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2章 玄塔
他的身影懸立在天地之間,無邊無際的金光開始流淌四處,那紅雲與白光通通如同祥雲紋彩,沉入了在流金般的背景里。
筵休目光微滯,怔怔地看著那身影。
「白麒麟——他來了——」
其實這並不值得驚異,河套距離晉地不過一河之隔,哪怕要橫穿許多山門,以紫府的速度,也不過是一陣的功夫——
自諦琰現身的那一刻起,他這一眾法界修士,就註定沒有了迴轉的餘地!
亂石與廢墟之中的、密密麻麻的黃色身影抬起頭來,一個又一個的僧侶仰視著,很快低下頭來,面面相覷。
對於這些小修來說,不安的情緒似乎並不濃重,不知是誰往前邁了一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旋即在筵休黯淡的目光之中,有人低低地道:「拜見揭諦!」
這一聲聲罷,密密麻麻的,此起彼伏的求饒與朝拜聲便紛紛響徹,在天地中匯聚成嘈雜的海洋,如同千萬根刺耳的銀針,扎入了筵休耳中!
可這位住持沒有出去阻止,或抑說是已不敢阻止,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
金燦燦的光彩淹沒了一切,在這一股玄光面前,諦琰身上的天光慢慢黯淡下來,仿佛要連同這滿天的晞炁一同化為這觀元神通中的一點景色了。
而那鎮壓在元關下的青年和尚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點光芒終於熄滅下去,他雙手合十依舊心平氣和,語氣卻很低沉:「見過魏王——」
天地寂靜。
李周巍微微鬆手,將那一枚舍利握進掌心,這一刻,六合之光閃閃,強大且霸道的神通已經隔絕了這枚舍利與金地之間的關係,甚至連空樞本人也感應不到了。
「空樞——」
他輕聲道:「本王聽說過你。」
滿山儘是寂靜,那遍野的求饒與讚頌聲通通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青年和尚身上,或是不安或是希冀,讓他的金身自發感應,微微閃爍出一點柔和的光。
如果說諦琰展現出自己霸道的神通之時,整個法界山門還對這位拜壇未接量力保持著絕對的信心,此時此刻,落在空樞身上的只有不安和擔憂了。
李周巍北去只做了兩件事,滅燕、君代,手刃了兩位道敵,慕容尾殿、拓跋岐天。
可這已經完全足夠—這兩位紫府巔峰在北方的名聲早就到達了恐怖的地步,卻接連隕落在一人之手,間隔時間不過數日,再也沒有人覺得誰能在這位連斬兩位紫府巔峰、氣息完好到沒有半點損傷的魏王面前站住腳!
連空樞自己,都沒有半分戰意。
這和尚將雙手合十,低聲道:「淺薄玄名,只恐污了尊耳。」
李周巍低眉,認認真真地觀察了他一息,道:「我聽說,當日圍攻的——還有廟裡的一個住持——」
他的話落罷,無數視線就已經聚集過去,不必空樞開口,面色微白的筵休已經暴露在那位魏王的視野之中。
「何人主謀?」
筵休抬起頭來,與那平靜卻冰冷得可怕的視線對視,心中湧起沸騰的寒意,他數次張唇,沒能應答。
好在這個時候,山下的青年和尚再一次開口,平靜地道:「伏殺之事,固是我法界不是——魏王不必動怒——小僧代為懲戒!」
空樞到底心軟,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為二人辯駁,叫滿山的和尚都提起氣來,驚恐不已,果然看到那魏王回過神,重新望向山下的和尚。
李周巍擺了擺手。
諦琰已然會意,他輕輕招手,那座元關便恍然消散了,可他自個也是面色一陣紅白,趕忙轉過頭去,飲下銅杯中的酒液,這才稍稍緩了口氣。
空樞脫困而出,舒緩身姿,他的調息速度堪稱恐怖,被頂級的離火灼傷了那樣久,皮肉頃刻便復甦,面色也肉眼可見地好看起來。
「空樞和尚,此事與你無關。」
李周巍輕聲道:「你自個回金地去,還是本王送你回去。」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有壓倒性的威能,哪怕是空樞,此刻也動了動眼皮,這和尚雙手合十,低聲道:「空樞受人之命,守人山門,絕不能無動於衷,還請魏王稍待,小僧一定——一定多加懲戒,問個水落石出——」
李周巍冷笑起來,他道:「本王給過你們時間了,眼下我到了山門,你又要說什麼水落石出,空樞,這不是你能管的事情。」
那天光下的和尚還要開口,半空中的人已經不耐地皺起眉毛,迎接空樞的正是從天而降的一掌!
