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湖畔的涼亭內,清茶的香氣伴著氤氳的水汽在空氣中散開。
石桌旁的氛圍熱烈且溫馨。
三年的時間,不僅沒有在眾人之間產生隔閡,反而讓這份生死與共的羈絆愈發堅韌。
那些曾經的磨難、流過的血汗,在此刻都化作了談笑間的雲淡風輕,也正是這些崢嶸歲月,鑄就了他們如今能夠獨當一面的沉穩底氣。
唐臨淵靠在亭柱上,手裡端著一杯溫茶,靜靜聆聽著夥伴們的分享。
他能清晰地察覺到每個人氣場上的蛻變。曾經還需要他時時庇護的雛鳥,如今都已長出豐滿的羽翼。
不知不覺間,日影西斜,湖面被夕陽染上了一層絢爛的橘紅。
原本聊得正起勁的謝邂突然停下動作,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他眼珠子轉了轉,突然捂住胸口乾咳兩聲。
「哎呀,剛才吹牛吹猛了,突然感覺身體有點不舒服。不行,我得趕緊回去閉關調息一下。」謝邂煞有介事地念叨著,轉身就往外溜,
「老大,我先走一步啊!」
原恩夜輝看都沒看他那拙劣的演技,只是利落地站起身:
「我去盯著他,免得他修煉出岔子。」說罷,也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涼亭。
許小言見狀,立刻拉起葉星瀾和舞絲朵的手,急急忙忙地往外拽。
「星瀾姐,絲朵,我們之前訂的那批修煉物資今天好像到貨了,去晚了辦事處就要關門了。老大,娜兒,我們先撤啦!」
幾個女生風風火火地走遠,連一向清冷的古月也只是沖唐臨淵點點頭,便轉身融於林蔭道的樹影中。
唐舞麟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在石凳上扭捏了半天,雙手不停地搓著膝蓋。眼看大家都走了,他立刻彈射起步。
「哥,我也先走了!紫馨學姐還在等我!」
話還沒說完,唐舞麟的人影已經消失在十米之外,只留下一陣捲起落葉的勁風。
唐臨淵端著茶杯,看著空蕩蕩的涼亭,眉宇間透出幾分探究。
這群人平時聚在一起恨不得聊上三天三夜,今天才一個下午,怎麼全都不約而同地找藉口開溜了?
但他也沒有過多在意,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和安排,強求聚在一起反而拘束。
唐臨淵將茶杯放在石桌上,轉頭看向一直安安靜靜坐在身旁的娜兒。
「大家都走了,我們也去見見師尊吧。剛回來,理應先去拜訪師尊和師娘。」
聽到這句話,娜兒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連退兩步,雙手背在身後,手指絞在一起。
她的目光游移不定,不敢直視唐臨淵的眼睛。
「那個……哥哥,我突然想起來,小言剛才說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我幫忙參謀。我也得先走一趟。你自己去見雲叔和雅姨吧,晚點我們再見!」
說完,娜兒根本不給唐臨淵開口詢問的機會,轉身提起裙擺,一路小跑著離開了海神湖畔。
唐臨淵獨自站在涼亭中,滿頭霧水。
謝邂他們開溜也就罷了,連向來黏著自己的娜兒也找藉口跑了。
這史萊克內院到底有什麼事情,能讓這群天之驕子集體行動,甚至還故意瞞著他?
短暫的疑惑過後,唐臨淵搖搖頭,不再多想。既然大家都有事忙,那便隨他們去。
他拂去袖口沾染的落花,轉身朝著海神閣的方向獨自走去。
海神島深處,古樹參天,環境幽靜。
沿著熟悉的青石台階拾級而上,那座歷經萬載滄桑的海神閣靜靜地矗立在參天大樹的蔭庇之下。
推開古樸的木門,穿過前院,唐臨淵徑直走入裡面的庭院。
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兩道身影正相對而坐。
擎天斗羅雲冥身著一襲寬大的白袍,姿態閒適。
他手持紫砂茶壺,正慢條斯理地將澄清的茶水注入杯中,水汽伴著茶香在空氣中裊裊升騰。
坐在雲冥對面的,是聖靈斗羅雅莉。
她穿著一襲素淨的長裙,眉眼間儘是溫婉。
此時,她正低著頭,神情專注地擺弄著手中的針線。
一根根暗金色的絲線在她的指尖穿梭,正一點點融入一件深色的布料中。
聽見腳步聲,雲冥停下倒茶的動作,抬起頭來。
看到走進庭院的青年,他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中滿是欣慰。
「來了?坐。」
雲冥指了指身旁的石凳,順手將剛剛倒好的一杯熱茶推向那個位置。
「師尊,師娘。」
唐臨淵快步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晚輩禮,隨後依言在石凳上坐下。
雅莉聞聲也抬起頭,沖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隨後又低下頭,繼續專注著手中的縫製工作。
「嘗嘗,今年的新茶。」雲冥抬手示意。
唐臨淵端起茶杯淺呷一口,茶水入喉,滿頰生香,連日來的奔波勞頓都在這茶香中消散不少。
放下茶杯,唐臨淵沒有隱瞞,開始向雲冥講述這三年在龍谷小世界中的經歷。
他講述了龍谷那灰暗蒼涼的天空,講述了遍地堆積如山的真龍遺骨,講述了唐舞麟為了報答血脈之恩,耗時兩年半徒手挖掘墓穴、安葬先輩的執著。
