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中心內,刺目的紅色警報燈光打在沈月的側臉上,忽明忽暗。
她看著眼前並肩走來的兩人。
祖父沈以誠的姿態雖然極力保持著長輩的從容,但落後半個身位的站位、說話時微微前傾的肩頸,以及向她介紹這名玄金衣袍青年時,語氣中那種刻意營造出的親近與熟稔,全都在向她傳遞著一個明確的訊號。
這兩人的關係已經反轉。
沒有生死相搏的慘烈,沒有不死不休的仇怨。
沈月緊繃的脊背瞬間放鬆下來,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胸口那塊幾乎要壓碎她理智的巨石終於落地。
危機解除了,北海軍團保住了。
作為執掌數萬大軍的最高統帥,沈月的大腦在確認安全的瞬間,立刻切換回了冷靜高效的工作模式。
外面的八萬將士還處於隨時準備玉石俱焚的暴走邊緣,再拖延下去,一旦哪個防空陣地走火,局面將無法挽回。
她轉過身,凌厲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那個還處於呆滯狀態的機要助理身上。
「立刻接通全軍廣播頻道,下達最高指令。」沈月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取消所有攻擊倒計時,關閉防空火控雷達,航空師戰機原地待命。通報全軍,老軍團長毫髮無傷。剛才只是老軍團長與遠道而來的貴客進行的一場高規格切磋。全軍恢復常規戒備狀態。」
機要助理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落地玻璃,看向外面那片被徹底打成廢墟的海岸線,以及那個巨大的隕石坑。
切磋?誰家切磋能把海岸線犁平,把武魂真身當場打爆的?
但他沒敢提出質疑,沈月那不容反駁的眼神讓他迅速回神。
他立刻轉身撲向控制台,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飛速敲擊。
幾秒鐘後,刺耳的防空警報聲戛然而止,猩紅的應急燈光切換回了明亮的日常照明。
沈月的這番通報,順著基地內的無數擴音器,傳遍了每一個營房和陣地。
外面的騷動肉眼可見地平息下來。
站在唐臨淵身側的沈以誠,看著孫女這番雷厲風行、滴水不漏的處置,眼底浮現出濃濃的欣慰。
但在欣慰之餘,他心頭又是一緊,生怕這套用來穩定軍心的「切磋」說辭,會觸怒身邊的主上。
沈以誠隱蔽地催動精神力,將一縷傳音送入唐臨淵的耳中。
「主上恕罪。小月也是為了安撫全軍將士的情緒,情急之下才編造了切磋的藉口。屬下管教無方,還望主上海涵。」
唐臨淵負手站在原地,深邃的眼眸掃過正在有條不紊下達後續指令的沈月。
他自然不會因為這種細枝末節去計較。
相反,沈月在危機解除後展現出的統帥素養和決斷力,讓他十分滿意。
一支龐大的軍隊,最怕的就是主帥優柔寡斷。
沈月能在這個位置上坐穩,確實有她的過人之處。
唐臨淵沒有轉頭,只是在精神層面給了沈以誠一個默許的回應。
確認唐臨淵並未動怒,沈以誠這才放下心來。
安排好一切後續事宜,指揮中心內的氣氛終於恢復了正常。
沈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將官軍服,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到唐臨淵面前。
她沒有因為對方年輕的面容而有任何輕視,更沒有因為對方單槍匹馬闖入軍事重地而擺出軍團長的架子。
沈月立正站好,上半身微微前傾,伸出右手,做出一個極其正式且誠懇的握手姿態。
「冕下。」沈月的聲音清冷中帶著真摯的歉意,
「今晚之事,是北海軍團御下不嚴。底下的人擅作主張,驚擾了冕下與史萊克的諸位高足。我在此向您真誠道歉。」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唐臨淵,語氣鄭重了幾分,試圖澄清其中的利害關係。
「那名軍官對史萊克學院的敵意,僅僅出於他的個人私怨,絕不代表整個北海軍團的立場。軍方與史萊克之間,本就該是互相支援的袍澤。為表歉意,冕下今晚可以隨意提出賠償,北海軍團都會傾盡全力滿足。不知冕下意下如何?」
沈月這番話說得極具水平。
既放低了姿態道歉,又巧妙地將整個軍團從「敵視史萊克」這個足以引發兩方大戰的敏感泥潭中摘了出去。
只要對方接受了賠償,這場足以顛覆北海的風波就算徹底平息了。
然而,唐臨淵聽完這番長篇大論,臉上並沒有顯露出沈月預想中的滿意或是權衡。
他根本不在乎北海軍團對史萊克學院是什麼態度,更不在乎軍方和史萊克之間那些錯綜複雜的政治博弈。
因為從沈以誠臣服的那一刻起,這片盤踞著八萬大軍的鋼鐵要塞,包括面前這位煞費苦心辯解的女軍團長,都已經是他的私有財產。
自己家裡的東西,談什麼敵意與賠償?
