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8章 貪與嗔(1+1/2)一天要喝8杯水加更2/18
李曦明聽了這話,且驚且喜,回過身去,龍亢餚同樣挑起眉來,笑道:「神川不必客氣!」
便見那大門轟轟而響,有一男子邁步而出。
此人披了一身黑衣,生得清秀,雙眸閃閃,宛若星辰,腰間極為簡單地束起了一帶,點綴白玉,光彩繽紛,氣象極深,有神通大成之兆,卻好似江湖上的俠客,雙手一抱,笑道:「這樣大的門庭,望之生畏,自然拘謹了!」
此言落罷,他抬起頭來,目光極快地從高坐上首、目光含笑的龍亢餚面上划過,緊接著就落在了側旁白金色道衣的道人身上,微微皺起眉,上下打量。
緊接著,他那一雙亮如星辰的眼睛中閃起一點驚喜,邁前兩步,側過臉來,笑道:「這位道友,好生面善!」
李曦明只看了他這一眼,自覺此人不同凡俗,有些激動的站起身,快步向前,道:「曦明——見過恩人!」
這黑衣青年聽了這話,連忙伸手去扶他,李曦明固執要拜,卻覺得他那雙手堅若磐石,好似有什麼極其神妙的法體,一時間下不去了,這才聽青年嘆道:「什麼恩人!曦明這話——我實在汗顏!」
上方的龍亢餚見了這幅情景,只撫須而笑,像是看熱鬧,又像是就愛看這樣的景,按了玉壺,站起身來,笑道:「郭真人,這可不厚道!」
青年露出一點苦笑,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麼,一邊扶著李曦明,一邊抬頭道:「當年隻身入解羽地,勢單力薄,生怕把禍患惹去了宗門,於是取了道號名諱,一用便到今日——」
他笑道:「在下本姓屠龍,名蹇,給前輩賠個不是了!」
龍亢餚往案上放了玉壺,給兩人各滿了一杯,方才慢條斯理地道:「你卻誤會了——昭景一路找過來,只說要找人,是道號也不曾問,名字也不肯說,生怕誤了你的事,獨獨我在三玄道統里還有些名氣,早知道你的前緣了!」
此言一出,李曦明暗自感激。
畢竟,他往這解羽地來尋人,最怕的就是給屠龍蹇帶來麻煩,是謹慎又謹慎,這青年離開江南多年,必然也不喜歡大張旗鼓,他本也要開口解釋的,可龍亢餚來說,更是化解
了他的尷尬。
叫人沒想到的是,屠龍蹇愧道:「這是什麼話!這句恩人,我早受不住了,淵蛟前輩是我的恩人才是,如今後人尋來,尚要這樣費力氣的找我——我該賠一句不是。」
他這個人極講俠氣,三兩句下來,眾人之間的陌生感已經被衝散了不少,兩人一同舉杯,各自飲了,這才入座。
屠龍蹇卻仍不肯罷休,道:「不瞞曦明,前輩去世多年,我顧及因果,未能前去祭拜,時常自責,生怕壞了事我知道你在江南顧忌著我的脫身,我又何嘗不是呢?每每箕安前來,我都要向他問你家的事情——」
說到此處,他已是雙眼微紅,嘆道:「當年我不過一散修,從那魔災之地逃出,一身本事早已用空,連符籙都不剩下幾個,是恩人傾囊相助,洞天中不曾保住他,實為我一生之憾。」
李曦明記起這事,滿心複雜,數次張口難言,龍亢餚已經站起身了,他負手而立,轉頭邁下主位,道:「你們舊人相見,自有萬分感慨,我這行宮之中有妙法庇護,上通洞天,常人不得聽去,你們談去,我不空站此地礙眼。」
說完這話,他也不管兩人的話語,甩了袖子,自顧自出去了,於是門扉一關,大殿的陣法開始運轉,兩側又寂靜下來。
李曦明低了低頭。
屠龍蹇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他,道:「你且放心,龍亢餚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此地乃是當年龍亢氏最後一位真君在解羽地所修,當時正逢魏末,有許多秘密要相互商議,都是在這殿裡——真君用上都夠了,你我相談,更不虞被他人聽了去。」
他道:「可是明陽——有需助力之處?」
「怎敢以此大因果叨擾恩人!」
給李曦明十二分的貪心,他也絕不敢將屠龍蹇拉到明陽局中,他只道:「不過一些舊事,要問上一問。」
屠龍蹇頓了頓,回憶起剛才的話語,疑道:「你是說——洞天中的事情?我正也要問你。」