李周巍只是抬掌,空樞便感受到了與諦琰截然不同的壓力!
「六合之光——」
對方只是起心動念,無窮的光彩已經淹沒了他,重重疊疊禁錮八方,毫不講理地抹殺了他與太虛的聯繫,同時又堅若磐石的封死了每一個角落和每一寸靈機!
可他只是將合十的手往前推,正面來接!
李周巍冷笑道:「好膽!」
「咚!」
一股奇特的聲韻遍布了整片山門,每一寸竹林都劇烈的搖晃起來,和尚們紛紛抱著耳朵滾倒在地,不見什麼沖天的雲煙,也沒有遍布四處的火焰。
只有低低的吐血聲。
「噗——」
空樞猛然吃了這一掌,只覺得五臟六腑如火焚,頭痛欲裂,徑直噴出一口血來,連退出數步,這才勉強穩住。
他只覺得眼前一片空白,雙目仿佛要爆裂開來,喘息了一瞬,六識才漸漸回歸身體,觸電一般抬起手,愣愣地看向自己掌心。
手心中已經多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只此一掌。
只此一掌,他號稱摩訶釋道之中以堅不可摧、萬法不侵的如意之身,硬生生被對方的法身打出了一道裂痕!
他有些猶豫地抬起頭,正看見墨衣男子站在滾滾的天光里,雙手空空,動也不曾動,見他望來,微微點頭道:「好法身。」
他頓了頓,道:「單論法身,倒是比他們的要厲害。」
李周巍自從湖上出關,從北方一直打到大漠,最強悍的就是這與性命相關的法身,無
論是慕容尾殿還是拓跋岐天,可沒有人敢正面以法身與他相抗,只能藉助神通和術法逃脫,哪怕馬上要被他擊中了,都只能全力運轉神通,減輕傷害而已——
哪怕是拓跋岐天,有『秩梁成』削去五成的傷害,照樣要被他一鉞打的吐血,法軀大損,毫不客氣地說,與他的每一次對抗,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至於正面與法身相抗,一次都沒有。
空樞如此正面來接,不過是法身受損,便代表著他幾乎可以無視慕容尾殿的絕大部分神通傷害,只要對方不用出那驚天的一劍,空樞甚至連一口血也不會吐!
這已經足夠驚人!
可相較於他的讚嘆,空樞心中升起的是瀰漫的無力感。
他並非不通術法,可沒有法相借力,這些術法肯定是不能在這位魏王手裡翻出浪花來的,自己一身修為多在法身,甚至還完全不能和這位魏王相比——
空樞得了法池金地,如今當然還有種種妙術,方才就能夠擋住諦琰,金地之中甚至還有當年觀河大士的遺蛻,可觀河大士也不過與他空樞相類,區區遺蛻,又怎麼會是這位魏王的對手!
面對他——更是萬萬不能取出來的,哪怕能阻擋一二,倘若是折了遺蛻,又未免污了先賢的法體!」
在這一瞬間,濃厚到無法抵禦的無力感衝上心頭,他的意識甚至有了游離:
他的實力既然已經到了這種恐怖的地步——對付那兩位都不必出全力罷?姚貫夷、衛懸因——甚至徐角言都不會是他的對手了——」
「能治住他的——恐怕只有當年的張易革和勝白道主——又或者說——」
他的意識迷離了一瞬,重新回歸身體時,那天光已經飛速在眼前放大,他空白一片的腦海閃爍了一瞬,浮現出另一個名字來。
「薛殃?」
可對方的速度實在太快了,他耳邊只聽到密切的、咔咔嚓嚓的翅翼震動聲,金亮亮的斧鉞已經到了自己眼前,距離眉心不過一寸之遙!
哪怕他全神貫注,也必然不可能躲過此擊!
