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鑒仙族 第1665章
琉璃光亂,九彩灼灼。
那山門之上雲彩飄飄,法蟬踏在白玉般台階上,心頭寧靜,一階一拜,方才到了上首,這邊見著一和尚跪在廟前。
此人長臉寬頷,髭鬚雪白,好一副得道模樣,卻低著頭,仔細研究這廟中的壁畫,如痴如醉,法蟬只將手合十了,道:「悲顧道友——」
此人正是白山寺的悲顧!
他在定陽城下被李周巍放去,僅剩一點真靈出逃,慈悲道十分看重他,花費重寶為他重塑了法身,如今方恢復了些修為。
他已入了這玄天寶地,當然,比他更早一步入內的,還有慈悲道付出巨大代價才教化而回的忠山!
此二人一個代表白山寺,一個代表中世尊法統,可謂是慈悲道的頂樑柱、未來法相,加上一個紅塵之中的侯王慕容顏,可以說是完全掌握了慈悲道當今最鼎盛的三大勢力。
可法蟬知道,這三人一個比一個更早踏入玄天!
見了他來,悲顧只是略略點頭,連眼神都不給他,又重新看回去了,法蟬也並不在意,快步向前,越過層層台階,終於到了高處。
陳列在正中的是衣缽堂。
那玄芰和尚正端坐其中,手中捧著經卷。
盪江如今已經大不相同了,這些日子坐在廟中,憂心忡忡,煩惱無數,從一眾屬下中聽了隻言片語,知道大劫將近——
而似乎因為當年的隱瞞,又或許是某些他不知道的影響,持起令牌回信過去時,湖上卻再也不見什麼答覆了——
「昭景道友——」
他也知道自己有所欺瞞,眼見沒有回應,未免也有些不安,又思慮李曦明背後有大人支持,那敏感的神經又忍不住觸動。
這!這——難道涉及了天上幾位大人的鬥爭,有些人是想著麒麟子成仙的,有些人是想他成釋——我無意間觸怒了某一方——
這讓他更加惶惶不可終日,不但那位劉仙官不復來找他,也沒有回天上述職的機會,無處排解,竟然也讀起經來。
可也不知怎的,這些經文明明晦澀難懂,到了他眼中卻總能迎刃而解,不過些許日子修行,竟然也有了些本事,心境慢慢的平和下來,舉著禪杖出來,也有幾分禪意了。
法蟬見了他,撲通地拜了,道:「小僧欲要拜見世尊,還請住持成全!」
盪江聽了這話,立刻就知道他要問什麼了,且憂且懼,躊躇許久,終於把想要勸他的話壓下來,抽了手中的法器,嘆道:「世尊在主殿中修行,你自去便是。」
法蟬向他磕了頭,恭恭敬敬的起來,雙手合十,穿過這傳經堂,步步向前,終於到了那大殿之上,再度三次叩首,道:「比丘求見世尊!」
主殿寂寥無聲。
他再一次叩頭,連呼了三聲,面上無情無色,竟顯現出無欲而剛的姿態,當即推門而入!
便聽大門推動的聲音轟隆隆,裡頭竟然一片黑暗,不著半點法燈,那兩尊巨像幽幽地立在黑暗裡,如同魔神,下方坐著一人,背對著他,正靜靜地敲著木魚。
「篤——篤——篤——」
這空曠的聲音不斷響動,法蟬把門扉關好了,恭恭敬敬的上前去,在他身後跪了,低聲道:「世尊,弟子有一疑,不得不問。」
那灰衣和尚不曾回頭,卻因為他的一句世尊而緩緩抬起頭來,腦後的太陽光輪不斷閃爍,仿佛流淌著無數玄妙的秘文。
這才聽到他開口:「說。」
法蟬磕了頭,方才道:「比丘起初受了世尊聖命,直知無上玄秘,於是下凡扶眾,引誘麒麟子,比丘無能,所幸麒麟之子有聖命加身,一舉功成,成就【十方盡明王】。」
他頓了頓,道:「如今,麒麟父子相殘,【十方盡明王】業已隕落。」
聽了這話,灰衣和尚微微偏頭,道:「做的不錯。」
法蟬聽罷,低頭道:「而明王之位,亦被麒麟褫奪,寶牙動搖,一日而易主,種種氣象,皆為麒麟所食,比丘僥倖偷生,歸來日日自省,有一疑不得不問。」
他道:「世尊既說【未劫座前金剛】,而今何在!」
此言雖然輕,卻如同雷霆一般在黑暗中炸響!
法蟬當然知道李絳遷已經隕落,他自己曾是性命寄託寶牙的人物,如今寶牙又一日而易主金地是何等存在?當然只有主人當場隕落才會易主!
