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山脈上空,肆虐的空間亂流在太初法則的安撫下逐漸平息。
漫天飛舞的冰晶不再鋒利,呼嘯的寒風也停歇了怒吼。
懸浮在掌心上方的那顆銀龍王神核,已經徹底褪去了毀滅的狂躁。
它靜靜地停留在那裡,表面流轉著柔和且深邃的空間元素光澤,宛如一顆毫無雜質的稀世珍寶,再也沒有分毫殉爆的危機。
唐臨淵收攏五指,虛托著這顆神核,低頭看向懷中。
古月娜靜靜地靠在他的胸前,紫水晶般的眼眸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寒風中輕輕顫動。
哪怕周遭的環境已經安全,她也沒有睜開眼睛,似乎是把所有的信任與身家性命,都毫無保留地交付給了抱著她的這個男人。
唐臨淵眼底的冷峻逐漸散去,他抬起右手,將那顆散發著柔和光暈的神核,緩緩推向古月娜的胸口。
神核接觸到「銀龍臨淵」神裝的表面,沒有受到任何阻礙,直接穿透了冰冷的金屬甲片,融入了古月娜的血肉之中。
伴隨著一陣細微的空間法則共鳴,神核精準無誤地回到了她體內那層層疊疊的微觀摺疊空間深處,重新錨定了她的生命與力量本源。
察覺到神核安全回歸,體內乾涸的經脈再次被充沛的元素之力滋養,古月娜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在這滿目瘡痍的無盡山脈上,勾起了一個驚心動魄、足以讓天地失色的絕美笑容。
她順勢往唐臨淵的懷裡鑽了鑽,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完全沒有理會遠處還站著兩個虎視眈眈的神明。
安置好懷中的人,唐臨淵重新抬起眼帘。
眼底的溫存瞬間被抽離,取而代之的是冷酷與威嚴。
他左手依舊穩穩地環抱著古月娜的腰肢,視線越過虛空,鎖定了站在遠處的唐三與唐昊。
「你們,想怎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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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字,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卻字字如重錘,在半空中砸出肉眼可見的虛空裂痕。
伴隨著這句問話,唐臨淵右手向著身側的虛空一招。
空間毫無預兆地向內塌陷,一桿通體暗金、槍身表面銘刻著宇宙八大本源法則的霸玄神槍,破空而出,被他穩穩握在掌心。
握住槍桿的剎那,他周身的重力呈幾何倍數暴增,下方的山脈承受不住這等法則重壓,發出震耳欲聾的碎裂聲,大面積向下沉降。
暗金色的槍鋒抬起,遙遙指向唐三與唐昊。
槍鋒所指之處,殺機實質化為幽黑色的禁忌符文,在空氣中遊走。
面對這等威壓,唐昊那魁梧的身軀猛地一僵,粗壯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卻發現自己連重新舉起七彩昊天錘的力氣都無法凝聚。
唐三的神識更是劇烈閃爍,海藍色的神裝表面泛起一層不安的水波紋。
兩位在斗羅星高高在上的神明,在被霸玄神槍鎖定的這一刻,竟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生死關頭,唐三展現出了他作為神界至高神王的心理素質,或者說,展現出了他那無人能及的厚顏無恥。
他強行壓下神識深處的戰慄,臉上的驚駭被他以極快的速度收拾乾淨,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充滿長輩關懷的虛偽面孔。
他竟然頂著霸玄神槍的鋒芒,恬不知恥地開口拉起了關係。
「臨淵啊。」
唐三的聲音醇厚、溫和,甚至帶上了幾分語重心長的顫音,將一個慈父的形象演繹到了極致。
「你是舞麟的哥哥,我們是舞麟的親生父親和爺爺啊。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們又怎麼會真的害你呢?」
他面不改色地將剛才那場蓄謀已久的死局,輕描淡寫地粉飾太平。
「剛才的局勢太過混亂,父親的那一擊,實則是為了配合你,徹底碾碎深淵聖君可能留下的殘魂與後手。你應該能理解的吧?退一萬步講,就算那七彩巨錘真的傷到了你,你要知道,位面之主可是有著重塑肉身、起死回生的無上偉力,復活你不過是翻手之間的事情。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顆星球的未來,為了舞麟的成長鋪路,你切莫因為一時的誤會,傷了自家的和氣。」
這番顛倒黑白、毫無底線的話語,在空曠的冰原上迴蕩,顯得尤為刺耳。
唐臨淵靜靜地聽著這番長篇大論,連反駁的興趣都欠奉。
他那雙暗金色的眸子只是冷冷地看著唐三表演,彷佛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他沒有直接回應唐三,而是將目光移向了戰場的另一側。
那裡,唐舞麟正被無定風波的金色法則光環死死禁錮在半空中。
少年身上的黃金龍甲多處碎裂,鮮血染紅了衣襟。
他正拼命地扭動著身軀,燦金色的豎瞳死死地盯著唐臨淵,眼角殘留著之前因絕望而流下的血淚,此刻,那血淚中又混雜著狂喜與難以置信的激動。
唐臨淵手腕微翻,霸玄神槍的槍尾在虛空中輕輕一頓。
暗金色的禁之法則順著虛空蔓延而出,精準地纏繞在唐舞麟身上的金色光環上。
伴隨著一陣清脆的碎裂聲,那連一級神祇都能鎖死的無定風波,頃刻間化作漫天金粉,消散無蹤。
解開禁錮的瞬間,唐臨淵左手依舊抱著古月娜,右手長槍倒提,指尖彈出一縷由深淵結晶提純而來的精純生命能量,跨越空間,直接沒入了唐舞麟的眉心。
那股浩瀚的生機在唐舞麟體內轟然化開。
斷裂的骨骼迅速接續,破碎的龍鱗重新生長,枯竭的氣血在幾個呼吸間便充盈到了極致。
眨眼間,唐舞麟便恢復了全盛形態,甚至連之前強行衝破精神封鎖留下的暗傷,也被徹底撫平。
恢復自由的唐舞麟沒有去理會遠處的親生父親與爺爺,他三步並作兩步,踏著虛空,衝到了唐臨淵的面前。