「鏘!」
在明亮的白光面前,空樞的身影高高揚起,在半空翻了個跟斗,猛然墜在山門之間,只聽天地震動,日月失光,又有一道山峰悍然倒下!
此處,正是法界主峰,最高法界【清諒台】!
這山峰歪歪斜斜,轟然倒在了另一座身上,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勉強在半空架住了,天空中的雲煙並不多,劇烈的轟鳴之後,卻是急促的咳嗽與吐血。
空樞跪倒在山中。
天地寂靜,李周巍只是步步向前,他輕輕摩挲著手裡的長鉞,道:「有意思——這妄法的金身,竟然有並火的氣象——」
他幽幽地道:「難得。」
空樞卻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法身上的傷對他來說並不致命,致命的是那一鉞中瘋狂灌入他體內的六合之光,幾乎禁錮和鎖死了他身上的每一寸法力!
這如意之身萬法諸氣不侵,卻不能治陰陽——」
他只能依靠著那涌動的白火借來並火之意,消解六合之光,可那位魏王已越走越近,這才聽到一聲高呼!
「揭諦!」
不知何時,那老和尚筵休已經邁步而出,面上滿是幽然與絕望。
他到底是成道多年的高僧,哪怕有萬分私心,此刻也看不下去這位師叔和滿山的和尚
白白為自己殉葬了,只是轟然跪倒,垂頭道:「揭諦,滿心滿念——皆出自小人貪念,無人主謀!」
天空中的青年終於轉過身來,邁出一步,便跨過了遙遠的距離,站在了這住持面前,微微垂目,靜靜地看著他。
沛然的金光湧現,覆蓋過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隨著他的低頭臣服,【六合之光】也在度算著他身上的每一寸氣息。
李周巍目光平靜。
【六合之光】能治順臣,但凡歸順臣服、被此光照耀之人,便有種種神妙,當年在李曦明手中,已經可以度查臣下,如今在他這圓滿的明陽手中,更是多了極多的玄妙。
除了不能廢除修為,幾乎已經可以掌控六合之光照耀之人,隨意奪走他人的靈寶、
靈器——更別說分辨真假!」
他能看得出,筵休並沒有說謊。
當時天地大亂,法相出手,真君交戰,一片混亂之中,哪怕是某一位輕輕勾動了他,是借了法界的手——或者就是法界的人,也無從得知。
這讓他心中的冰冷不斷醞釀,猛然之間,李周巍仿佛察覺到了什麼,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伸出手來,一點一點放到了這位住持的身前。
一點金光從對方的袖口中飛出,輕飄飄落在著他的掌心,很快慢慢顯形,變化為一金塔來。
此塔不過一掌來寬,小臂長短,精巧至極,繪製了無數符文,落在他掌心裡,甚至還在輕微晃動,可李周巍的目光越來越陰沉,甚至有了一絲閃爍的金紅色。
那金塔底部,正散發著一股又一股的『修越』之氣。
筵休面無表情,將頭埋得更低了。
他轉過身去,往前走了幾步,輕輕抬掌,將這金塔拋落在地,不過瞬息之間,這高塔就呼嘯著變大,轟然落在地上!
「咚——」
悠揚的聲音響起,塔邊的道道門扉轉瞬洞開,一道又一道的銀光沖泄而出,諦琰的身影猛然浮現於前,他低下頭來,目光直勾勾地落盡其中。
這高塔的最底一層,赫然沉著一片薄薄的銀海。
諦琰的呼吸慢慢粗重起來。
這銀海瀰漫著無數『修越』之氣,只剩下最後一點,光芒閃閃,隱約還夾雜著靈器的碎片和衣物,每一次起伏,靈機都在劇烈地跳動著,被一次又一次的剝奪而出,祭煉塔身。
哪怕早就聽聞了一二消息,有所猜測,這位大真人也忍不住被這幅景象所動,他從未有過如此失態,他的目光甚至有些恍惚了,聲音有些沙啞:「你——」
諦琰冰冷的聲音在天地之間迴蕩,筵休只將頭低低埋下,一言不發,李周巍則側過身去,目光如鷹鷙一般投向了倒塌的山門,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諦琰低沉的聲音:「你把他——活活煉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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