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零一章 臨制
看著低頭掩淚的崔決吟,李周巍只是一隻手將他扶起來,安置在側座,便聽這真人道:
「我崔氏族中…仍有當年的種種禮制,三司五法,能治七州百姓,六王一制,可伏關隴貴勛…魏王…此事交給臣下,絕不使明陽失輝!」
李周巍卻搖頭了。
這一搖頭,立刻讓崔決吟愣住了,他想要從位置上起來再拜,卻又被這魏王按在原地,只能低下頭來,道:
「屬下不知何處失職…」
這魏王笑了一聲,道:
「南杌、誠鉛都差了幾分火候,這些東西…於情於理,還是要你居中籌謀,可一來崇州的禮制,龍屬那處保存完好,可以去東海取用,並不用花太多心思,二來…」
他道:
「諦琰真人已從水鄉前來助我,尹氏司徒曾為明陽車馬吏,征伐各處,一者驅車,一者收眾,後來再到立朝之時,昭明王遍歷各地,因地制宜設政,以正四海,族中多有法度,這件事交給他,你我都可以放心了。」
聽他說【你我】,崔決吟暗鬆一口氣,道:
「可屬下…」 李周巍道:
「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給你。」
他轉過身去,道:
「請上官彌進來。」
於是殿前一陣響動,很快有甲衣摩擦與暗電轟鳴聲,上官彌已邁入殿中,低眉沉聲道:
「拜見君上!」
上官彌出生蜀地,本也是一時豪傑,當年不過初入紫府中期,尚且稚嫩,如今隨李周巍在北方征伐,每每有不固之關,便著他鎮守,這般歷練下來,極有風度。
李周巍掃了一眼兩人,方才道:
「我征伐北方,諸家之土盡入麾下,卻不過叫世家認了主人,禁了他們的血食,不曾治理,如今著你們兩個來,是為了清平北地之風。」
他道:
「這才是要緊事。」
李周巍掌握了這偌大的土地,又豈能眼睜睜看著不動,心中早就有整治北方的念頭,只是早些時候天下未定,一旦草草動手,未免會使尚未征服之地惶恐不安… 如今他李周巍要做些什麼,就算是真君法相都不好親自下紅塵來攔他,泱泱五州,一眾神通,有哪個敢吱聲!
崔決吟聽了這話,恍然有所悟,終於明白了李周巍一直將自己留在蜀地的真正目的,果然見李周巍靜靜地道:
「當年…湖上的兵馬,一路向北而來,曾經掌控過洛下,已有清平一地的心思,只是分析了各地,盤根錯節,我這次把你調回來,就是想借你在蜀地的經驗…」
他道:
「我欲將湖上府峰二儀,隔絕紅塵之法推向諸州,好將你在蜀地治府、與世家結合的改動補入故魏三司五法之中。」
「與我治理天下。」
李周巍目光漸漸深邃起來,他道:
「這…才符合當年上曜的功業。」
崔決吟啞然失聲,他猛地抬了抬頭,足足頓了好幾息,才低下頭來,惶恐道:
「臣下…何德何能!」
有魏一朝,六王為天下顯貴,其中最特殊的,便是崔氏!
崔氏起於寒門,全憑當年崔彥在李乾元面前所發的【光明殺身】的大誓,以至於平平無奇的崔家子弟,能在魏朝的漫長歷史中享盡了榮華富貴,和三玄的嫡系平起平坐,甚至談玄論道引為好友… 這種極為特殊的、由明陽果位見證的大誓言讓崔氏的地位遠超其餘五王,擁有了與魏朝同生共死的真君之位!
