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溫暖的柔和燈光將外界漸漸合攏的夜色徹底擋在玻璃之外。
列車底盤與軌道摩擦發出規律而沉穩的節奏,預示著這趟漫長旅途的平靜。
唐舞麟在寬大的軟座上舒展了一下挺拔的身體,全身骨節發出一連串輕微的爆鳴。
他轉過頭,看著前排正各自低聲交談的夥伴們,拍了拍肚子,打破了車廂內的安靜。
「坐了一下午的車,大家也該補充點能量了。開飯開飯,今天我請客!」
在龍谷埋骨的那兩年半里,九大龍王留存的意志不僅錘鍊了他的體魄,更傳授了他一套如何將全身氣血完美鎖閉、進而將自身基礎消耗降到最低的玄奧法門。
如今的唐舞麟,早已擺脫了當年動不動就化身成吞噬萬物的饕餮狀態,現在的他即便數日不進米水,體內的氣血也能自給自足。
可過去十幾年養成的習慣,終究成了深入骨髓的本能,只要一閒下來,他的腦子裡最先蹦出來的念頭依然是各種美味佳肴。
唐舞麟抬起右手,手指撫過腰間那枚散發著淡淡波紋的星海戒指。
空間法則有些許波動,緊接著,一盒盒用高階魂導材料特製的保溫餐盒,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了列車靠窗的小木桌上。
蓋子剛剛被他揭開,濃郁的濃湯清香與特製醬料的咸香便如潮水般在大廳里擴散開來。
醬燜斑斕牛肉、清蒸深海玉帶鱗,還有足足幾大盤烤得兩面金黃、正滋滋冒著熱油的魂獸肋排,這全是他臨行前在史萊克城最頂級的食府里高價打包的。
「我去,舞麟,你這也太奢侈了!連這深海玉帶鱗都弄到了?」謝邂聳了聳鼻子,口水差點沒流出來,整個人直接從座位上彈了起來,伸手就要去抓。
葉星瀾、原恩夜輝等人也紛紛側目,差不多一天未進食,此時看到這些色香味俱全的靈食,肚子都跟著不爭氣地發出了雷鳴般的響動。
然而,就在眾人的指尖即將觸及到餐盒邊緣的萬分之一個剎那。
轟隆——!
整列在夜色中全速飛馳的魂導高速列車,毫無徵兆地發生了一場猛烈到了極致的劇烈震顫。
那動靜不是普通的顛簸,而是整條金屬軌道在瞬間被外力強行揉碎、掀翻時產生的地動山搖。
刺耳至極的金屬撕裂聲驟然刺破夜空,那是列車底盤的防脫軌裝置在極高的時速下與地面鐵軌強行剝離產生的悲鳴。
巨大的慣性在剎那間爆發,整節長途車廂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向著左側狠狠歪了過去。
原本安穩擺放在木桌上的特製餐盒,瞬間在空中被掀了個底朝天,滾燙的高湯與散發著熱氣的肉塊四處飛濺。
驚恐的尖叫聲、人體因為失去平衡砸在金屬行李架上的悶響聲,在最短的時間內充斥了這十六節車廂的每一個角落。
行駛速度已經拉滿的龐大列車,在空曠的荒野上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橫向巨力直接甩出了軌道。
前後高達十六節車廂的金屬長龍,在時速超過四百公里的凌空拋飛中,車廂連線處的鈦合金鎖扣成排地崩斷。
整列魂導列車在滑行與翻滾中當場解體,斷成數截的金屬外殼與堅硬的岩石地面劇烈摩擦,爆發出漫天飛射的致命火星與鐵屑。
狂風呼嘯著順著破碎的防彈玻璃窗灌了進來,帶起刺鼻的焦糊味。
在這場足以將普通人撕成碎片的災難現場,唐臨淵所在的這幾排座椅周圍,空間卻穩固得像是深山裡的古潭。
一層淡淡的透明波紋將那些飛射而來的鐵片與滾燙的湯汁盡數阻隔在外。
謝邂、原恩夜輝等人在異變發生的第一時間,雙腳便如老樹盤根般死死扣住了車廂的合金底板。
長達九十天被老大按在地上摩擦的特訓,將他們的肉身核心力量錘鍊到了連魂聖都望塵莫及的境地。
