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荼毒
陳慈身為漁民,清楚漁民的生活作息。
夕陽垂落,尋常這個時辰的漁村該是炊煙裊裊,漁民扛著漁網、推著漁船往返於岸邊,孩童應該在沙灘上,踩著鬆軟的沙子玩耍,堆沙雕,或成群結隊去撿拾浪潮褪退去後留下的貝殼,歡樂的笑聲清脆悅耳。
然而此刻。
這座名為海潮村的村落,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每一座黃土壘砌的土牆上,都用黑色的炭或顏料畫著一朵盛開的妖艷黑蓮。
窗戶內豆大的燈火搖曳,卻無人影走動。
海風呼呼咆哮,鼻尖輕嗅腥咸。
漁村猶如枯冢般死寂。
只剩村口的旗幟飄揚,烈烈作響。
「飯點時刻,人都去哪兒了?」
蕭晨嗓音低沉:「這黑蓮教也太猖獗了,竟然如此明目張胆!!還有這群漁民究竟是何意味,為什麼每家每戶都畫著一朵黑蓮?」
四人正思考著對策。
「世界苦難,黑蓮出世,天下煉獄,黑蓮淨世————」
這時,一個穿著破爛孩出現在他們眼箭,口本含糊不清的喊著一句口號。
他手中拿著一根植物根莖,像是敲木魚般在空氣中敲打,一邊敲打,一邊口中吟誦口號。
看見村口四個高大陌生的青年,他抬起頭,露出一張麻木的臉,旋即低下頭,到村口時方向一偏,繞著邊緣走。
「上去問問。」陳慈道。
於是三人下馬,讓蕭晨找地方把馬安置好。
這些高頭妖馬通了人智,就算不系好韁繩它們也不會亂跑,而且在聽到主人的口哨聲時還能前去支援。
陳慈帶著葉真三人來到那孩童面前。
「小娃娃你這是幹什麼?」
林成安攔在面前,蹲下溫和問道。
「滾開!」
孩童語氣冰冷:「阻礙了我巡村,你們擔待不起!!」
三人怔了一下,顯然沒預料到這小子說話這麼火爆。
林成安豹眼圓睜,出手就要揪著孩童的衣領,可又轉瞬意識到這樣不對,小孩子心思單純,一定是被什麼人教壞了。
「小娃娃,吃不吃糖,哥哥這裡有新鮮的蜜棗————」
「啪!」
孩童直接拍飛了蜜棗,一耳刮子甩在林成安臉上。
「老子稀罕你這蜜棗?好賴話聽不懂是不!!」
到底是入勁武師,林成安直接抓住孩童的手,語氣火爆道:「臭小子能不能好好說話。」
說罷一把將小男孩拉過來按到腿上,扯下對方褲子就是一個響亮的巴掌。
陳慈、葉真和匆匆趕來的蕭晨懵了一瞬,剛想說林成安這般做是否不妥。
「嗷!!」
幾巴掌下去,小男孩白嫩屁股紅得像猴屁股。
麻木的表情頓時變得生動,眼裡的渾濁逐漸恢復了靈動,他叫囂著,捶打著林成安:「打我幹嘛!打我幹嘛!!你打我,我也打你!!痛不痛!嗯?痛不痛!!?」
小男孩嗷嗷大叫,非但不哭,反而一邊嚎叫一邊反抗,給陳慈都看笑了。
攔下林成安繼續出手的動作,陳慈拉下小男孩,看著小男孩一臉憤慨的生氣小臉。
陳慈微笑著替他穿好褲子:「不錯的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海威,別人都叫我小海,我跟海里的鯊魚搏鬥過,我告訴你,我可不怕你!!
