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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3章 輿殿

2026-09-29 02:37:34 作者: 季越人

  第1606章 輿殿

  李曦明在側殿中坐了一陣,那陶介杏談了談天下的局勢,贊了三二句,見李曦明興致缺缺,便不再多問了,道:「此次——是向湖上討些寶物來的。」

  李曦明隨他入內,在殿中坐定的那一刻,心中實則已經有些計較了,聽他來問,倒也不奇怪,笑道:「也是奇了,陶道友才見了魏王,不相詢問,竟然還要到我這兒來?」

  陶介杏只是一嘆,道:「王公有所不知——介杏這次來,有公事,亦有私事,於是分處相詢,魏王那裡——本是我陶氏的公事。」

  他道:「我陶氏在陰陵修行多年,不受叨擾,有時山上的人來問,我陶家亦可不露面的,這不是有什麼深厚背景,只不過是先祖為人和善,當年沾了衛家人的光,有些勢力,多庇同門——」

  他頓了頓,道:「先祖在舊朝時是拔擢大德的遴選,當年的廣蟬李介詣,我陶氏斗膽收攏,如今魏王來,問的是我陶氏明陽時的位次,應也是想恢復舊朝的古制。」

  李曦明聽了這話,又是好笑,又是明悟:

  這如今明陽顯達了,都不敢稱古魏了,通通都改叫做舊朝,連身居陰陵、極少過問世俗的陶

  介杏尚且如此,更遑論他人。

  陶介杏則繼續道:「如今,是為了我家大人的道途來的。」

  李曦明看得明白,陰陵之中還有一位陶識燾,也是常習三陰之道的修士,如今喬文鎏成就大真人,外出大放光彩,陶氏耐不住性子也是正常,他笑道:「當年魏王平襄,陰陵多有相助,這本就是應許之物,只等貴族一句話就是!」

  陶介杏聽了這話,頗有驚駭之意,連忙搖頭行禮道:「這如何使得!」

  李曦明只是含笑。

  當年初登洛下,看得不甚清楚,如今李周巍在北方大立功業,各方局勢都很明顯,陶介杏口中雖然謙虛,可李曦明看得清清楚楚。

  洛下多易其主,無一不對陶氏恭恭敬敬,秋毫無犯,這背後必然是有大因果的,就算如這少年說的一般,背後無人,那怎麼也是和某位大人有大人情——

  而陶氏口中什麼【沾了衛家人的光】,也絕非什麼簡單事,衛氏如今落寞,衛懸因照樣可以悖著真君的意志暗暗修行,中古的衛家更不比如今,那可是天下數一數二的仙貴——

  李曦明無一不再考慮身後事,陶氏一向高居物外,若不是太陰之物,也不會求到他們跟前,他自然是樂意行此人情。

  此言罷了,他也不顧陶介杏支支吾吾,問道:「何等靈物?」

  陶介杏稍稍一睜,終究還是開口了,有些羞愧地道:「與喬真人——相類。」

  「原來是【少景玄浥】!」

  李曦明道:「陶真人往湖上等消息就是!」

  這東西對李家來說實在算不上什麼貴重之物,當年為喬文鎏煉了,還心憂他不成,特地備下一份,如今交給陰陵就是,他看這少年閉關潛修,赤心通誠,不給辯駁的機會,一搖身便出了殿,往高處去了。

  陶介杏匆匆追出來,卻又不敢闖到那主殿中去,在原地跺了跺腳,只能長嘆一聲,往南而去。

  

  而李曦明合了門,落足殿中,正見著李周巍閉目定神,聽了動靜,才緩緩睜開眼,道:「陶氏實有根基。」

  外界的動靜李周巍當然聽清了,一邊起身來迎這位長輩,一邊低聲道:「我旁敲側擊了虞息心,這陶氏——與薛家人是有人情的。」

  李曦明料想背景深厚,卻沒想到會撞到一個薛上,啞然無聲,面色複雜,道:「難怪!」

  李周巍搖頭,冷笑道:「當年陶氏還須靠在衛氏下,如今倒是三家都倒過來了,都是數不清的因果玄債,也罷,由著去了。」

  時至今日,李周巍已經不甚在乎這些了。

  兩人沉默了一陣,李曦明在側旁坐定了,摩挲著手裡的玉杯,李曦明也好,李周巍也罷,似乎都知道如今讓李曦明前來陰陵的目的,只是沉默著不開口。

  好一陣,才聽著李周巍道:「眼下安定了,叔公可以出發。」

  李曦明將杯放了,道:「好。」

  李周巍便吩咐道:「吳廟,你送王公北去。」

  李曦明便告辭了這位魏王,出殿點了幾個真人陪駕,動用了那車輿,很快出發向北而去,可他才邁入輿中,卻發現高處已經坐著一人,披著白衣,神色有些晦暗。


  正是李周巍!

