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頂之上的夜明珠灑落柔和的光暈,將這間肅穆的環形大廳照得纖毫畢現。
白玉高台之上,右側的李老雙手攏在袖中,閉目養神。
而在左側的紫檀木大椅上,雖已年逾百歲,這位老者的身形依舊挺拔如蒼松,寬闊的肩背將那件簡約的黑色唐裝式衣袍撐得筆挺。
這種幹練的著裝風格,完美地貼合了他周身那股火爆卻又沉穩的強者氣場。
他僅僅是端坐在那裡,周圍的空氣便彷佛被烈火反覆倒逼,讓人呼吸發緊。
高挺的鼻樑猶如刀削斧鑿,深陷的眼窩中,一雙深藍色的眼眸深邃得宛如孕育著雷暴的大海。
一頭銀灰色的長髮隨意地垂至肩頭,非但不顯老態,反而盡顯硬朗不屈的張狂氣質。
赤龍斗羅,濁世。
濁世的目光穿過高台的距離,落在正從大門處緩步走入的五個年輕人身上。
這五人步伐平穩,站定位後,呼吸綿長,眼神清明。
面對內院宿老的審視,這幾個十三歲上下的少年少女非但未見半分侷促,反而透著一種歷經千錘百鍊後才有的沉穩氣度。
看著這群孩子,濁世那張向來不苟言笑、線條冷硬的臉龐上,罕見地舒展開來,露出一個欣慰且慈祥的笑容。
他心裡明鏡似的。
這幾個小傢伙,全都是長空那逆徒在東海學院帶出來的兵。
按照師門輩分來算,這些朝氣蓬勃的天才,統統都是他濁世的徒孫!
想起舞長空,濁世在心底沉重地嘆息一聲。
那個為了一個死去的女人寧可與他翻臉、固執得像頭絕世倔驢的弟子,終究還是做了一件大事。
能在偏居一隅的東海城,培養出這樣一支鋒芒畢露的隊伍,足以證明長空的才華與心血。
「長空啊長空,看在你給咱們這一脈調教出這麼多好苗子的份上,昔日你頂撞老夫的罪過,老夫今日便在心底原諒你了。」濁世雙手搭在紫檀木大椅的扶手上,心情大好。
不過,欣慰歸欣慰。
高台正中央那張空蕩蕩的椅子,依舊讓濁世感到幾分詫異。
蔡月兒那個極度好面子、恨不得把整個外院的權力死死攥在手心裡的老太婆,今天這場至關重要的三堂會審,竟然缺席了?
這實在有違常理。
濁世收斂思緒。
既然蔡月兒不在,這場考核的主導權自然落在了他這個做師祖的頭上。
他早已打定主意,只要這幾個小傢伙的履歷說得過去,他絕對會頂著壓力,給他們全員打出高分,將史萊克的核心資源傾斜給自家徒孫。
但走流程的規矩不能破,他總得先看看這幾個孩子在前九關的具體表現。
濁世微微抬手,深藍色的眼眸看向站在台階下的沈熠,招了招手指。
沈熠立刻會意。
她踩著沉重腳步踏上白玉高台,手裡捏著那台記錄了零班全部通關資料的魂導平板。
走到濁世身旁,沈熠雙手將平板呈遞過去。
交接平板的瞬間,沈熠嘴唇微動,逼音成線,魂力傳音隱秘地送入濁世的耳中。
「師父,您老人家等會兒看資料的時候,務必……務必穩住表情,千萬別失態。」
聽到小徒弟這句古怪的叮囑,濁世鼻腔里哼出一聲不以為意的冷音。
穩住表情?
他堂堂赤龍斗羅,百歲高齡的內院宿老,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沈熠這丫頭,定是擔心這幾個小怪物在某幾個刁鑽的關卡里吃了大虧,考了低分,怕他這個護短的師祖當場發飆。
「考砸了就考砸了,老夫的徒孫,老夫自會護著。」濁世在心底暗想,隨後隨意地解鎖了平板螢幕,目光直接掃向最終的成績匯總欄。
視線觸及螢幕的一剎那。
濁世那雙深藍色的眼眸猛地瞪圓。
他搭在紫檀木扶手上的右手驟然收緊,「咔嚓」一聲脆響,堅硬的紫檀木直接被他恐怖的握力捏成了細碎的木渣。
螢幕上。
唐舞麟:九十分!
古月:九十分!
謝邂:九十分!
許小言:九十分!
唐臨淵:九十分!
滿分一百分的考核,拋開這還沒進行的第十關十分。
前九個關卡,這五個小傢伙,竟然整齊劃一地拿到了不可思議的大滿貫!
從抗壓到實戰,從副職業到耐力,再到那折磨人性的生存否決關。
史萊克學院開始這招生考核以來,這等離譜、荒謬的滿分通關記錄,聞所未聞!