你又是誰!」
小海捂著屁股昂首質問道。
「我們是環山城的鎮將。」
「鎮醬?沒吃過。」
「我們是軍人。」
「證明呢?」
小海審視道。
林成安忍不住了:「你小子,現在是我們問你。」
「欸,小孩子而已。」
陳慈打斷道:「喏,這是我們的鎮將黑印。」
「你們是來幹什麼的?」小海並不認識所謂的鎮將黑印,但此刻看陳慈一行人的表情,顯然已經信服了不少。
陳慈笑而不語。
小海靈機一動:「你們是來打黑蓮教的?」
「哇!!」
見陳慈不置可否,小海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跪在地上叩頭道:「軍爺,求求你救救我爺爺吧,我爺爺要被他們打死了。」
「孩子,起來說話,跟我說說都發生了什麼,村里人怎麼都不見了?」
陳慈將小海扶起來,認真問道。
「他們都去村尾聽講經了,因為我爺爺一開始反對他們傳教,他們就到處說我爺爺有罪,不僅打傷了爺爺,還不准我留在那裡聽講,派我來巡村。」
小海抹著眼淚道。
「等等!」
陳慈忽然在小海手上發現流膿的疤痕,而且面積不小,他蹙眉問道:「你這是怎麼回事?」
「哦————這個啊,他們在我們身上烙印,只有烙上黑蓮花的印記,才算得上是蓮神真正的信徒,我們這群小的又叫蓮子————不過他們印一半發現我是罪人的孫子,所以把我踢出來了————」小海臉上帶著一絲慶幸。
「什麼?!他們竟然在你們身上————」
林成安忍不住道:「這群畜生,豬狗不如的東西!!」
陳慈等人的臉色不約而同的陰沉下來。
小海看著也才五六歲,那群瘋子怎麼下得去手?簡直喪心病狂!
光憑邊緣的一個漁村都遭遇如此境地,那麼更深入的範圍里,其餘村子該是何種慘境?
一股火在眾人心中燃燒。
「不敬蓮神,必遭妖噬;蓮子引妖,方得庇佑。」
小海補充完吟誦口號的剩下內容。
四人臉上的陰沉簡直要滴出水來。
「小海,你去找個地方躲好,我和他們去辦點事。」
陳慈揉了揉小海腦袋,後者懂事地點點頭,跑出了村子。
陳慈才站了起來,跟身邊的三人眼神交流後,分別從村子不同方向朝村尾走去。
陳慈走的是主道。
一路上,他不停看到兩邊住戶不僅牆上畫著黑蓮,就連窗花,門神都更改成了妖冶詭異的黑蓮圖案!!
竹篾小院門口的草棚上還掛著一朵紙捏制的蓮花,被顏料塗成了黑色,在風中搖曳「已經深入到這種程度了嗎————」
陳慈的手下意識緊握,臉色愈發的陰沉。
身為第二世的人,他深知邪教對平民百姓的茶毒,通過各種算計,篡改人的認知,先當魔鬼再當神,受害的都是一些淳樸之人。
一傳十十傳百,多少無辜家庭因此遭殃。
尤其是信息封閉,生活艱難的古代,邪教的傳播速度與根深蒂固程度更加恐怖!
如果不加以及時處理,到時候弄出來一個黑蓮起義,呼喊著蒼天已死,黑蓮當立,本就時刻提防外患的南海州再面臨內憂,離真正的死亡就不遠了。
陳慈的速度漸快,幾乎是瞬移而行,當初在巡妖山場外看到葉真一步十米的場景,如今他也能做到了。
幾個呼吸間,他便已經遙遙望見村尾一棵大榕樹下圍在一起的村民。
只是他們的行為有些奇怪,身體左右晃動,遠望過去像是一片被風吹動的荷葉群。
陳慈看準一套晾曬的漁民裝,用勁氣烘乾後穿上,緊接著走入人群中,立刻聽到了一套耳熟得不能再耳熟的說辭。
台上的黑袍使者以莊嚴肅穆的語調吆喝。
台下的漁民便抬起手振臂高呼重複話語。
使者一遍接一遍地洗腦,陳慈靜靜看著,沒有任何影響。
但是看周圍的漁民,一副麻木的樣子,完全被牽著走。
陳慈完全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麼魔力,又為何會淪陷於此。
忽然腦海中閃回夏亞楠的話。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我們站在高位,看不清底下人的掙扎————
深刻意識到這點的陳慈臉色一黯。
是的,並不是所有人都活的光鮮亮麗,活的豐衣足食。