任憑外面的車廂如何翻滾扭曲,他們的身體硬是像釘在地上一樣,連髮絲都沒有亂。
等到車廂殘骸終於在地面上犁出幾百米深的溝壑、徹底停穩之後,眾人的視線,卻透著說不出的古怪,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五雙眼睛,沒有去看那破碎的金屬缺口,而是帶著一種嘆為觀止的宿命感,死死盯在了唐舞麟的臉上。
謝邂用手撐著已經變形的靠背,嘴角扯了扯,雖然礙於舞麟剛才的警告沒敢把心裡那個「魂導列車殺手」說出口,但那眼神里的戲謔已經多得快要溢位來了。
不僅是他,連向來穩重的原恩夜輝,此時看舞麟的眼神都帶上了一絲同情。
此時的唐舞麟,整張臉已經徹底黑了下去。
他的雙手還保持著抓取食物的姿勢,可掌心裡除了幾滴飛濺上來的肉汁,什麼都沒剩下。
從史萊剋期末考,再到前往星羅城,每一次他乘坐這種長途交通工具,迎接他的不是邪魂師的炸彈就是定裝魂導炮彈的襲擊。
如今,他耗費了兩年半的青春在荒無人煙的龍谷里刨土埋骨,好不容易帶著一身修為榮耀歸來,準備跟同伴們好好吃上一頓熱乎飯,這該死的劫殺竟然又一次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頭頂上!
最重要的是,那些他花了大價錢、甚至還承載著同伴情誼的頂級靈食,此時大半都糊在了變形的車頂上,正順著鐵皮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這是對一個視食物如生命的魂師最大的挑釁。
向來溫和儒雅、連說話都極少重聲的唐舞麟,在這一刻,胸膛開始劇烈地起伏起來。
他體內的金龍王氣血受此暴怒的情緒牽引,在奇經八脈中發出了高亢而壓抑的沉悶龍吟,那一身古銅色的皮膚表面,金色的細密龍紋如活物般隱隱浮現,周遭的空氣因為他肉身散發出的恐怖熱量而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
他的怒火,在這一刻迎來了爆發。
唐舞麟沒有理會謝邂那調侃的視線,他強行壓下指關節將空氣捏爆的聲音,緩慢地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坐在最前方、自始至終神色未動分毫的兄長。
他的眼中燃燒著刺目的金芒,聲音沉重得像是兩塊鐵重重撞在一起。
「哥,我想殺人。」
簡單,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掩飾。
三個月的挨揍特訓本就讓他憋了一肚子火,如今正好找到了可以不用留手的沙包。
唐臨淵端坐在原處,右臂攬著懷裡同樣毫髮無傷的娜兒。
看著自家弟弟那張委屈與暴怒交織的臉龐,他嘴角的弧度也有些無奈。
這些常年隱藏在陰暗角落裡的老鼠,挑什麼時候襲擊不好,偏偏挑在這小子準備動筷子的節骨眼上,也算是它們命該絕於此。
唐臨淵雙眸微閉,靈域境中後期的精神力在千分之一秒內呈圓環狀覆蓋了方圓數公里的死寂荒野。
在這等高維度的感知下,外界那些自以為隱藏得極其隱秘的氣息,就像是黑夜裡的燈塔一樣無處遁形。
他睜開眼,暗金色的眼眸中不見半分波瀾,抬起左手,朝著左前方那片亂石嶙峋的荒原遙遙一指。
「正前方三公里,那片暗紅色的風化岩後方。一共藏著十二個身上帶著腐爛血腥味的傢伙,最強的一個魂力波動在七十二級左右,手裡拿著一桿骷髏幡。去吧,出手利落點,別留下活口。」
得到了兄長的精確指引與許可,唐舞麟長舒了一口氣。
他眼底最後的溫和被暴戾的金色豎瞳完全吞噬,整個人緩緩站直了身軀。
「那幫連老鼠都不如的雜碎……今晚誰也別想活著離開這片荒原!」
唐舞麟低吼一聲。
嗡——!
