉,對空樞的加持越來越濃厚,可憐的元關也在不斷的增長氣勢,兩相碰撞之下,恐怖的氣息不斷向四周瀰漫,以至於滿山的和尚已經往四面八方逃去,無人再敢停留在原地細看!
空樞終於動容,哪怕由他承受了這神通的絕大部分威力,腳底的山脈仍然在下沉,他長嘆一聲,道:「諦琰道友,且饒過他們吧!」
這句話看似是祈求,可在響徹的那一瞬間,諦琰已經猛地抬起頭來,天空中的長河之水不斷翻湧,不知何時,竟然有兩道如山峰一般的巨手,從金地之中升騰而出,往他身上蓋來!
這真人正在與底下的和尚全力相鬥,稍稍遲疑之後,『鬱燠苦』便蜂擁而上,化作陰影,側身去躲。
可他方才側身,底下的元關劇烈晃動起來,與此同時,腦後生寒,命神通驟然警戒,這才看到一點晶瑩之光——
似乎是一點彩色、如琉璃一般的東西。
「是——」
「舍利?」
諦琰的警惕一瞬拉到了巔峰,他仍然霸道地一手拽起靈寶,將底下的和尚重新鎮回地面,另一邊運轉渾身的神通,將那一道『鬱燠苦』推到了極致,使得滿天都沉在紅雲赤火之里!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點晶瑩之色流淌著,於太虛中感應,從他空無一物的掌心上略
過——
「喀嚓——」
諦琰猛然明白了什麼。
對方從來不是朝著他來的,又或者直到此刻,空樞關心的也不是自身的安危,而是那一位被困在神通之中的摩訶!
筵圖!
可晚了這一步,他已經失去了先機,更遑論那一枚舍利是來自於當年大陵川中欲證法相而死,觀看過金性的觀河大士!
那點晶瑩之色竟然帶著坎水的光輝,如同風一般裹挾起被他困在神通中的和尚,就這樣輕飄飄地依附險境之意,穿過層層疊疊的紅雲赤火,往天邊而去。
「轟隆隆——」
下方空樞已劇烈掙紮起來,欲要將他拖住,諦琰的面色陰雲密布——要麼放任這摩訶被帶入法池金地逃生,要麼只能將得來的大好局勢拱手相送!
可他的神色變化了一瞬,仿佛察覺到了什麼,終於轉過頭來,全力鎮壓,不再追逐。
「哈哈哈哈!」
空中傳來筵圖的大笑聲,響徹在這個法界山門,散在四處觀看的摩訶也一個個露出慶幸之色。
唯一變色的,卻是站在那元關之下的空樞。
「不對——」
以他的殺心,怎麼會輕易放過——」
他將頭高高抬起,瞳孔已經放大到了極致,感受著天空中緩緩暗沉的光暈,目光一瞬間鎖定了遠方那光明閃閃的舍利。
這枚琉璃閃爍,晶瑩剔透的舍利速度越來越快,不斷向重重的天際上升去,卻在他目光注視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一隻手不知從何而來,僅僅伸出兩指,便輕輕地將之捏住了。
動彈不得。
這枚舍利在他兩指顫動著,似乎像是掙扎,又像是在辨認敵我,甚至有幾分臣服的意味了,空樞卻毫不在乎,他的視線已經越過那枚舍利,有些怔怔地望向了那雙手的主人。
「筵——圖——」
青年一身墨衣,高高抬起左手,捏著那枚舍利,對著天光,仿佛在仔細辨認裡面的人物。
他輕聲道:「法界釋土都不敢收你了,區區一金地,也敢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