  這位魏王不知何時已經披了太陰羽衣,親自坐鎮此處!

  他只冷笑道:「叔公且坐下就是,我倒要看看——有沒有人敢暗算叔公。」

  李闕宛當年的疑慮他當然有所耳聞,而他同樣有所猜測,又豈能讓李曦明獨去,假意吩咐了幾個手下,實則親自入內。

  「如今早已不敢了!」

  李曦明苦笑一聲,應了一句,還未坐穩,已是面色複雜,撫應長嘆,不到一刻鐘,才到了晉地上空,便問道:「魏王!求道之日近否?」

  李曦明雖然不如他敏銳,可到底是知道李周巍行事的,這北方數戰,片刻不息,乃至於急轉而回洛下,召集群臣,無一不透著幾分急切,他見了此景,豈能不憂!

  而這些年在他心裡翻騰最多的,無非是大黎山中、聽府妖王的那幾句話,說句不客氣的,青諭遣的意思——簡直要叫他為李周巍的後事做準備了。

  李曦明怎能不心火熾痛,滿心不安!

  李周巍聽了這樣的話,站起身來,背對著這車輿中的大殿,緩緩吐出一口氣,道:「叔公——可是聽了些什麼?」

  李曦明沉默數息,道:「遂寧這孩子,已經與劉前輩設好了陣圖,安排好了人手,請了幾個得力的晚輩坐鎮,劉前輩也在一同修繕大陣,他——便回洞府閉關去了。」

  李周巍道:「他倒是利落。」

  李曦明張了張口,好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讓他唇齒都沉重起來,好一陣了,他才低聲道:「他在洞府中日日閉關——數月一出,我派了人進去看,洞府之中遍地雷灰神石、碎冠斷碑,必是傷的不輕,可每每去取了藥,轉頭又回去了,想攔也攔不住。」

  聽了這話,李周巍始終沉靜的面色終於有了一點波動,這位魏王顯現出焦慮的神態,雙手負在身後,連走數步,道:「我們對不起他。」

  李曦明似乎極力地克制著手上的力道,緩緩把玉杯放下了,把雙手支到案下去,道:「周巍——」

  李周巍回頭。

  他看見這位白金色的道衣的真人抬起頭來,有些複雜的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閃著一點點莫名

  地,讓他覺得陌生的情緒,李周巍緩緩皺起眉來,過了好一陣,低聲道:「叔公?」

  這真人足足頓了三息,突然開口了,他靜靜地道:「解羽地遙遠,何故攔我,著我去了,你自有好處,我也算略通魏史,又見過你那一縷金性,也算得了點道,豈不懂這分打算?不至於如今為難,王公——王公——滿山的神通急喚我,齊了這一氣象,別說我了,恐怕幾位大真人心中亦明了——」

  王公之事也算隱秘,滿山的紫府大多是隨著來叫他,可李曦明哪怕得了諸多便利,好歹也是不到二百歲的紫府中期,已經是看得清清楚楚,道:「若我身折隕,裨益明陽求道,何惜此身?」

  李周巍聽了他的話,腳步急促起來,他來回踱了兩步,方才轉過頭,神色略顯冷硬:「叔公聽了誰人胡言!」

  「啥!」

  李曦明嘆了口氣,道:「魏王,這又須誰家胡言?性命之事如此,我這「天下明」又怎麼是白白修行的,就算是算也該算出來些了,當年諦琰真人請魏王去,談及魏朝前有王公,被周人殺了去,不久便有明陽成道報復——我心中已有預感,如今玄妙通達,更知不過早晚的事——」

  李周巍道:「胡言亂語——」

  李曦明只笑道:「魏王若是不成,我們豈有活路,與其到時候不知成了誰的氣象,哪個和尚的資糧,不如讓魏王得去。」

  他心中其實很清楚,李周巍成道氣象不一定要完全模仿當年魏帝,尚未及商議,出關時,他提起況泓之事,就是想要試探六王,如今諦琰從南方趕來,解了燃眉之急,他便知李周巍終究是在乎六王輔助的——

  李曦明並不知道他要走哪條道,可既然奪了六王之氣,這王公之意,恐怕也對李周巍有所裨益!