「當年——前輩與我一起入洞天,他請我出手相助,你家那時候就有世仇,是叫郁氏,曾經用雷火害死了恩人的兄長,我因而與前輩一同除去了那郁家的紫府種子——前輩卻也為他所殺——如今呢?魏王這樣大的風光,這世仇早料理清楚了罷?」
李曦明沒有想到他反而來問自己,沉吟片刻,聲音有些低沉,道:「郁氏——早已覆滅,卻是四分五裂,相互攻伐,後來都歸附了我家,改了姓氏,也是湖上的人了—我怕他們多受歧視,收了一個記名弟子,身上也有郁家的血。」
屠龍蹇好像有些驚訝,甚至震驚於李氏的屠刀並未高舉,卻有了讚賞之色,道:「好,殺人不過頭點地,這種話我沒有資格勸你們,可你們要是想通了,自然是最好的。」
李曦明輕聲道:「說是冤冤相報,後來也監視過一陣那些遺族,也沒有什麼大奸大惡的習性,也想通了,大家不過都是鋌而走險的凡人而已。」
這話讓黑衣青年直起身來,端詳了一陣,贊道:「到底你能過這無限幻想。」
李曦明沉默一陣,道:「我這次來,是問別的事情。」
屠龍蹇點頭。
這白金色道衣的真人理了理袖子,慢慢垂下頭來,思量一陣,喃喃道:「從何處開始問呢——」
他沉默了一息,有些心驚膽戰地道:「恩人,當年可曾在東海之上,用屠鈞葵光——追殺過一個老人與一對夫妻,將那個男人殺了去,打傷了女人。」
屠龍蹇聽了這話,一下把頭抬起來,皺眉道:「我在東海所殺的魔修無數,這樣來提,我卻難以記清了。」
李曦明只覺得胸口堵得慌,思量了好一陣,摸了摸袖口,取出一枚木匣來,打開之後白紙鋪陳,上方端放著一朵青金色的蘭花。
他道:「那個老人還有些名氣,叫做孟泰志,恩人可還記得?」
屠龍蹇這下明白了,道:「原來是那個老東西!」
他嗤笑一聲,道:「昭景有所不知——那個孟泰志頗擅長煉器,那時候在衡祝坊市一帶也算小有名氣,我正缺一把趁手之寶,就特地去尋他,當時相談甚歡,把資糧給了,連時日都訂好了——」
「沒想到這一家人貪心過甚,見我不過一散修,修為不高,又出手闊綽,立刻起了心思,一邊派人出去調查我,一邊準備到時候我回來取東西,正好殺人奪寶——卻不知我身上有些神異,也有些人脈,半途得知了他們的謀劃。」
「此中之人,我忌憚者,唯那孟泰志而已,固知在四海之中,你害我我害你本是常事,也懶得計較,可資糧已經被他人取去,倘若不取回,豈不是白白落得一場空?」
青年站起身來,雙手負在身後,緩緩往前走,冷冷地道:「於是,我蟄伏多時,一日,老東西正外出,我見他走得遠了,便到他府上,絕無傷害之意,只要取回東西,兩相斷絕,沒想到走出個青年人來,只說東西通通已經煉到爐里去了,不可能再得。」
他道:「我當時也是年輕氣盛,便冷笑道:【那你取了他物抵我,器物煉成,你們自取去販賣,我絕不要了】。」
「他便道:【做你娘的春秋大夢,誰買你家這怪模怪樣的器具。】,那女子便從內庭出來,從旁勸道:【大人莫怪,大人莫怪,老前輩外出取東西去了,等著他回來,再論不
遲。】
」
屠龍蹇哪怕已經成就真人,談起這事,眉宇中仍然有江湖闖蕩,殺氣四溢的豪氣,道:「一見他們這副模樣,我便知道已經捏動符咒引那老東西回來了,我豈能等他回來,將我圍殺在此地?便要強搶這府中的器物離去,左右邊通通來攔,那青年人見我修為淺薄,料想我不如他,當即冷笑出手,自以為一人就能將我擒殺在此!」
李曦明聽了這話,神色越來越冰冷,以至於平淡了,問道:「他們又怎麼是恩人的對手!」
「正是!」
屠龍蹇贊道:「可我沒有動手殺人。」
李曦明抬起眉來,略有疑惑,屠龍蹇冷笑道:「我奮起神力,用一些寶物破了他的內陣,闖入後殿,果然發覺——那多月以前——交給他的東西,還原原本本的放在他的箱中!」
他道:「我是存著萬一的善心,只怕是告發他們的那個人是要誤我,卻沒想到一切都被逮了個正著,我去了這麼久,所有東西都本分地放著,一如初交予時,連爐子都未曾熱過,又怎麼會是要幫我煉製寶貝?」
他冷聲道:「我便回過身來,正用著恩人當年給我的法器,用十招取了左右二人的性命,又用三十招殺了他,他仍不敢置信,卻已經魂歸九霄,這殿中但凡是用血氣的惡徒,通通屠戮,殺得好不快意!」
「於是血流成河,捲起殿中的財物——」