法蟬與他相處的時間並不算長,可兩人一同從洛下脫身,所經歷的種種早已讓他對這個青年心生敬佩,眼睜睜看著父子相殘,更為之悲愴——
而他這話已經幾近於質問。
你當日許諾他為【未劫座前金剛】,如今卻坐視隕落,到了這玄天也不見其人,豈不就是你矇騙我們!」
這本是極不敬的話語,可眼前的和尚卻笑起來,這大日觀華寶相緩緩回頭,那張完美如同雕塑般的臉龐上有了一點點像是悲憫,又像是冷笑的色彩。
「愚蠢!」
他這一聲叱喝,哪怕是無心之舉,立刻讓法蟬噴出口血來,可他的臉龐上卻閃過一絲希望般的色彩,抬起頭來,滿臉殷切地看著灰衣和尚。
這世尊站起身來,緩緩向前,淡淡地道:「你可知——慈悲道的那幾個老傢伙為何輕易放棄了燕國?界主、檀主又為何把精心培養的拜壇未接量力——讓給麒麟馴服?又為何放手不管,使代表整個釋道尊嚴的大羊山通通交給麒麟屠戮?」
他冷笑道:「如孔雀一般,拔舉一山一地入釋土,又是什麼難事呢!」
法蟬叩頭:「弟子不明,還請世尊指點!」
灰衣和尚在他面前盤膝而坐,淡淡地道:「七相付出的是整個北方釋道的基業,通通送到這位麒麟腳下,任他踐踏,讓他做到當年魏帝都沒能做到的事情——這不止是迫於落霞的壓力,更是和麒麟背後那一位的交易。」
他道:「回報,是【清宇明光護世諦】與【十方盡明王】。
法蟬呆立在原地,對方的話好像是開啟疑雲的鑰匙,讓法蟬心中急劇震動起來,可他依舊低下頭去,喃喃道「弟子不懂。」
這寶相道:「這揭諦、明王之尊,必然在麒麟證道之時達到巔峰,成為他證道的台階,可之後呢?這位明陽的新一位帝君,必然被天下諸修所圍攻——」
他笑道:「你覺得——麒麟有可能憑藉這兩尊在釋道的尊號遁入釋土麼?」
法蟬直挺挺跪著,緩緩搖頭。
天下大勢波瀾壯闊,不僅僅有種種道統之分,許多勢力也在互相聯合算計,其中最大的分別,便是仙釋二道——這其中的鬥爭曾經是很激烈的,只是當今天下最強大的仙與釋並不在意,故而淡了許多。
可法蟬當然不認為麒麟即將隕落之時,諸位真君會給祂利用這個聯繫逃入釋道的機會,倘若讓
這個全天下一起推動成的明陽帝君遁入釋道,那天阿閣梨都得高興地從閉關中驚醒過來,提上一點禮物到落霞山去走動走動了——
如果三陽之一的明陽墜入釋道,那位落霞也好,麒麟也罷,必然落下千古罵名,這可是比當年蘇悉空還要恐怖的動盪——
所以,滾滾謫炁如今怎麼來的,到時候照樣會來,絕不給祂半點勾動金地的可能!
見他已經領會過來,這世尊冷笑道:「而李周巍倘若證道之後徹底隕落,或者說並沒有隕落,而是被謫炁遮蔽,釋土之中的【清光明宇護世諦】、【十方盡明王】呢?」
法蟬終於恍然而悟。
身為釋道修士,他太知道會發生什麼了。
這兩道相互重疊,合而為一,被千萬人所讚頌過的尊位根本不會消失,而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接受全天下的香火——
真正地存在於世。
這本就是釋道為何如此配合的原因之一——旃檀林是能分上一杯羹的!甚至,寶牙、世惕二道會以極快的速度被當世掌控——
他喃喃道:「一旦——一旦如此,旃檀林中會誕生一位全新的法相,實力並不遜色於當年的孔雀,和明陽大
有關係的法相,祂甚至有可能繼承那位麒麟大部分的道慧和能力——成為真正的七相紅塵之領袖——」
法蟬知道當今的麒麟是怎麼把天下攪得天翻地覆的,哪怕各大道統一一下場壓制,卻依舊被他擾得黯然退場,七相雖然是有所圖而讓位,可安知諸位心裡也大有無可奈何的地方!
