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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4章 解羽

2026-09-30 00:25:00 作者: 季越人

  第1607章 解羽

  「解羽之地,在天之涯。」

  李曦明乘光而落時,便見著海水濤濤,大漠遼廣,長天雷雲密布,遍地紅砂赤晶,金火朦朧,四處不見半點碧色,獨那荒蕪的大地上,依稀能見到點點白色的鹽花。

  此地雖與大漠相通,卻已經深入北海,地處長天之北,本該是渺無人跡的,此刻卻滿天赤焰,鸞鳳參差,無數鳥雀往來,憑虛而立。

  隱約見太虛中有參天之木,上方赤衣飄飄,立有一人。

  此人白面長須臉頰略長,神通昭昭,朦朧四處生火,平地赤焰拔升,眉心點了一點珠寶,好似游神,正撫須而立。

  見了李曦明,他笑道:「昭景道友!」

  此言罷了,李曦明匆匆抬頭,不喜不憂,平淡如常,奇道:「龍亢前輩!」

  此人正是龍亢餚!

  他的模樣與當年離開轂郡時一般無二,甚至還有幾分輕飄自然的味道,看向李曦明的神色甚至還有幾分故友重逢的喜色了,李曦明同樣是萬分複雜,乘光下來,道:「龍亢前輩!別來無恙!」

  

  李曦明嘆道:「當年孔雀出世,天下大亂,真人突然離去,未能赴約,我等都是困惑不已,後來才聽說是被符氏的人狀告了——」

  龍亢餚聽了這話,不急不怒,臉上只有笑意,道:「什麼狀告不狀告的——符氏灑掃奴婢的出身,哪能告到我跟前?他們是取的巧,使我那顧兄弟被招瑤山請去了——」

  他的笑容淡下來,道:「符檀菅咎由自取,如今死在魏王的手裡,實在是大快人心!只可惜——他家一個紫府也沒有了,我要想折騰,也不屑於對這一群築基出手。」

  李曦明聽了這話,知道事情不同,轂郡的事已經種在這位大真人的心裡了,成為了兩家之間抹不去的芥蒂,若不是符檀菅外出洞天隕落,符氏恐怕還有大苦頭可吃!

  這般看來,只要龍亢餚在世一日,符氏就再也難有翻身的機會了——

  他只是稍稍一愣神,正看著龍亢餚已經請了人過來,將話鋒一轉,笑道:「這是義妹,午翩。」

  他口中的午翩是一位紅衣女子,臉蛋潔淨,眼角生羽,很乖巧地行了一禮,道:「見過王公!」

  她笑道:「當年魏王突破築基,我和他是在龍宮裡見過的,我可記得他。」

  李曦明早就聽說龍亢餚與鸞屬關係密切,連忙回了一禮,道:「竟然是大聖之後——久仰——」

  他搖頭贊道:「這般人物,也只有魏王能夠結交,沒想到竟然是大真人的義妹,龍亢氏血統尊貴,實在是當世罕見!」

  龍亢餚只微微抬著下巴,笑而不語,午翩領著他往前,只笑道:「什麼大聖之後——都是過去的事了,兄長血脈尊貴倒是真的,我卻不算什麼,是我從小同他在青梧林里長大,情真意切,這才有這份福氣——」

  李曦明聽了這話,心中悚然。

  龍亢餚親口說過,這義妹是危好之子,在此界已經是一等一的人物了,當年箕安爭的

  頭破血流的寶杏,就是被大人物帶回去,種在了她庭前!

  可是就是這樣的人物,竟然如此自貶,他一向是知道龍亢氏尊貴的,卻沒想到已經尊貴到了讓鸞屬都要這樣謙辭的地步!

  「神戕之後。」

  此時此刻,李曦明好像才真正對這四個字有了透徹的了解,也明白了龍亢餚憑什麼凌駕於眾人之上!

  尊貴——也是真的尊貴,龍亢餚這輩子恐怕沒苦惱過幾次,若不是同樣尊貴的衛氏衰落,舊例在前,讓他警惕起來,欲要做出改變,他又何苦要離開布燥天——

  他心中隱隱動搖,卻見龍亢餚笑起來,道:「是你那青梧林距離解羽地遠,有些紅塵的光景看,我那時才常常過去——」

  他說到這裡戛然而止,轉過頭來,問道:「昭景道友,既然到了解羽地,可要見一見危好前輩?」

  李曦明稍稍一愣。

  他躊躇片刻,搖頭道:「何必在大人跟前叨擾?就不必驚駕了。」

  蕭歸鸞應【危好】行動而隕,李曦明知道是救民無意所傷,早不去提,可要讓他主動到這危好面前去拜見,李曦明也實在不好屈膝,倒不如不見來的清靜。

  而龍亢餚同樣有所領會——當年他說這話的時候,就察覺到李曦明情緒不對,只怕是當年危好南去有更深的布局,特此一問,得了回應,這才罷休,笑道:「請!」


  李曦明將情緒掩下來了,同他上前去,穿行了一陣,靈氣越來越濃厚,便在現世落腳飛行,忽然見到高山,當真是滿山的樓台宮闕,密密麻麻,把一切景色都蓋滿了,鋪成了一座赤玉之山。