他稍稍一頓,抬起一隻手來,食指朝天,冷笑道:「通通是他欠我的,有多少我拿回多少,其餘的就算多占一分,我屠龍蹇也絕對不肯拿!」
李曦明長嘆一聲,忍不住贊道:「高義!」
屠龍蹇道:「你說的那女人,我也想起來了,正轉過頭去呢,發現她已經逃得遠了,我思及她身上的血腥氣最輕,雖然也想害我,卻因修行日短,沒捨得用什麼血氣丹藥,只奮起一道玄光,做了一點懲戒罷了。」
李曦明道:「原來如此!」
他的神色中多了一點冷色,好一陣了,道:「都是咎由自取。」
屠龍蹇眯起眼來,很認真地看了眼前的人,微微動唇,脫口而出,笑道:「什麼咎由自取不咎由自取的,這個世道,魔徒都是大搖大擺走出來的,我低頭忍了,且不去到處執劍,可你既然是個魔徒,見了我——不躲得遠遠的,還敢自私自利,傷了我的利益,那就休要怪我拔劍了!」
他這話冰冷十足,殺機四溢,李曦明聽了這話,一下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他的臉,仿佛要從他那張燦若星辰的雙眸中看出別的什麼,好一陣了,自嘲道:「是。」
他砰地把眼前的木盒合起來了,輕輕的放回袖子裡,道:「恩人——曦明想問一問,峻哥兒當年的事。」
「當年?」
屠龍蹇這樣端正的人,聽了這話,忍不住抬起手,屈起食指來,摸了摸鼻樑,轉過頭來,道:「曦峻——真是可惜了。」
李曦明心思沉重,不曾抬頭,忍不住道:「曦明想問一問,當年到底是什麼個由來!」
屠龍蹇一甩袖子,落坐回位置上,道:「由來——應該從王伏開始罷?」
他頓了頓,道:「你們這邊,應該是孔燕谿開始的——這老東西當年指使著你們,在遲家的腰上捅了一刀,又有扶持的意思,於是就到南邊去,和那幾個勾結在一起。」
他伸出手來按了指頭,道:「衡祝、水鄉、陳氏。」
李曦明點頭。
屠龍蹇道:「這三家就出了人,一個是衡祝的衡星,負責控制局勢,一個是水鄉的況雨,負責去勾動那個王伏,暗自行盜取靈物,投靠赤礁島之事—那時,長霄興許在閉關,又或者是故意縱容,反正,被他帶了出來——」
「這個局,本就是打算半途被你們截去的,順便試著能不能送一枚刀子,讓那個天宛下場,把我給牽扯出來,他們再仗義出手,把我拉到他們那邊去,順便攜著人情,動一動我手裡的幾個玉盒。」
他言簡意賅,三兩下道罷了,繼續道:「這便好了。」
李曦明喃喃道:「天宛——是為了【六丁並火令】,她說——那是他夫君的遺物。」
聽到【她說】,屠龍蹇的面色已經渾然變了,他有些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眼前的人,身子慢慢向後仰,道:「天宛如今——和昭景——是——」
李曦明一下抬頭,忙道:「她來湖上質問我。」
「嘿!」
屠龍蹇一下放鬆下來,他大笑一聲,道:「遺物?遺什麼物,怎麼不說是許霄的遺物?郭神通從龍屬手裡拿到【六丁並火令】
的時候,她天宛哪有想過這是徐杏的遺物?要不是龍屬的人在,她是金一的人,郭神通又因果重,徐角言不得把她的島給掀過來?這世道哪還講究這個,她就是想看看郭神通到底死了沒有!」
李曦明嘆道:「我也不在平,這什麼遺物不遺物的,本不關我事,郭神通今天就算活過來,也不敢多說,那是衡祝與她的糾葛了。」
屠龍蹇目光略有些怪異,點頭撇開了話題,道:「轉來轉去,就落在了李曦峻身上,自有神通牽扯——你說什麼郭紅瑤郭紅康的——天宛早就備好了,否則郭紅瑤被軟禁了那麼久,又剛好與你李家有仇,今個怎麼又冒出來了?」
屠龍蹇頓了頓,有些猶豫,卻終究道:「後來聽某位道友說,他身上也是有些命數的,衡星那神通不一定扯得動他,可他一來是聰明人,知道是什麼意思,二來也不敢不去,就跟著走了。」
李曦明心中暗沉,問道:「那他——又是怎麼死的——」
屠龍蹇道:「我當時和天宛對峙,他已經憑著自己的勇力與智計一路闖出來,卻已經墜落在海上,被兩個散修發現了——」
他道:「那個天宛也不知怎麼想的,估計看見我就想起了當年的郭神通,也知道我們這樣的人有什麼樣的本事,就起了算計之心,跟我立了個賭約,都不出手,只看看這兩個人會怎麼做。」
李曦明終於聽到了最關鍵的地方,他雙唇發顫,聲音似乎因為不安而有了一點沙啞,道:「果真不出手麼?倘若有旁人以神通——」