這世尊笑道:「當然,那些法相也被他打怕了,實在忌憚他,絕不會讓這麼大的名號被完整的繼承,必然一一有分割的手段,好讓人人都能分上一杯羹,你也好、慕容顏也罷,還有那個老頭,甚至在他手裡效勞過的諸位摩訶,都能在那個混亂的時刻分上一口,直到屬於釋道的明王慢慢醒來。」
「等到那個時刻,人們仍會叫祂【十方盡明王】,而我們,將會叫祂——」
灰衣和尚言罷,頓了頓,冷冷地道:「【未劫座前金剛】。」
這六個字如同雷霆一般炸響,法蟬終於明白,他蒼白著臉向後仰去,久久不能言語,喃喃道:「可——」
他蒼白無力地道:「那終究不是他了——不是李絳遷——也不是李周巍——」
眼前的世尊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那金色的瞳孔中閃爍著恐怖的太陽之光,那古井無波的臉龐上終於有了被冒犯般的憤怒,整座大殿的黑暗瞬間轉化為了無窮的光明:「李絳遷是明王、是【未劫座前金剛】,可【未劫座前金剛】不是李絳遷——」
他冷笑道:「我要他成為【未劫座前金剛】,可曾有說——要他做李絳遷?」
法蟬直挺挺地跪在原地,在這恐怖的光色中,終於緩緩閉上了雙眼,他重新彎下腰來,將頭貼在地面上,喃喃道:「弟子遵命。」
大江滔滔。
新開墾過的泥土帶著早春的芬芳,波瀾壯闊的大河自北而來,從此地湧入海中,滔滔的河面之上,隱約能見到修士往來的身影。
此時的江面上已經有了小船,在湍急的河流中不斷的穿梭著,上方的人端坐其上,手中拿著長長的竹竿,輕輕敲打著河底,帶著這一隻小舟不斷逆流而上。
如若淨海在此,一定能看出此人正是大羊山上的塗牢頭!
大羊山破滅,無數屍骸擺在大地上,他鎖閉了牢門,施施然地離開了那山,一路向北而來,那本用來敲打犯人的長竿,竟然成了擺弄漁船的篙竿。
新生的水脈正在大地中舒展身姿,向四面八方傳遞著水德孕育之氣,草木勃發,一派風景,那船尾之處,竟然坐著另一位白衣人,正靜靜看著江底。
過了許久,夕陽落山,陸江仙才轉過頭來看向那旁若無人的塗牢頭。
法相——
這位鎮守諸獄的塗牢頭,正是一位法相!
並且,在他的感應下,此人的法力源遠流長,乃是古釋成道,修為在法相之中絕對都是頂尖的——只是不知被誰人封了修為,只顯現出摩訶的模樣——
即便如此——祂這一具法身,在紅塵之中也是無人可破——」
李周巍親臨大羊山之時,他便有所感應,以符種暗暗提醒,讓李周巍從未踏足此山,而他也一路跟隨,看著這法相如凡人一般在四處行走,似乎早已被紅塵遺忘。
陸江仙凝視著他,心中微動。
莫非——也是魏末之爭中鬥敗的古釋,不好殺了去,便以這種方式流放世間——
可仔細一想,又覺不對此人的修為,恐怕金丹後期都打不住,若是要跟祂相鬥,不拿上幾樣寶貝,就連真君都治不住他——真是奇了——這樣的人物,就算是天阿閣梨都應該好好提防他的——豈能就這樣任祂在天下行走?」
這終究是釋道的事情,並不怎麼妨礙到陸江仙的布局,他終究不再關注,很快抬起手來,迎著夕陽打開掌心,掌中終於顯現出一點點淡金色的光影。
「父子相殘——」
李絳遷的事情,他親自看在眼中,也早有布局,明陽相殺的路,陸江仙其實也曾為李周巍備下,以做後手的——
「如今——正是用時。」
修士大戰隕落,往往真靈消散,種種有神通感應,又被陰司所照,陸江仙未能輕保,可李絳遷終究不同一他的一切都寄托在寶牙金地之中!
從布下明王之局的那一刻起,陸江仙就有憑藉太陰手段和金地遮蔽的加持,藏起他的真靈,不為世間任何人所知的把握——
而金地之中的性命,幾乎是不能被任何手段所觀照的!
陸江仙唯一忌憚的,就是『謫炁』。
陰司手中,還有一本疑似仙器的法書,還有種種自上古而來的秘榜,『謫炁』就是少數能影響到金地的存在,即便陰司沒有能力直接窺探金地,卻有可能憑藉那道仙器,推算出他的真靈是否徹底消散——」
針對這一點,陸江仙也早有布局。
李絳遷是在湖上突破的,不但無法被人所計算,更是連突破的異象都被特地收下來了,上門之時,經過推脫,導致了陰司根本不曾將他登名!
這代表什麼?
先不論陰司如今有沒有能力動用這仙器,哪怕下面的一群鬼神都瘋了,一定要用這仙器來推算真靈,因為不曾登名,同樣是算無可算!
陰司同樣只能通過金地來觀察他的隕落——」
可一如陸江仙一早的計算,無論寶牙金地顯現也好,明王之位轉移也罷,從來都沒有人會去思慮世尊都無法觸及的金地能夠被他人所影響!