濁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站在身旁的沈熠,臉上的褶皺因為極度的震撼而劇烈抽動,眼神中滿是質詢。
沈熠迎著師父那彷佛要吃人的目光,苦笑著點了點頭,用動作明確證實了這份成績單的真實性。
「這……這群小怪物,長空到底是怎麼交出來的?」濁世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粗重無比。
沈熠並未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她微微低頭,藉著整理衣襟的動作掩飾,魂力傳音再次在濁世耳邊響起。
「師父,您剛才應該在疑惑,今日這場會審,蔡老為何沒來吧?」
濁世握著平板的手微微一頓,眉頭緊鎖,傳音回應:
「老夫確實覺得奇怪,這老太婆向來極其重視招生,難道她的缺席,和我的這些寶貝徒孫有關?」
沈熠不自然地乾咳了一聲,聲音順著魂力清晰地送達。
「師父,糾正您一個致命的錯誤。您對底下那站著的其他四個孩子,大可以親切地稱呼他們為徒孫。但唯獨站在最前方的那個……那個叫唐臨淵的青年,您千萬、千萬別用徒孫這個稱呼去叫他,甚至連以長輩自居的態度都不能有!」
濁世聞言,滿頭霧水。
他深邃的藍眸不解地看向下方的唐臨淵。
那青年穿著普通的灰色麻衣,神色平靜如水。
明明就是長空的學生,自己作為長空的師父,叫一聲徒孫那是天經地義的倫理綱常,有何叫不得?
「丫頭,你越說越離譜了!他既然入了長空的門,便是老夫的後輩。難不成他還敢欺師滅祖?」濁世的語氣中帶上了幾分不悅。
沈熠知道,靠言語根本無法直觀地讓自家師父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她果斷地閉上雙眼,調動自己龐大的精神力。
她直接將之前謝邂描述的當時畫面打包成一個精神光團,渡入濁世的識海之中。
「師父,您自己看吧,這就是蔡老今天沒來的原因。」
記憶光團在濁世的識海中轟然炸開。
真實的戰鬥畫面,在濁世的大腦中上演。
那是一個廣闊的實木大廳。
濁世以上帝視角,清晰地看到了站在大廳中央的唐臨淵。
唐臨淵的手中,那杆極其古樸、通體漆黑的霸玄神槍憑空顯化。
緊接著,五圈極其刺目、散發著恐怖威壓的紅色十萬年魂環,在唐臨淵腳下轟然升起!
「五枚……十萬年?!」濁世在外界的本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了一下,呼吸瞬間停滯。
畫面中,戰鬥爆發。
狂野的畫面衝擊著濁世的神經。
唐臨淵殘暴地舉起神槍,接連敲碎了面前的五枚十萬年魂環。
狂暴的血色能量風暴在大廳內肆虐。
暗金色的十萬年魂靈沖天而起,完美地融入槍身。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蔡月兒釋放了武魂真身。
一輪龐大的銀月升騰而起,十幾層厚重的防禦結界瘋狂疊加。
然而,當唐臨淵將那杆黑槍擲出的瞬間。
空間化作地水火風,音爆聲轟鳴。
沉悶的撞擊聲中,蔡月兒那堅不可摧的銀月真身,猶如脆弱的薄冰,在黑色槍芒的碾壓下寸寸崩裂,漫天灑落銀色的月芒碎片。
悽慘的畫面定格。
蔡月兒的左胸被霸玄神槍貫穿。
那杆黑槍帶著超級斗羅乾癟的軀體,將其死死釘在了大廳盡頭的承重牆上。
鮮血染紅了整個畫面。
記憶投影到此結束。
白玉高台上。
濁世面色有些發白,額頭上的冷汗密集地滲出,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滴落在紫檀木扶手上。
他那堪比遠古暴龍般強悍的心臟,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瘋狂悸動。
僅僅只用了一槍,不僅摧枯拉朽地粉碎了超級斗羅的武魂真身,甚至直接將外院院長釘在了牆上!
這等荒謬、恐怖的戰鬥力,竟然出自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之手!
就在濁世艱難地吞咽著口水,試圖從這等驚世駭俗的戰鬥畫面中回過神來時。
沈熠的魂力傳音再次扔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沈熠的嗓音乾澀,帶著深切的敬畏。
「第四關的考場裡,雲冥閣主親自撕裂虛空,降臨了虛影。」
雲冥!
聽到這兩個字,濁世的腰板本能地挺得筆直。
在這史萊克學院,海神閣閣主就是絕對的權威。
沈熠的聲音繼續在識海中迴蕩:
「閣主降臨後,親自為臨淵站台。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廢除蔡老的海神閣宿老身份以及外院院長的職務。」
「不僅如此,閣主更是親口承認,唐臨淵是他的親傳弟子,甚至將那枚代表著閣主權力的『擎天』白玉令給了他。」
轟隆!
濁世的腦海中,彷佛有萬千道雷霆同時劈下。
他的耳膜嗡嗡作響。
擎天斗羅的親傳弟子!
拿著閣主親賜白玉令的核心傳人!
沈熠無奈站在一旁。
為了防止自家師父等會兒頭鐵地擺出師祖的架子去稱呼唐臨淵,導致事後被雲冥閣主「和藹」地叫去海神閣練槍,她乾脆全都交了底。
大廳內,寂靜無聲。
李老依舊閉目養神。
台階下的零班五人安靜地等待著詢問。
而坐在高台左側的赤龍斗羅濁世。
這位脾氣火爆的內院宿老,此刻卻僵化成了一尊石雕。
他艱難地轉動眼球,視線重新落在下方的唐臨淵身上。
回想起自己剛才在心底得意地將這青年劃歸為「徒孫」的念頭,濁世後怕地打了個猛烈的寒顫,連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老天爺。
若是自己剛才真的脫口而出,喊了那聲「徒孫」。
這要是傳到海神閣那位的耳朵里。
明天早上,擎天斗羅雲冥肯定會來找自己練槍的!
驚世駭俗的戰鬥力。
大陸第一人的親傳弟子。
讓這位百歲高齡的赤龍斗羅,陷入了漫長的沉默與失語之中。
他看著唐臨淵,半張著嘴,卻悲哀地發現,自己竟然連一句合適的開場白都憋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