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洛韶楓毫不吝嗇的真誠讚揚，謝邂、唐舞麟等人方才戰鬥時的肅殺之氣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年輕人特有的昂揚朝氣。
唐舞麟挺起胸膛，原恩夜輝也收起了平時的內斂，六個人站得筆直。
對於他們這群剛被自家老大封閉式錘鍊了整整九十天、飽受打擊的小怪物來說，能得到一位戰神殿預備戰神如此正面的認可，心裡確實頗為受用。
然而，這份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在洛韶楓吐出「八環邪魂師尊防」這幾個字後，戛然而止。
眾人臉上的驕傲瞬間定格，隨後齊刷刷地轉變為一種難以名狀的古怪神色。
謝邂原本高高揚起的下巴有些僵硬地收了回來，唐舞麟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動了兩下，葉星瀾則下意識地鬆開了劍柄，彼此面面相覷。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雖然誰也沒有說話，但心裡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他們剛才在列車另一頭大殺四方，確實沒有親眼看見那所謂的「冥陰鬼畜」尊防是怎麼死的。
但用腳趾頭想也能明白，既然有這麼一號危險到了極點的人物潛伏在暗處，又偏偏沒有找上他們，而是撞上了留在原地的老大，那對方的下場早就在冥冥中註定了。
在那個連超級斗羅見了都要繞著走的男人面前，別說是落荒而逃了，尊防能留下一撮骨灰都算是祖墳上冒青煙。
順理成章地，六個人的視線越過面前的洛韶楓，全部匯聚到了不遠處正攬著娜兒、安靜佇立在夜色中的唐臨淵身上。
洛韶楓將這六名天才的反應盡收眼底，眼中不禁升起幾分疑惑。
他順著眾人的目光轉過頭，視線定格在那個身披玄色風衣的青年身上。
這青年實在太過年輕，懷裡還攬著一個白裙少女。
兩人周身氣血平穩，看不出任何魂力波動的痕跡，在剛才那種慘烈的襲擊現場，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兩個被嚇壞了、正在互相依偎取暖的普通乘客。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青年，卻讓這六個展現出驚人戰力的二字斗鎧師，露出了那種充滿敬畏與理所當然的神情。
洛韶楓眉頭緊鎖，心底生出幾分好奇。
他作為戰神殿的精銳，不僅戰鬥力驚人，精神力也早就踏入了靈淵境，對周遭事物的感知遠超常人。
他決定探一探對方的底細。
在魂師界的潛規則中，高階魂師對低階魂師或者實力不明者的試探，都會刻意保留分寸，僅限於淺層的氣息感知。
如果洛韶楓此刻只做淺層探測，他只會覺得唐臨淵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什麼都查探不到，頂多覺得對方修煉了某種隱匿氣息的秘法。
但洛韶楓太過自信。
他迫切想知道尊防的下落，又對眼前這個青年的身份充滿好奇，於是他直接調動起靈淵境的精神力，化作一道無形卻尖銳的精神探針，毫無顧忌地直刺唐臨淵的精神識海深處。
這是一個足以讓他後悔終生的決定。
精神探針接觸到唐臨淵感知壁壘的剎那。
洛韶楓耳邊的風聲、夜蟲的鳴叫、列車殘骸燃燒的嗶剝聲，在萬分之一秒內被徹底剝奪，周遭的真實世界如潮水般褪去。
他的意識被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吸力生生扯離了肉殼，直接墜入了一片浩瀚無垠的精神宇宙。
這是一方超越了位面限制的恐怖識海。
洛韶楓驚駭欲絕地穩住意識體，向上仰望。
視野的正中央，矗立著一桿大到無法用任何計量單位去描述的暗金色長槍虛影。
槍尖直刺九霄，似乎將這片宇宙的天穹都給硬生生捅穿；
槍尾沒入深淵，鎮壓著無盡的混沌。
單單是直視那槍影上散發出的霸道槍意，洛韶楓就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千刀萬剮，隨時都會灰飛煙滅。
還沒等他從這震撼靈魂的壓迫中緩過氣來，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數以萬計的巨龍虛影從星海深處騰空而起。
那些存在於遠古神話中、早已在斗羅大陸銷聲匿跡的純血真龍，此刻成群結隊地盤旋在長槍周圍。
它們扇動著足以遮蔽星辰的巨大雙翼，每一聲龍吟都震得洛韶楓的意識體寸寸開裂。
緊接著，令他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那些高傲至極、曾統治這方世界的遠古霸主們，突然停止了盤旋。
它們齊刷刷地收攏雙翼，低下那不可一世的頭顱，朝著虛空深處的一方難以看清全貌的宏偉高台，做出了最虔誠、最卑微的臣服姿態。
萬龍朝宗！