「不出手。」
屠龍蹇笑道:「這有什麼好問的,她的『入清聽』難以勾動他人,自己已經難以插手了,可探查卻是個清清楚楚,我自然不能干預,可我也有些本事,左右哪裡還有神通能來,絕不會有誤。」
李曦明出了一身冷汗,低下頭,喃喃道:「接著呢?」
屠龍蹇嘆道:「接著——就見那兩個小修爭起來了,我看他們說話,倒像是你們湖上的出身,一個姓芮,還有一個姓徐,都是遊歷在外的魔修。」
他說到這裡似乎有些不忍心,好一陣才道:「兩人起了貪心,就合力劈開了他的護身之光,砍了他的頭,只是一瞬就癒合了,便把那個姓徐的嚇走了,是那個姓芮的,硬是把他的頭給再砍了下來,就是這麼一砍,把他最後一口氣給砍沒了——」
李曦明眥目欲裂,唇齒微動。
他在原地呆坐了好幾息,才道:「為什麼。」
他有些匪夷所思地抬起頭,腦海中回憶出過去的種種來,雙目中的光彩不斷匯聚,帶有極度憤怒的震動,道:「我李氏——對他芮家不薄罷?當年,當年他芮家,守著一個破破爛爛的靈山,替蕭家
沒命地挖礦,山上的泉水被礦石浸染,飽含銅毒,地脈又貧瘠,以至於個個壽數淺薄,是我李家把他們要了過來,換了靈田給他們耕種——從此擺脫這等命運——這事情是喊哥兒做的,是曦峻的親哥哥做的!那時候芮家上下感恩戴德,磕頭不止,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表忠——」
「直到今日——還有芮家人在我玉庭之中修行——族人遠在西陲,少有玉庭監督,過得比我李家人都滋潤——」
他冷冷地把這話說完,不等眼前人開口,已經拍案而起,雙目之間光明閃閃,聲音低沉:「是——我固不圖他們效忠,也不圖他們能知恩而報,也早知沒有什麼善有善報——可再怎麼樣,再怎麼樣都是我湖上的人,他把人扶起來,送到海內來,我們會虧待他不成!」
他的話說到這,已經是充滿恨痛,身前的青年久久沉默,輕聲道:「曦明,那裡是東海,他們兩個是外出歷練的魔修,一身修為全都靠的是血氣。」
屠龍蹇道:「你們是有名的正道,一向對手下極為嚴苛,從不讓人對百姓下手,他們兩個是魔修,又怎麼敢帶著人回去呢?只怕你們要扒了他們的皮,治他們的飲血之罪!」
「倒不如乾脆利落,搶了東西、絕了後患便走,也無人知曉!天宛正是提前算到了這一點,才會和我玩什麼賭約,不過是算計了人心貪婪,絕不可能放過而已!」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終於把眼前的人給震醒了,他面色一陣青白,退出一步,不知過了多久,才顫聲道:「魔修?可笑——可笑——」
他道:「我家——禁絕血氣——還禁出錯來了——那他也不想一想,我家若不是正道,他芮家要受多少磨難,又有多少人被投入爐中——」
這真人坐倒回位上,好一陣才回過氣來,面色硬得如鐵,決然道:「我知道了,這哪裡是什麼報應!這是代價——這是代價——峻哥兒——」
他抬起手來,眼前忽然閃過當年那個坐在位置上不斷咳血的病弱父親,微紅的雙眼慢慢閉上了,道:「這是我們應有的代價。」
屠龍蹇目睹了一切,數次想開口,最後仍然殘忍地閉上了嘴,過了好一陣,他才靜靜地道:「生在湖上,自然是大幸運之事,可生在你們李家,卻不是什麼好事,曦峻心愿已了,若有來生,自當好好修行,一心念道,不必在此紅塵中掙扎了。」
李曦明輕聲道:「哪有什麼來生。」
他靜靜地道:「就算有,那也不是他了。」
屠龍蹇抬起頭來,眼底閃過一點震撼,他愣愣地望著眼前的人,神色中的駭然慢慢淡去,不知怎地,他心裡也閃過了一雙冰冷無情,仙意凜然以至於近於魔道的眸子,讓他內心深處一片冰寒。
大殿中唯有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屠龍蹇方才抬頭,幽幽地、好像是恍然大悟般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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