刺目的燦金光芒轟然間從他體內最深處爆發出來。
四枚帶著霸道氣息的氣血光環交織著在他身前盤旋,緊接著,伴隨著龍族威壓,一套厚重、威嚴且通體雕刻著無數真龍遊走紋理的暗金色甲冑,如流水般覆蓋了他整條右臂,隨後是胸甲、雙肩、護腿。
巨大的暗金色龍翼在背後猛然張開,將周圍刮來的罡風直接拍散。
這正是這三個月里,零班所有夥伴不分晝夜幫他最終完成的二字斗鎧——【金龍】!
全套斗鎧附體的剎那,唐舞麟的氣勢拔高到了一個連魂斗羅都要為之側目的恐怖巔峰。
他根本沒有選擇去尋找車廂的出口,只是右腳在斷裂的合金底板上猛地一發力。
轟——!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那層由特種精鋼打造的車廂外壁,在金龍王那絕對的巨力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張薄紙,直接被唐舞麟用身體強行撞出了一個直徑數米的巨大窟窿。
暗金色的光流化作一發撕裂夜空的咆哮炮彈,帶著刺耳的連環音爆聲,筆直地朝著唐臨淵所指的方向激射而去。
車廂殘骸內,剩下的人看著那個還在冒著滾燙黑煙的巨大缺口,一個個非但沒有遭遇恐怖襲擊後的驚慌失措,反而不約而同地抬起手,擦了擦嘴角。
他們的眼眸深處,在魂力燈光的映照下,此時正泛著綠油油的奇異光芒。
整整九十天。
他們每天被唐臨淵關在那個連魂力都動用不了的法則空間裡,被那杆霸玄神槍以各種角度、各種姿態單方面地蹂躪。
每次骨頭斷裂,剛被生命法則修好,迎接他們的就是更重的一拳。
這種在老大面前積累出來的憋屈與滔天怨氣,在過去的三個月里早就被壓縮到了一個隨時會炸開的臨界點。
他們太需要一場能夠毫無保留、不需要顧忌任何分寸的生死搏殺來宣洩體內的過剩精力了。
而外面那些主動送上門來的邪魂師,對於這群被憋壞了的史萊克小怪物來說,簡直是世上最完美的解壓玩具。
唐臨淵看著這群躍躍欲試、眼放綠光的同伴,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輕笑。
他轉過頭,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幾道空間鎖鏈便將周圍那些受傷哀嚎的普通乘客穩穩護住。
「行了,別在這兒眼饞了。既然都手癢了,就去幫舞麟吧。那地方的人手不少,足夠讓你們把這三個月的積怨全部打光了。至於這列車內潛伏的雜魚,以及剩下的乘客,交給我和娜兒來處理。」
「噢吼——!老大萬歲!」
謝邂第一個按捺不住,興奮地仰天發出了一聲宛如狼嚎般的怪叫。
沒有任何多餘的戰前動員,更沒有面對邪魂師時的畏懼。
在這節破碎解體的金屬車廂最中央,五道絢爛到令人目眩的神光幾乎在同一時間沖天而起,將上方的車頂殘骸直接震成了飛灰。
時空之龍的銀芒、泰坦巨猿的黑金重光、斬天星劍那毫無雜質的純粹星屑、邪眸白虎與幽冥靈貓交織的暴虐氣息,以及祈願星杖那引動諸天星力的蔚藍之芒。
鏗鏘——!
伴隨著清脆而密集的金屬碰撞聲,五套代表著頂尖鍛造與設計水準的二字斗鎧瞬間覆蓋全員。
「邪魂師的雜碎們,你謝邂大爺來超度你們了!」
謝邂狂笑一聲,周身空間扭曲,藉助時空之龍的破空特性,第一個融入虛空消失不見。
原恩夜輝單腳在地面一踏,百米內的碎石沖天而起,她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黑金長虹。
葉星瀾綻放出長達十丈的絕世劍芒,與舞絲朵、許小言一道,化作刺破黑夜的流星,順著唐舞麟留下的金色軌跡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