洛韶楓的意識體在劇烈發抖，那種來自高維度的生命層次壓制，讓他連逃跑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他僵硬地轉動視線，看向那方高台。
高台之上，站著一道負手而立的身影。
那道身影緩緩轉過頭，視線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法則光輪與巨龍方陣，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暗金色的眼眸中，找不到任何屬於人類的七情六慾。
洛韶楓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星辰的誕生與隕落，看到了萬物的枯榮與輪迴。
在這道目光的注視下，他身為三字斗鎧師的驕傲、他作為戰神殿預備戰神的尊嚴，被一層層無情地剝離、碾碎，最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與渺小。
外界，現實之中。
唐臨淵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股不知死活、直刺自己識海核心的精神力。
他也沒料到，這位戰神殿的預備戰神行事竟如此魯莽。
在沒有摸清對手底細的情況下，直接進行深層次的靈魂探查，這在魂師界的交鋒中，與自掘墳墓毫無分別。
若不是他及時收斂了反擊的力道，剛才那一瞬間，洛韶楓的精神之海就已經被槍神意志攪成一團漿糊了。
唐臨淵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而沉悶的輕哼。
這聲輕哼落在唐舞麟等人耳中，再尋常不過。可落在洛韶楓的精神世界裡，卻化作了撕裂混沌的九天神雷。
轟！
那片宏大到讓人絕望的精神意象瞬間破碎。
洛韶楓的意識被粗暴地踹回了軀體。
伴隨著清脆而急促的金屬共鳴聲，剛剛才被他收進體內的三字斗鎧，因為機體和靈魂遭受了無法承受的恐嚇，觸發了最深層的應激保護機制，瞬間在體表重新凝聚。
銀白色的鎧甲覆蓋全身，刺眼的光芒照亮了周圍的荒原，斗鎧表面甚至因為主人的恐懼而泛起劇烈的能量漣漪。
「呼……呼……」
洛韶楓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彷佛一個剛從深水裡被撈上來、瀕臨窒息的溺水者。
冷汗不受控制地從額頭、後背瘋狂湧出，眨眼間便將內衣浸透，順著下巴滴落在荒原的碎石上。
他那雙原本炯炯有神的銀色眼眸，此刻卻有些渙散且充滿了掩飾不住的驚駭。
雙腿發軟，幾乎要支撐不住身上斗鎧的重量。
謝邂和唐舞麟站在一旁，看著這位上一秒還風度翩翩、高深莫測的三字斗鎧師，突然間毫無徵兆地亮出傢伙，擺出一副見了鬼的狼狽模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相當辛苦。
洛韶楓足足花了半分鐘，才勉強平復了狂亂的心跳。
無形腦補最為致命。在面對無法理解的恐懼時，人的大腦總是會自動填補那些恐怖的空白。
洛韶楓回想起那貫穿天地的槍影，那萬龍臣服的畫面，再看看眼前這個氣定神閒的青年。
他確信，自己剛才探查的，根本不是什麼年輕學員，而是一位駐顏有術、隱世不出的絕代大能！
那種精神境界，別說他這個八環魂斗羅，就算是他見過的戰神殿那幾位戰神，也遠遠無法企及。
至於尊防跑去哪了？這還用問嗎？在這等超脫凡塵的存在面前，一個八環邪魂師，怕是連個響頭都沒磕出來，就已經被隨手抹殺了。
洛韶楓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強行收斂起身上那顯得有些可笑和冒犯的三字斗鎧。
他邁開還在打顫的雙腿，小心翼翼地繞過唐舞麟等人，走到距離唐臨淵還有數米遠的地方，便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他深深地彎下腰，腰杆彎到了近乎九十度。視線死死地盯著地面的碎石，根本不敢抬起頭去直視那雙能夠映照星辰萬物的眼眸。
「在下洛韶楓，不知深淺，無意冒犯冕下神威，萬望恕罪。」洛韶楓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音，姿態放到了最低處，小心翼翼地出聲詢問道，
「只是不知……冕下尊名？」
「冕下」二字一出，謝邂等人強忍著的笑意終於從眼底漏了出來。
不過他們也能理解。
剛才老大雖然只是輕哼了一聲，但那短暫逸散出的精神壓迫，連他們這些天天挨揍、神經早就千錘百鍊的人都感到頭皮發麻，更別提直接毫無防備撞上去的洛韶楓了。
唐臨淵攬著娜兒，看著面前這個被嚇得不輕的中年人。
夜風拂過他玄色的衣擺，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醇厚的輕笑。
「我還沒有封號。」
唐臨淵注視著低頭不語的洛韶楓，語氣從容平緩。
「姓唐，名臨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