如此環環相扣,方才保下這一點真靈。
而此中種種,陸江仙卻絕不可能與李周巍明說——
這父子相殘,不但讓天下的諸修放鬆警惕,讓出更大的空間,也是我謀劃中關鍵的一環!
李絳遷是否真正隕落根本不重要,有謫炁遮蔽,連金地、陰司、落霞都覺得他隕落了,這些大人物的意識本身就是一種肯定,那他就和隕落並無區別!
明陽【殺子】、奪愛】的氣象確確實實地附體了!
此中最關鍵的一環,就是他本人——連他這個證道明陽的都不相信自己真正殺子,又怎麼能取信於天下的明陽氣象呢——
出於這種種關竅,陸江仙只能囑咐他:「你只管渡你的劫——」
這一環扣一環的安排,只有一個人隱約感受到了。
李絳遷。
他甚至在不曾登名之時就若有所查,又在性命歸於金地之時相互感應,隱約察覺到了什麼,甚至他做出這一步步尋死一般的舉動,亦是奉上性命的豪賭!
眼下看著垂落天邊的夕陽,陸江仙心中萬分複雜:
你賭對了——我能保住的人不多,你怎麼也算勞苦功高,卻算得上一個,真正的因果——也不在你身上——」
他抬起腳來,一步步跨過河面,順著這大河往東,臨近了海面,這才踏空下去,一步步走入河底。
陸江仙駐留於此的原因,當然不僅僅是因為這一位法相。
「【永濟渠】——」
此渠事關真君之間的試探博弈,陸江仙當然不得不關注,可在李周巍親手掘開此渠,使水脈流通,奔入大江的那一瞬,他卻沒有感受到天地中任何氣息的波動。
可登名石上氣息點點,卻引動了一個他完全想不到的名字。
「蕭初庭。」
憑藉借出去的那一點太陰支點,他的登名石的確感應到了他的真靈!
這幾乎就代表著另一個名字。
【玄女】。
他的身影在河地不斷穿梭,感應著各處水脈,試圖和自己借出去的那一點太陰勾連,腦海中則
閃過種種推斷。
這是龍屬的安排。」
通渠一事,是備海龍王東方烈雲與李周巍在濟水之上的安排,真要計較起來,那的確是在大陵川之事以後,倘若是臨時安排,也並非不可能——
可一旦如此,他心中頓時浮起濃密的疑惑。
難道——牝水從大陵川回歸東海之後,還能與龍屬聯手不成?
玄女在大陵川的舉動堪稱直刺龍屬的心肺,要挖這千年大計的根腳,當時的北嘉可謂是怒不可遏,而龍屬一向以胸懷狹小出名,必然是恨之入骨。
可祂到底是成就龍君的人物,迫於天霞的壓力,是絕對不希望牝水真的因為此事徹底隕落,重新與玄女聯合也並非不可能——
可陸江仙更傾向於另一種推斷。
這條渠——從道法的推斷來看,的確是用來試探那玄滄的,根據道藏來看,那一位的成道,牝水是極其關鍵的角色——」
這也就代表著,北嘉試探玄滄的這個過程,很可能會因為當年成道的功績而提前經過玄女之手,讓祂有了感應而來的借力之處——
也就是說,這更像是——玄女利用北嘉試探玄滄的這條渠為跳板,利用太陰之間的無形關係,試圖與我建立聯繫——
玄女試圖與他聯手並不值得意外,畢竟兩人在大陵川上就曾經聯過手了,蕭初庭算是兩人共同保舉的坎水真君,若不是被諸真君橫插一手,法寶現世,如今陸江仙早就邁出那一步,有了鎮壓金丹的實力。
本以為會在陰所、藉助李周巍與我溝通——沒想到竟然在這渠水之上——
可仔細一想,這的確是個更好的路子。
陰所雖然也在祂的玄妙之下,可終究有陰司、龍屬在一邊看著,在東海之中,這兩家都可以大伸手腳——」
而永濟渠】在海內,龍屬雖然開鑿此渠,卻難以觸碰,陰司對北方的控制也稍薄弱一些,這看似危機重重的地界,反而更為適合!
他循著水脈等待多時,直到日月交輝,天地昏沉的那一刻,登名石終於感受到了那一點真靈再度顯現——
而在這咫尺之遙,他也終於勾連上了當初被玄女借走的那一點太陰!
可令他想不到的是,隨之而來的並不是種種牝水之光,也不是一躍千里,進入洞天的玄妙,卻僅僅是一點青色而已!
「這是——」
「法門?」
神識勾連之間,湧現的卻是無數如山如海的玄妙,鋪天蓋地地淹沒而來,讓陸江仙猛地睜大雙眼,腦海中轟然大作。
【玄青正朔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