如果說當年是用整個蜀地的氣象來推動他的修行,那如今就是大半個北方做資糧,李周巍的舉動,毫不吝嗇地將他推到了當年上曜的位置…
崔決吟自認為沒有治世之才,也沒有驚人道慧,論起鬥法,甚至在六王之中排上末席,受此重任,怎能不驚詫莫名。
他惶恐地想要推辭,卻站不起身來,眼前的李周巍緩緩搖頭,道:
「這個位置非你不可。」
他目光中有了一份冷厲,道:
「這遠比制定禮儀複雜的多,不僅僅要梳理各方的脈絡,要有能夠鎮壓諸方的神通,還要有遍及各處,不使命神通隨意干擾的本事,當今天下,除了本王有這樣的威能,也只有你能借之一二了。」
崔決吟先是一愣,一下抬起頭來,卻看到眼前的青年已經抬起手來,掌心的那一點光彩緩緩轉動,如同黑暗中照射的一束明光,卻有震懾八方之威。
『天下明』。
李周巍靜靜道:
「崔決吟。」
崔決吟已翻身而拜,道: 「臣在。」
「我令你持命六合所踐之土,如我所踐,所治之處,如我所治。」
李周巍身為紫府圓滿、明陽加身的大修士,這道神通不僅僅能加持己身,還能被他崔決吟的『長明階』借用,有如親臨!
他這一聲答了,燦燦的光輝已經蜂擁而來,這一縷六合之光爭先恐後地湧入了他的昇陽之中,讓他沉浸在了無數玄妙里,好一陣才驚醒,拜道:
「臣領受玄命!」
重新抬起頭來時,他的眉心已經多了一點燦燦的光輝,身上的氣息晦暗不定,卻讓身旁的上官彌感受到一股潛藏的危險。
李周巍倒也覺得有趣,細細感應一陣,一旁的上官彌卻邁步道:
「此等之事,非我二人所能輕為,恐怕要有體己的一眾官吏…」
上官彌的意思很清楚,這樣頂著一眾紫府的壓力,立下一個遍布諸洲的龐大體系,絕不是兩人就能輕易擺平,倘若提拔地方,又未免遍地都是各世家的人,倘若沒有足夠多的、忠心的築基和練氣,恐怕也是做做樣子而已。
更加糟糕的是,北方遍布著紫府的治所,個個有命神通在身,難道派了自己人去治理就真的是自己人了麼?貪贓枉法也好,縱容殺戮也罷,這終究不過是神通一念之間的事情,能做得不著痕跡的方法太多太多了…
要知道,燕趙對地方的失控不全然是釋修干預,如李乾元一般把全天下的神通修士都踩殺一遍的可謂獨此一人,漫漫的時光之中,真正做到政達百姓的,也不過魏梁二朝而已!
於是上官彌頓了頓,心中其實全然沒有底氣,只試探道: 「再者…是否要讓各地的紫府…都留在邊關…」
李周巍道:
「人,我早已備好了。」
他轉過身,目光中沒有什麼欣喜,反而溢滿了複雜,道:
「我湖上已治理十世,臣民無不深得此體,又有玉庭兵衛常年捕殺毒惡,壓制魔修,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恆華…你去一趟望月湖,把他們…都帶出來,設一武卒。」
李周巍靜靜地道:
「你所想的,我同樣知曉…這才說東方之事,非清鳳不可。」
崔決吟抬起頭來,目光中已儘是瞭然,這魏王則道:
「『天下明』神通,有光被眾臣之法,以我如今征平各方的氣象,一朝立制,光照九州,能一一感應到屬下官吏,清鳳借了我的神通,便可輕易排查各處,查看命神通痕跡,加之重刑立威,這些神通修士只能暫時忍耐。」
他面無表情地道:
「再者,湖上經營十世,明陽血統遍布,哪怕是諸姓之間,也大有李氏血統流通,這些人與天下明的感應格外強烈,一一隨軍,散布到各方領兵從命,更不怕有人生出是非。」
上官彌聽了這話,仔細捋了幾次,似乎此時此刻才確認眼前的人真的是有這樣的念頭,而非單純搭起戲台子塑造自己的氣象,這才轟然跪倒,他的聲音漸低,帶有些許決然,道: 「君上為清平數代之事,實為黎民之幸,恆華願肝腦塗地…」
李周巍所說無一不是驚世駭俗之事,可神色卻很平淡,甚至有些冷冽決絕,道:
「恆華,今後你與清鳳共事領兵收服各處,掌控紅塵,但凡有世家仙門之事,由你來替我出面。」
他輕聲道:
「凡事婉轉些,不必太激烈。」
他這話好像是隨口一提,上官彌卻緊緊閉起唇來,一言不發,李周巍則默默地注視著他,心中的念頭百轉千回。
『上官…』
六王之眾,為何獨獨選了他們兩個?崔氏與眾不同,可他上官氏在六王中同樣是屬於極為特殊的!