有人為了溫飽與野獸作鬥爭,有人為了活下去挑戰波濤狂瀾————日復一日執行著沒有盡頭與希望的日子,人們需要一個象徵的寄託,於是乎————神靈誕生。
供奉祭祀神靈,保佑幸福安康,衣食無憂————
站得太高,看不清微末,再出來指指點點,顯得沒有人情,冷血無情。
「黑蓮教,真是夠邪門!!」
陳慈頓時從悵然中回過神,臉色更加陰沉。
僅僅是聽了那麼一陣,他的意識就開始往扭曲的方向偏移了。
黑蓮教當真是該死。
他不否認漁民供奉海神、龍王之類的東西。
但黑蓮教飼妖害人,藉此傳教,已經觸犯了大忌。
他前來就是為了解決如今這個亂象,讓原本的漁村回歸正常的樣貌。
沒多久,講經結束了。
「每日講經到此結束,所有人各回各家,切忌入睡前口誦黑蓮真經三遍,需時刻以黑蓮神為心中所想,供奉我神!尊敬我神!!」
黑蓮教使者雙臂抬起高喊。
「供奉我神,尊敬我神!!」
台下漁民附和呼喊。
人群散去,一張張冷漠、疲憊、麻木的臉龐在身旁路過,他們甚至連陳慈這個忽然出現的陌生人都沒注意。
行屍走肉般,麻木的行走著。
後面跟著的孩童們面黃肌瘦,本該天真充滿活力的年紀,此刻像是被抽掉了靈魂的木偶,一個個眼神黯淡無光,垂著眼帘,佝僂著背,雙臂下垂,無精打采的樣子,機械地行走,一步一頓。
陳慈只在前世的低薪加班人群中看到這樣的表情。
他是個喜歡孩子的人,此刻看到這一個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們被摧殘成這幅模樣,心中絞痛。
尤其是看到他們手臂、背後印下的一道道烙印。
有些是新鮮的,燒焦的血肉還未徹底癒合,上面爬著青色的膿。
妖冶的黑蓮泛著病態的青色,在代表著未來的孩童身上紮根,汲取營養,伴隨他們一輩子。
黑蓮的毒滲透而出,將麻布粗衣染得深黑,發臭,與腐爛傷口勾連在一起。
陳慈心中惡氣橫生。
就在這時,使者身後跟著幾個魁梧的大漢將陳慈團團圍住。
「小子,你方才說什麼?」
陳慈看向為首說話的黑袍使者。
「我方才說了什麼?」
「我沒見過你,新來的?」使者嗓音透著一股冰冷的陰鷙,如毒蠍一般:「你方才是不是罵我們了?」
沒等陳慈說話,使者身旁的壯漢咧嘴一笑,根本不給予眼前人任何解釋的機會。
「雖說你表面上沒有明說,但心裡一定罵了我們,我們看出來了————敢忤逆蓮神的使者,你知道是什麼後果嗎?」
「給我們跪下!!」
壯漢忽的嗓門巨大。
原本走向回家路上的漁民一個個猶如機器人般頓住,詭異地先扭頭,後轉身,麻木的眼神凌厲地盯著陳慈,仿佛只要壯漢一聲令下,就會群起衝上來,將陳慈撕成碎片。
「我說跪下,你耳朵聾嗎?!」
見陳慈巋然不動,壯漢再次大聲。
這一次,他伸出了粗獷的大手要拿下陳慈。
村民也在這一刻仿佛接受到了命令似的,猶如饑渴喪屍般衝上來。
然而面對他的是一張宛如寒冰的冷峻面龐,泛起猩紅的眼神銳利得能殺人,陳慈雙手下垂。
「轟隆!!」
陡然天壓降臨。
將除了使者之外的附庸全部鎮壓,一道道血霧粉碎爆炸,待狂風過後,地面上只遺留下幾面腥紅的肉餅。
涌動的漁民們腳步一頓,麻木的神情恢復了些人氣,驚恐尖叫著作鳥獸散。
使者的黑袍涌動,帽子向後脫下,露出一個布滿恐懼的中年男人面孔,空氣中除開血腥氣味,還有濃烈的屎尿屁臭味。
使者粗獷的面龐無聲留下眼淚,對眼前自始至終沒有任何動作的青年跪下。
「我——
「我————」
「饒了我————!」
使者跪地求饒,態度比入教時起誓的虔誠猶有過之。
他哪裡想得到,一個小小的漁村,竟然出現了一個入勁武師。
他這是犯了什麼罪孽,何至於用這樣的大刀,來殺他一隻小小的三血蒼蠅?
陳慈睥睨俯視,身上釋放出一種令人恐懼膽寒的危險氣息。
遠方大榕樹下的葉真三人遙望過來。
陳慈伸出手,掐住使者的脖子,拎狗一樣拎起來。
「告訴我用們活動的一切信息,我現在心情不太好,沒心思聽用長篇大論,用最好給
予我一個簡潔清晰的答覆,不然我現在就豈用去見用的蓮神,過程不會很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