唐臨淵沒有去握沈月伸出的那隻手,而是順著剛才沈以誠介紹時的稱呼,十分自然地開口。
「不必緊張,小月。」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一出。
指揮中心內的空氣彷佛瞬間凍結了。
那些站在控制台前的參謀和高階軍官們,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僵住。
有人手裡的戰術平板滑落,砸在腳面上都沒敢出聲;
有人拼命咳嗽掩飾震驚,視線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間亂飄,就是不敢往唐臨淵和沈月的方向看。
小月?
堂堂北海軍團的最高指揮官,聯邦最年輕的鐵血女中將,三十八歲的實權人物,竟然被一個看起來連二十歲都不到的青年,當著一眾部下的面,叫了一聲「小月」?
這畫面不僅充滿了一種荒謬的違和感,更透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霸道。
沈月伸在半空的手僵硬了一瞬,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臉龐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無法掩飾的尷尬與彆扭。
她多少年沒被人這麼叫過了?
除了祖父,整個聯邦軍方誰見了她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沈將軍?
現在被一個看起來比自己小了近十歲的青年當眾叫小名,這種感覺簡直比讓她上陣殺敵還要難受。
然而,一旁的沈以誠聽到這個稱呼,那雙蒼老的眼眸中卻爆發出毫不掩飾的喜悅。
主上願意順著他的話,稱呼沈月為「小月」,這是什麼意思?
這代表著主上沒有把他們當外人!這是真正接納了沈家,接納了北海軍團的明確訊號。
在沈以誠看來,這簡直是沈家祖墳冒青煙才能換來的殊榮,哪裡還會去管什麼年齡輩分的違和。
沈以誠拼命給孫女使眼色,示意她趕緊應下。
沈月捕捉到了祖父眼中那近乎瘋狂的暗示。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將心底的那份尷尬與彆扭壓了下去。
對方是能夠一擊打爆祖父武魂真身的極限強者,別說叫她小月,就算叫她小沈,她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調整好面部表情,展現出無懈可擊的軍人素養。
「冕下寬宏大量。既然誤會已經解除,那冕下此行需要北海軍團提供何種幫助,請儘管吩咐。」
唐臨淵轉過身,視線穿過落地玻璃,看向外面那被黑夜籠罩的停機坪。
「我的要求很簡單。」唐臨淵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事情起因就是一架魂導飛機,那你就安排一架北海軍團目前效能最好、速度最快的魂導戰機,送我們去目的地就行了。」
聽到這個要求,沈月直接愣住了。
她大腦飛速運轉,反覆確認自己是不是聽漏了什麼。
就一架魂導戰機?
鬧出這麼驚天動地的動靜,幾乎要把北海軍團掀個底朝天,最後的賠償要求,竟然只是一架用來代步的魂導戰機?
這種感覺,就像是有人開著重型坦克撞爛了你家的大門,把你家祖產砸得稀巴爛,最後只為了找你借一輛腳踏車。
荒唐,離譜,卻又讓人無法反駁。
沈月心裡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反應卻極快。
能用一架飛機解決這種級別的滅頂之災,這筆買賣簡直划算到了天上!
她生怕對方反悔,立刻轉頭看向那名還處於呆滯狀態的機要助理。
「還愣著幹什麼!」沈月的聲音恢復了雷厲風行,
「立刻通知航空師一機庫,把那架剛服役的『幽靈射線』超音速隱形戰機推出來。完成全面檢修,加滿高能壓縮魂泉,安排最好的王牌飛行員待命。十分鐘內,我要看到戰機停在最高階別的貴賓登機口!」
機要助理如蒙大赦,立正敬禮後,逃也似的衝出了指揮室去安排任務。
沈月轉回身,看著唐臨淵,態度愈發恭敬,甚至帶上了幾分慶幸。
「冕下,戰機馬上準備就緒。稍後我會親自安排醫療隊,去接應您的那幾位夥伴。」
唐臨淵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看著沈月那副自以為用最小代價平息了風波、正在暗自慶幸的模樣,唐臨淵深邃的眼眸中浮現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玩味。
這位雷厲風行的女中將現在還在為自己精明的談判手腕感到沾沾自喜,盡心盡力地安排著戰機。
卻不知道,這整個北海軍團,從那些威力驚人的魂導重炮,到她剛剛引以為傲的超音速戰機,再到站在這裡的每一名士兵,甚至包括她自己,早就在幾分鐘前,被她那位祖父,連皮帶骨地打包投誠了。
真不知道等她知曉北海軍團已經易主的那一天,這張冷艷從容的臉上,會露出何等精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