  龍亢餚道:「這是我龍亢氏在解羽地的行宮,如今是我妹妹住在這。」

  三人落腳到庭院裡,這便見著庭前火樹參差,金華墜如雨下,兩旁的使者端了仙釀靈資上來,無不是工序繁瑣地煉出來的,以李曦明如今的見識,尚且分不清來頭。

  李曦明暗暗苦笑,道:「這次往解羽地來,實是有事相求!」

  龍亢餚顯然也在等他的話了,只問道:「昭景但請說來!」

  李曦明嘆道:「前輩有所不知,我家早年時有一位交情深厚的前輩,關係密切,知道許多隱秘,後來他得神通的時間早,便一路向北修行去了,如今正是來尋他請教的。」

  這真人頓了頓,本想提一提姓名,卻又顧及屠龍蹇在這外頭未必是用真名,甚至怕說道號害了這真人的事情,只道:「據說他也在解羽地,姓名和道號皆不用過去的,故而也無從查證——只聽一個道友提起,他有在北寰宗修行。」

  龍亢餚聽了這話,好像有些猜測了,依舊有些恍然的轉過頭,問道:「這要問你了。」

  午翩點頭,略有疑惑地道:「既然是紫府,我這心裡應該都有數,可有他的信物、模樣,又修的哪一道、哪一門的神通?」

  李曦明摸了袖子,取出玉符來,道:「正有他留下的信物。」

  午翩抬頭看了,道:「哎呀!」

  她好像一下就認出來了,目光閃閃,面色古怪地笑道:「原是神川真人!」

  李曦明聽得一頭霧水,龍亢餚竟然轉過頭來,沒有半點意外,只是面色有些哭笑不得,道:「郭道友前些日子才從我這回去呢!」

  李曦明聽了這話,心中知道屠龍蹇在這解羽地也是大有名氣了,暗驚起來:

  早知道他是一等一的人物,也不知如今神通如何了,竟然能讓龍亢餚脫口而出!

  他心中也忍不住有了幾分好奇,問道:「這——我卻一無所知!」

  龍亢餚笑道:「真是奇了,這位神川真人,名叫郭厄,也是不久才來的解羽地,算算時間——也不過百年罷,卻很有本事。」

  他的神色多了一點讚嘆,道:「他在丹道之上的道行,是在洞天裡亦極少見的,我當日請他過來,就是要讓他替我煉丹,以備突破,成就紫府巔峰!」

  李曦明如此一聽,就知道屠龍蹇果然用的不是原名,只是似乎也是公開的秘密了,心中忍不住有些痒痒,問道:「竟有此事!」

  他道:「那——這位郭真人,一爐能成丹多否?還是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妙處?」

  龍亢餚道:「能為常人所不能為,一爐所出,哪怕是初次煉製,最難煉的【丹】,八枚尚且是算少的,我請他煉了三次【神治玄火丹】,第三次時,道友猜一猜——出了幾枚?」

  丹道一事,有奪天地造化之妙,可但凡為【丹】者,通常所成不多,李曦明自己也是大宗師,怎會不知此理?聽了這初次煉製就有八枚的話,心中已經有些打鼓了,自嘆不已,便問道:「十?」

  龍亢餚抬手,笑道:「十六枚!」

  李曦明也是響徹江南的大宗師,聽了此言,震色道:「怎麼可能!果真是【丹】?還是【散】?」

  龍亢餚嘆道:「正是【丹】!」

  李曦明駭道:「能否一見丹卷?」

  龍亢餚一抬手,這東西正擺在一旁的案台上,李曦明仔細看了,神妙莫名,仰天道:「天下竟有這樣的人物!」

  李曦明在丹道上的天賦從來不低,又有籙氣相助,無論何等火焰,到手裡都是服服帖帖,卻也望塵莫及,嘆罷了,問道:「既然如此,他如今是在何處修行?」

  龍亢餚道:「他是【北寰宗】的客卿,瀟雨峰主人,這倒都不算什麼,他現下是謝湛昌的妹婿。」

  李曦明早就有所耳聞,暗暗讚嘆。

  北方宗族之巔,便是王謝二家,不因道統而顯貴,獨獨因血統而為尊,自有洞天、真君倚仗,不與他道相分,更可以隱世高修,不問世事,這王乃是當年小王劍仙的王,這謝就是北海之謝了!

