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閣議事廳內,原恩夜輝坐在那張椅子上,身姿挺拔,背脊繃得筆直。
即便剛剛經歷了跨越萬里的空間強行拉扯,長年累月的軍旅生涯依然讓她本能地維持著戰備狀態。
她緊盯著端坐在主位上的唐臨淵,眼神中充滿了探究與錯愕。
「鑰匙?惡魔位面?」原恩夜輝毫不遲疑地丟擲心中的疑問,
「議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身上只有泰坦巨猿和墮落天使雙生武魂,何來開啟未知位面的鑰匙一說?」
唐臨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平靜地落在原恩夜輝的身上,神元境的精神力悄無聲息地探查著她體內的魂力波動。
八十二級。
在史萊克學院的傾力培養以及軍團實戰的打磨下,原恩夜輝的修煉進度堪稱一日千里,距離那個被稱為分水嶺的九十級封號斗羅大關,已經相距不遠。
唐臨淵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清脆的篤篤聲在靜謐的議事廳內迴蕩。
有些事情,也該到了揭開真相的時候。
「原恩,你對自己的第二武魂,墮落天使,了解多少?」唐臨淵停下敲擊,丟擲了一個反問。
原恩夜輝皺緊眉頭。墮落天使武魂,這是她這一生所有痛苦與榮譽的根源。
「它賦予了我強大的黑暗屬性和近戰爆發力。」她給出了一個標準的戰術回答,隨後補充道,
「但也帶來了一些負面影響。修煉過程中容易滋生暴戾情緒,有時會讓人產生幻聽和殺戮的衝動。不過,這些年我已經能夠很好地控制它。」
「控制?」唐臨淵嘴角上揚,語氣中透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清明,
「你以為那是你自身意志的功勞?你以為墮落天使,只是一種伴隨著黑暗屬性的稀有變異武魂嗎?」
唐臨淵站起身,走到長桌的一側,目光變得深邃而遼闊。
「浩瀚宇宙中,斗羅星並非唯一孕育生命的搖籃。在無數個摺疊的空間維度里,存在著各種各樣的位面。深淵位面依靠吞噬其他星球的生命力來成長,而惡魔位面,則是一群更加純粹的宇宙蝗蟲。」
他轉過頭,看著原恩夜輝那雙逐漸浮現出凝重之色的眼眸。
「惡魔位面的生存法則,就是無休止的掠奪。他們的高層,那些被稱為惡魔君主的存在,為了尋找新的獵物,會耗費巨大的代價,將自身的惡魔本源凝練成一顆顆跨越維度的種子,隨機投放到宇宙各處。」
唐臨淵雙手按在桌案上,一字一頓地揭開了那個殘酷的真相。
「很多年前,有一顆這樣的惡魔本源種子,落在了斗羅大陸。它寄生在了一個人類魂師的血脈之中,這顆種子與人類的基因融合、變異,最終以武魂的形態顯現出來。」
唐臨淵直視著原恩夜輝的眼睛。
「這,便是墮落天使武魂的真正來源。」
原恩夜輝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她的瞳孔驟然收縮,雙手不自覺地死死抓住座椅的扶手。
武魂,魂師力量的源泉,竟然是一個異次元掠奪者投下的寄生種子?
「這不可能……」她下意識地反駁,但心底那個一直以來縈繞不去的陰影,卻在唐臨淵的這番話中逐漸放大。
「事實遠比你想像的更加殘酷。」唐臨淵沒有給她逃避的機會,繼續剖析著墮落天使的特性,
「這種伴隨著惡魔本源誕生的武魂,根本不受斗羅位面法則的庇護。它是惡魔君主留下的定位器,也是一扇隨時可能失控的單向傳送門。」
唐臨淵在議事廳內踱步。
「墮落天使武魂的擁有者,在修煉的過程中,會不斷受到惡魔位面低語的蠱惑。一旦魂師的心智出現破綻,或者情緒失控,那顆本源種子就會趁虛而入,強行開啟空間縫隙,召喚出惡魔位面的低等惡魔,在大陸上肆虐。每一次失控,都是對魂師靈魂的蠶食。」
聽到這裡,原恩夜輝的背脊滲出了一層冷汗。
她回想起了自己年幼時,那些在午夜夢回間,縈繞在腦海深處的恐怖嘶吼,以及那種幾乎要將她拖入無盡黑暗的失重感。
「可是我……」原恩夜輝張了張口,想要尋找反例。
「你之所以到現在還能保持清醒,沒有淪為惡魔的傀儡,不是因為你的意志有多麼堅不可摧。」唐臨淵打斷了她,目光落在她那肌肉線條勻稱的手臂上,
「而是因為你的第一武魂,泰坦巨猿。」
唐臨淵停下腳步,給出瞭解釋。
「泰坦巨猿一脈,傳承自遠古的頂級魂獸,血脈中蘊含著至剛至陽、霸道無匹的純粹力量。正是這股渾厚正大的血脈之力,在你的體內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枷鎖,死死壓制住了墮落天使那陰暗邪惡的惡魔本源,讓你得以在兩種極端力量的碰撞中,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原恩夜輝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泰坦巨猿的力量,原來一直都在保護著她?