當然,關於古月身為銀龍王半身的身份,以及最後眾龍魂獻祭凝聚起源龍骨等牽扯過大的敏感事件,唐臨淵悉數略去,只說是藉著龍谷那特殊的環境打磨心境,最終尋得契機,一舉突破了槍神境界。
雲冥安靜地聽著,修長的手指在石桌上有節奏地叩擊著。
當聽到曾經稱霸大陸、傲視寰宇的龍族,最終竟落得個屍骨曝露荒野的淒涼下場時,雲冥叩擊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長嘆一聲,端起茶杯,目光望向庭院上方的天空,神色複雜。
「萬物生滅,自有定數。強如龍族,也終有隕落衰敗的一天。這世間,哪有什麼真正的永恆不朽。」雲冥放下茶杯,轉頭看向唐臨淵,眼神中滿是感慨,
「你們兄弟二人能在那種絕地中靜下心來,安葬萬骨。這份定力與善念,才是你們此行最大的收穫。你的運道與心性,當世無雙。」
閒話敘完,師徒二人的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槍道之上。
「你之前在內院門外展露的槍意,已然超脫了形與勢的束縛。」雲冥目光灼灼地盯著唐臨淵,原本隨和的氣息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猶如擎天神槍般的凌厲鋒芒,
「入槍神之境,你對槍的理解,有了何種變化?」
面對師尊的考校,唐臨淵並未展露武魂,只是端坐在原處。
「曾經,弟子以為槍是百兵之王,是刺破一切阻礙的利刃。槍出無悔,講究的是一往無前的殺伐與毀滅。」唐臨淵聲音沉穩,
「但在龍谷觀生滅、見輪迴之後,弟子方才明白。毀滅的盡頭,便是新生。槍,不僅能斷絕因果,亦能重塑生機。一槍刺出,可為殺戮,也可為守護。萬法由心,方為槍神。」
話音落下的瞬間。
庭院內突然颳起一陣無名之風。
一片枯黃的落葉從樹枝上飄落,剛好落在兩人中間的半空中。
雲冥沒有動,唐臨淵也沒有動。
但在兩人的感知維度中,一場純粹的槍道交鋒已然開始。
雲冥的槍意,是擎天之柱,是哪怕天塌下來也要一肩挑之的孤傲與剛烈。
而唐臨淵的槍意,則化作了包容萬物的生滅輪迴。
那片飄落的枯葉,在兩人無形的意念交鋒中,瞬間從正中間一分為二。
切口平滑如鏡,沒有絲毫力量外泄。
交鋒一觸即分。
雲冥身形微震,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他原本以為,唐臨淵剛剛踏入槍神境界,需要他來指點迷津、穩固境界。
卻沒想到,自己這位弟子竟然走出了一條截然不同、卻又直指大道本源的全新道路。
這種包容生滅的槍道理念,甚至讓雲冥自己那長久停滯的瓶頸,都產生了鬆動的跡象。
「好一個毀滅與新生!好一個萬法由心!」
雲冥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叮噹作響。
他仰起頭,暢快淋漓的大笑聲在庭院內迴蕩,笑聲中透著無盡的欣慰與豪情。
「你能走出這條路,為師深感欣慰!這麼多年了,我一人在這條道上獨行,如今總算有了同行者。槍道不孤!槍道不孤啊!」
師徒二人越聊越投機,從天地法則談到心境修煉,各種新穎的武道觀點層出不窮。
在這場純粹的思想碰撞中,時間飛速流逝。
不知不覺間,夕陽的餘暉已經灑滿了庭院,將石桌和周遭的草木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黃昏降臨。
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語的雅莉,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用剪刀利落地剪斷最後的線頭,輕輕拍去布料上不存在的灰塵。
隨著她的身子微微偏移,唐臨淵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雙手上。
那是一套精美到無以復加的玄色勁裝。
布料呈現出深邃的暗夜色澤,表面用極其細膩的暗金絲線,一針一線地繡出了繁複古老的龍形雲紋。
衣領和袖口處做了特殊的收緊設計,既不影響戰鬥時的動作幅度,又將挺拔的身形完美勾勒。
整套衣服沒有多餘的累贅裝飾,透著一種低調內斂卻又華貴無比的質感,與唐臨淵如今那深沉的槍神氣度簡直是天作之合。
唐臨淵愣了一下。
沒等他反應過來,雅莉已經站起身,面帶溫和的笑容,將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玄色金紋勁裝遞到了他的面前。
「拿著吧。」雅莉的聲音中透著長輩特有的關切,
「自從一個月前,從娜兒那邊知道你快要回來了,我就開始著手準備這套衣服。今天剛剛好縫完最後一針,時間掐得正巧。」
唐臨淵雙手接過那套沉甸甸的勁裝,指尖觸碰到柔軟卻堅韌的布料,心中湧起一陣難言的感動。
以雅莉聖靈斗羅的尊貴身份,竟然願意花費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親手為他一針一線地縫製衣衫。
這份恩情,早已超越了尋常的師徒之誼。
雅莉看著他,溫柔地催促道:「你這孩子,別愣著了,快去偏房換上,讓我們看看合不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