  龍亢餚笑道:「他的道侶是謝家的謝靈霄,是謝家的嫡系,我曾見過的,也是個極妙的孩子,如今是紫府中期的修士。」


  李曦明緘默一瞬,嘆道:「竟不知他在北方有這樣大的成就!」

  龍亢餚聽了這話,眼中略有異色,含笑不語,李曦明則道:「既然如此,我須往北寰宗拜訪,聽說山門也在解羽地,不知何方?」

  龍亢餚道:「你既是我的客人,怎地還要你自個去,我去請人罷!」

  李曦明自不願意,可仔細一想,若有所思,果然見龍亢餚按了他,笑道:「郭道友也是我的友人,他既然不以真名真姓示人,想必也有什麼忌諱,你不必去,我龍亢餚去請他來,有我作保,不敢有人多嘴,將來有什麼麻煩,也不至於生亂。」

  他道:「午翩,你去接他。」

  這鸞女聽了這話,乖巧的點點頭,匆匆下去了,龍亢餚揮袖把殿關了,和他聊了聊近來的事情,都是一些讚嘆之言,不知過了多久,面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下來,輕聲道:「昭景道友——」

  他道:「魏王的功業越發大了,我在洞天亦聽了,那代王——也折在魏王手裡,天光大盛,我自是欣賞他的,我這住所正有洞天光澤庇護,你既然來了,有些話不得不說。」

  李曦明只隨著他點頭,可龍亢餚話鋒一轉,問道:「金一,在洛下出手了吧?」

  李曦明察覺到他的不對,抬起頭來,正見著龍亢餚道:「昭景——有些事情,也未必是幫——只是逢場作戲而已,如今得了靈物去,又有一番風雲,我聽徐真人說,有些人已經在準備明陽之後的事情了——」

  他面上閃過一點猶豫,似平也在想有些話不知當不當說,李曦明聽到這裡,已經很感激了—一以龍亢餚的尊貴,也不會輕易冒這個風險,當今天下有幾個人有這份心?

  他欲要開口,卻被龍亢餚打斷了,這大真人嘆了口氣,道:「我看——真人能與金一走得近一些,還是與金一合作比較好,江南的那一家,是萬萬不能再相信了。」

  他道:「這金一之道,做事算計最多,但凡得了好處,十有八九有因果在裡頭,可好歹是講一些臉面,給一些機會,有時候這投的餌食有毒,卻也能飽餐不是?」

  龍亢餚眼中閃過幾分冷意,諷刺地道:「他們一向自尊自大,把二玄的缺點揉在一塊了,可再怎麼樣和兜玄不同,仙人仙人,我們也占個半仙半人,哪邊都能算作是同類,可是那一家可是鬼神之物,豈能以人言相論!」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滿,似乎當時洛下的情景讓他極為不屑,冷聲道:「從中古的時候就是這樣,到現在還是這樣,高高在上,也占個為所欲為,看待下民如同看待器物,好像自己占了一分天道,做什麼都是應當的!」

  他的觀點似乎和南方的主流大有相悖,對整個兜玄一道都有很不好的觀感,這種不知是偏見還是歧視的話語,李曦明聽得心驚肉跳,在他口中卻很自然。

  「就如江南那一家,說的難聽一些,是——無人倫、無人情、無人心——」

  他頓了頓,長嘆一聲,以他的身份,最多也只能說到這兒了,話鋒一轉,道:「貴族——可有想過——離開江南?」

  李曦明猛然一驚,搖頭道:「這怎麼可能!」

  不說望月湖已經經營十代,就算是那【青詣元心儀】和世世代代相守的秘密,便註定了李家不可能邁出湖上一步!

  這話自然不可能對外說,他心中沒有半分猶豫,只有滿腔決絕,道:「江南的大人雖是鬼神之身,可宋帝絕非小人,他與魏王惺惺相惜,互相成就,自不會——」

  龍亢餚低聲道:「若我是真人,如今必遷嫡系弟子出湖,翻越山脈,在小室山落腳,趁著王勢且足,新造一城,以備萬世不虞!」

  李曦明再次搖頭,道:「月湖我十世先祖所在,萬不得棄!」

  龍亢餚長嘆一聲,久久不語,好像猛然間察覺了什麼,將要出口的話馬上壓下去了,低低地道:「昭景,我的話你要記住了——要記住了!」

  「我言盡於此!」

  他的話語很倉促,仿佛是不想被什麼存在察覺,可外界已經漸漸有了聲響,大殿被敲響了,外頭的人朗聲道:「龍亢前輩,神川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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