司徒乃關中將門,庸欽郭氏本也是周時諸侯,而尹、廉二姓,都不過是關中小族,是得了明陽看重而起勢。
上官氏是什麼?
通玄仙裔!
明陽乃是兜玄出身,立國之時受到了當時兜玄的全力支持,按著李周巍的推測,很可能是因為遭遇了雷宮之變,這個時候的兜玄已經折損了太多玄位,實力大為下滑,甚至連理念上都出現了一定的迷茫。 因此,兜玄無力承擔獨自治世的風險,這才舉民選賢,拉著青玄入世,在這個過程中牽動了太多太多的道統,也很快失去了對這位明陽帝君的掌控。
這兩者共同針對的,就是當時遍及各處的仙門、那些受了供養卻坐在山中修行,不問世俗的隱士。
而這些人,通常與通玄息息相關!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上官氏被明陽降服,後世梁人纂史,大家周饒多以為是通玄低了頭,上官氏的這一脈冒險入魏,實為調諧天下諸通玄仙門,好在明陽面前保全。
可從結果來看,上官氏無疑是失職的。
無論出於何種心態,改變心意、忠於明陽也好,實在無法勸阻也罷,李乾元廢了三千二百宗,這絕對和通玄最初的期許完全相悖,上官家享了千年的富貴,可隨著魏朝墜隕,上官氏沒有得到半點諒解,以恐怖的速度飛速衰落。
哪怕到了今日,他李周巍初伐轂郡,還聽說此地有上官氏的族人,等到破滅西蜀,上官彌隨著他李周巍前往轂郡,同為上官氏,仍居於通玄的大真人上官吾岸立刻躲入洞天求道,至今都沒有現身,不敢有半分牽連!
『雖然…上官吾岸也可能是另一手準備,一旦上官彌橫死,好歹有個人能頂一頂,如今上官彌歸附,他得以脫身,當然就不顯現了…』
可無論如何,李周巍已能從此中體會到一點——六王之中的鸞符王,必然是統籌諸仙門之人。
正是因此,他才把上官彌調到這個位置來周旋諸道,這才能更貼合那位大人所安排的種種氣象。
而另一方面,他也有幾分對上官彌的欣賞之心。
『六人之中,誠鉛、南杌幾無大志,隨波逐流,司徒霍不過將死之人,決吟是治世之臣,除去隕落的況泓,他上官彌的天賦才情…是唯一一個有求道希望的。』 這一番安排,不但是效仿舊例,也是給上官氏一次機會,他李周巍不如李乾元酷烈,麾下也沒有什麼極為不服的人,上官彌真正能做到調諧各道,可以說是眾人之中前途最光明的!
他抬起頭來,目光沉沉:
『倘若我一日證道,被祂人所圍,不能出手,被打回果位,甚至當場隕落,他們必然要動搖六王,上官氏逆轉氣象,回歸通玄,也是一個好法子…』
這青年緩緩向後靠,看著崔決吟等人拜謝,像是憂心忡忡,又像是壯志躊躇的下去了,心中暗動:
『這種事情,絕不是一時一日能夠完成的,如今逆子未伏,勛全未出,必須趁早定下來,一旦拖得晚了,只怕來不及…』
李周巍低低一嘆,重新閉目,心念動轉,那昇陽深處浮現出一點寒意來,無數青金色的文字從中湧現,如潮水一般沖刷而來。
【玄轉重明求金法】!
李周巍的道行早已通明透慧,他本身又是道慧極高的人物,得到此法的那一刻,他已有了無數體會,可此法終究是求金之法,實在高深,他一路以來,細細研讀。
而那【清仙氣象】,更是讓他有了更多觀想此法的角度,此刻反覆讀來,仍覺得玄妙湧現,無窮無盡。
『這是上上之道的求金法,果非金丹所為…』
恐怖的道行和道慧讓幾乎所有當今陰陽之法在他面前失去了秘密,李周巍幾乎是貪婪地、抓住一分一秒汲取著其中的玄妙,隱隱有所預感:
『恐怕…沒有多少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