「但是。」唐臨淵的話鋒陡然轉厲,猶如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原恩夜輝的心臟上。
「這種平衡不是永久的。有一點,你躲不掉,任何墮落天使武魂的擁有者都躲不掉。當你的魂力突破九十級大關,成就封號斗羅的那一刻,就是那顆惡魔種子完全成熟、徹底發芽的時候。」
唐臨淵字字誅心。
「到那時,你體內的泰坦巨猿血脈將再也無法壓制那股跨越維度的本源爆發。你將召喚出一扇扇惡魔之門,惡魔位面的大軍,會順著你這個座標,大舉入侵斗羅星。」
原恩夜輝整個人僵在了靠背椅上,大腦一片空白。
封號斗羅,這是所有魂師畢生追求的最高榮耀。
可在她這裡,卻成了一道宣判死刑的催命符,成了一場毀滅世界的倒計時。
聰慧如她,在唐臨淵這番抽絲剝繭的講述中,腦海里那些困擾了她十幾年的破碎拼圖,終於在此刻嚴絲合縫地拼湊在了一起。
一幅鮮血淋漓的殘酷畫卷,在她的靈魂深處轟然展開。
她明白了。
她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那個溫婉善良的母親,會在她還那么小的時候,突然選擇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結束自己的生命。
她用自殺,斬斷了惡魔的牽引。
原恩夜輝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她想起了父親,原恩天宕。
那個曾經被譽為家族百年來第一天才的男人,為什麼會一夜之間修為盡廢。
她想起了二叔,原恩天殤。
那個原本對她疼愛有加的長輩,為什麼會在那場變故之後性情大變。
因為在那場未遂的惡魔降臨中,二叔失去了他最摯愛的妻子,失去了他幸福的家庭。
還有家族裡的那些長老、兄弟姐妹。
那些從小到大,像看怪物、看瘟神一樣看著她的冷漠眼神。
那些毫不留情的驅逐,那些刻薄惡毒的咒罵。
原恩夜輝曾經以為,那只是家族對雙生武魂變異的偏見,是對她身上黑暗屬性的排斥。
她曾拼盡全力去修煉,去證明自己,甚至女扮男裝,試圖用戰功和實力去贏回家族的認可。
可直到今天,她才看清那層偏見背後的真相。
他們不是在排斥她,他們是在恐懼她。
在家族的眼裡,她根本不是什麼天才,而是一個流淌著惡魔之血的定時炸彈,是一個隨時可能將整個原恩家族拖入無間地獄的移動災禍。
她活著,就是對原恩家族懸在頭頂的屠刀。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這個該死的墮落天使武魂!
都是因為那個該死的惡魔位面!
原恩夜輝的眼眶迅速充血,強烈的負罪感和得知真相後的巨大悲慟,猶如一場十二級的海嘯,瞬間摧毀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線。
她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十指扣入頭皮。
喉嚨里發出一陣壓抑到了極致的嗚咽聲,那聲音就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傷痕累累的孤狼。
娜兒站起身,邁著輕柔的步伐走到原恩夜輝的身邊。
她沒有說任何安慰的廢話。在這種直擊靈魂的殘酷真相面前,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娜兒伸出手,將原恩夜輝那顫抖的肩膀攬入自己的懷中,讓她把頭靠在自己的腰腹處。
感受到娜兒身上傳來的溫暖與接納。
原恩夜輝再也無法維持那份堅韌的外殼。她一把抱住娜兒的腰,放聲大哭。
眼淚決堤般湧出,瞬間浸透了娜兒腰間的布料。
她的身子在娜兒的懷裡劇烈地顫動著,宣洩著這十幾年來遭受的委屈以及對那殘酷命運的無力感。
這是她有記憶以來,哭得最慘痛的一次。
議事廳內,只有原恩夜輝壓抑的痛哭聲在迴蕩。
唐臨淵坐在主位上,沒有催促,也沒有出聲打斷。
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留給原恩夜輝充足的時間去消化、去宣洩。
破繭成蝶,必先經歷撕裂之痛。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足足過去了一刻鐘,那悲慟的哭聲才漸漸低沉下來,轉為陣陣抽泣。
原恩夜輝鬆開了抱著娜兒的手,直起身子。
她抬起手背,用力地擦去臉上的淚痕和汗水,深吸了幾口長氣,強行將體內翻滾的情緒壓制下去。
當她再次抬起頭,看向唐臨淵的時候。
那雙還帶著紅血絲的眼眸中,已經找不到半分崩潰與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過烈火淬鍊後、堅不可摧的鐵血與決絕。
她是原恩夜輝,是史萊克海神閣的宿老,是斗羅聯邦主力軍團的精銳統帥。
哭過,痛過。接下來,就該是反擊的時刻。
既然惡魔位面毀了她的家庭,毀了她的人生,那她就把這份血債,千百倍地討回來。
既然這把鑰匙長在她的身上,那她就親自用這把鑰匙,去敲開那個地獄的大門。
原恩夜輝站起身,雙腳併攏,身軀筆挺如槍。
她直視著唐臨淵,聲音沙啞,卻透著斬斷一切退路的堅毅。
「議長,我要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