  李周巍冷聲道:「叔公——如此不信我不成!」

  李曦明沉默了一息,見李周巍面上只有冷色,笑道:「魏王——可記得你大父?」

  李周巍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李曦鹹,微微皺眉,李曦明則抬起頭來,露出一點懷念之色,道:「我年幼時是我父親治家,他雖然身體病弱,目光卻很毒辣,提起那兩兄弟,他說:【鹹峻二人,無情無私,到了讓人心疑的地步】。」

  他抬起頭來,瞳孔中有了一點異樣的光,回憶起那個始終病弱的父親,李曦明面上飄起一點輕


  輕的笑:「周巍——當年你還年幼,我李曦明——是這湖上的希望—青池要人,治哥兒先替我去了,我懶得理政,你大父很快被派下山主持——我須靈物,曦峻甚至用命為我換——」

  「曦治在宗內步步小心,道統受限,至今困頓不前,我記得——我還記得,你大父隕落時,偌大的官邸,不見半分資糧,就連私人的財物也見不到幾個——」

  李曦明道:「我的兄弟們很爭氣,向來是別人替我犧牲的。」

  李周巍側過臉去,不與他對視,李曦明目光明亮,繼續道:「髒活累活、前途不光明的道路,都是他們替我去走,我李曦明——是比他李曦治更具道慧麼?

  還是比李曦峻更有手段?還是比大哥更有公心——從來不是的——他們前赴後繼,是為了我李曦明一個麼?也未必有這麼深的情誼。」

  「那時我不過一小小築基,時常想,為什麼呢?」

  「因為他們覺得我更有用。」

  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像是在說很尋常的東西,幽幽地道:「我們從青池那個魔坑裡爬出來,數代以來,死於非命者數不勝數,於是永遠恐懼,也永遠不安,我們深知——庸仁反受其害,想要活下去——只能靠一件事。」

  「有用。」

  李曦明靜靜道:「這種對無能的恐懼是篆刻在他們的骨髓里的,所以曦峻以死成全我、曦鹹對自己苛刻到了近平刻薄的地步,他們兩個最像我們的父輩,因為恐懼最深—他們有一個不會修行,枯坐而死的父親。」

  「他們親眼看見了父親是怎麼被無能折磨致死的,這種折磨簡直是天下一等一的酷刑,痛苦要遠超過清貧與死亡。」

  他靜靜地道:「周巍,起初我只是隱隱預感,後來我來這北方,滿山都準備好了,齊齊叫我王公,我就知道我的隕落可以為你增添氣象了——我的心中其實是鬆了一口氣的,為什麼呢?一這是一條更有用的道路。」

  李曦明極為認真地道:「比一個坐在湖上無能為力,只能等死的李曦明更有用。」

  他勾起嘴角,有些欣喜地道:「你看,歸根結底,我們幾個兄弟,到底都是一種人。」

  李曦明微微低著眉,聲音顯得溫和了,此時此刻,他好像已置身事外,平靜地闡述著這一切:「我兄弟四曦,上效父命,下撫諸子,我們是唯一——從那個小村子裡走出來,仍帶有父輩習性,卻又已經漸入仙道的一代,承明也好、絳闕也罷,從此之後,再不見得。」

  「我們其實早就明白了,這天地只需要有用的人,於是各行其事,各顯其用,他們供養我,以至於死亦不懼,而我——也在等著神通紫府,等著我李曦明的最大一用。」




  「這一點——哪怕是最年長的明宮也無法體會,她長大時,湖上已經漸漸安定,沒有被雷火中爆死的伯父,也沒有恨不得一天掰作兩天用的父親,她並沒有對無能的徹骨恐懼,所以——哪怕她背靠著我們,也始終不會邁向紫府。」

  「她覺得夠了。」

  這位昭景真人目光平淡,微微垂著頭,道:「魏王,偌大的湖上,只有一個人——身上同樣有恐懼的影子。」

  李周巍終於開口了,他靜靜地吐出兩個字:「遂寧。」

  李曦明笑著點頭,他輕聲道:「這些是躲不過的,周巍,如果要有報應,以命還之,是我唯一能償清前緣的路了——如果不是——如果不是闕宛攔我——我疑有深意——」

  他的聲音始終在此間迴蕩,讓大殿陷入徹骨的寂靜,李周巍始終坐在上首,神色冰冷,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聲道:「叔公想得太多了,只要待在解羽地,沒有人敢動叔公,我親自送來,有誰敢攔駕?」

  一片寂靜。

  這大殿之中沒有半點聲響,只有兩側燈火的微微光芒,過了許久許久,才聽到車輿從太虛中駛出,落入現世的嗡鳴聲,終於有人上前來,聲音清朗,甚至有些熟悉了:「拜見王公!」

  李周巍始終定定地坐在上首,他的目光冷得如同金鐵,李曦明卻已經很自然地起身了,他轉過頭去,抬起手,掀開帷幕。

  解羽地的滾滾火焰所帶來的赤光穿射進來,隱約夾雜著天上走動的紫意,好似有雷霆相迎,照得李曦明面上光明閃閃。

  他邁出一步,消失在殿裡。

  時間,整座大殿的燈火一同熄滅,空餘在此地的只有無窮的黑暗、左右兩側空空蕩蕩的席位與黑暗中端坐著的明陽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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