他看著那個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氣息平穩深邃的兄長,嘴唇劇烈顫抖著,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眼眶再次紅了。
看著少年那激動無比、彷佛失而復得的眼神,唐臨淵冷硬的面部線條終於柔和了下來。
他收起霸玄神槍的鋒芒,沖著唐舞麟溫和一笑。
「我永遠都是舞麟的哥哥。」
唐臨淵的聲音沉穩有力,給了唐舞麟最大的肯定與依靠。
隨後,他的目光轉向遠處的唐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而且,舞麟長大了,經歷了那麼多生死歷練,也早就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舞麟,現在你說說,我該不該信他所說的話?」
他把審判的權力,交給了這個一直被蒙在鼓裡、被當做棋子擺布的少年。
唐舞麟猛地轉過頭,燦金色的豎瞳盯住了唐三,眼中沒有半分對於親生父親的溫情,只有看透虛偽後的冰冷。
他張開嘴,正要將心中的答案說出。
唐三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決不允許事態脫離自己的掌控,更不允許自己引以為傲的血脈傳承在今天斷絕。
沒等唐舞麟出聲,唐三搶先一步打斷了他。
海藍色的神識在唐三的眉心瘋狂匯聚,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束,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直接射入了唐舞麟的精神識海之中。
他不再用語言去辯解,而是直接將自己這萬年來謀劃的所有東西、所有的考量、神界破滅的真相、金龍王封印的兇險,甚至包括斗羅位面必須吞噬深淵才能免於崩潰的殘酷推演,一股腦地全部傳給了唐舞麟。
在精神的傳輸中,唐三刻意放大了自己作為父親的無奈與心痛,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為了天下蒼生、為了兒子的未來,不得不揹負罵名、不得不狠心布局的偉大神明。
「做這一切,父親都是有苦衷的。看在血脈相連的份上,理解我,回到我的身邊來吧。」
唐三的聲音在唐舞麟的腦海中迴蕩,表現得很是慈愛、悲壯,試圖用這宏大的敘事與親情的羈絆,去衝垮少年的心理防線。
傳輸完畢,唐三和唐昊站在原地,呼吸急促,緊張地等待著唐舞麟的反應。
他們相信,只要唐舞麟看完了那份記憶,了解了這一切背後的「大義」,就一定會明白他們的苦心,一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然而。
唐舞麟閉著眼睛,靜靜地站在原地,消化著那龐大的記憶資訊。
三秒鐘後。
他睜開了眼睛。
沒有唐三期待中的恍然大悟,沒有感激涕零,甚至沒有半點情緒上的動搖。
唐舞麟抬起右手,在自己額頭前方虛空一抓。
那份承載著唐三萬年謀劃、充滿自我感動的記憶光團,被他硬生生地從識海中抽離了出來,捏在掌心。
當著唐三和唐昊的面,唐舞麟五指發力。
「砰。」
那份記憶光團被他直接捏得粉碎,化作漫天毫無意義的光塵,隨風散去。
唐三和唐昊的眼睛同時瞪大,滿臉的不可置信。
唐舞麟放下手,看著那兩個所謂的血親,語氣冷得像極北冰原最深處的寒冰。
「哥哥曾說過,生而不養,斷指可報;有生有養,斷頭可報;不生而養,百世難報。」
這句帶著江湖氣、卻將恩義分得清清楚楚的規矩,從唐舞麟的口中說出,帶著決絕意味。
他想起了在傲來城的日子,想起了在鍛造室里揮汗如雨的孤獨,想起了無數次在生死邊緣徘徊時的無助。
在那些漫長而絕望的歲月里,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在看著,在算計著,卻唯獨沒有給予過他一絲一毫作為父母的庇護。
而給予他溫暖、教會他生存、用命護他周全的,只有眼前這個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哥哥。
「今日,我就斷我一指,報你生而不養之恩!」
宣告落下的瞬間。
唐舞麟的左手張開,右手之中,黃金龍槍憑空顯現。
不等任何人反應,甚至不等唐臨淵出聲阻止。
唐舞麟手起槍落,鋒利的龍槍刃尖直接划過他左手的小指。
「嗤!」
鮮血飛濺,一根斷指落在冰原的積雪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十指連心,唐舞麟的臉色因為劇痛而瞬間煞白,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甚至沒有去用魂力封堵傷口,任由鮮血滴落,以此來宣告這場血緣關係的終結。
這一幕,擊穿了唐三和唐昊的心理防線。
他們呆立在原地,看著那根斷指,所有的謀劃、所有的驕傲,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唐舞麟轉過身,不再去看那兩個失魂落魄的神明。
他看向唐臨淵,慘白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沒有絲毫雜質、燦爛到了極點的笑容。
「哥,我在家裡等你!」
唐臨淵看著眼前這個決絕而又重情重義的少年,視線掠過他滴血的左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與心疼。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鄭重地,對著唐舞麟點了點頭。
看到哥哥的肯定,唐舞麟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他收起黃金龍槍,沒有片刻的留戀,轉身邁開步伐,迎著風雪,大步朝著南方離開。
他的背影挺拔、堅定,徹底走出了唐家安排的命運棋盤,走出了那張編織了萬年的大網。
寒風呼嘯著卷過戰場。
眼見唐舞麟斷指離開,背影消失在風雪的盡頭。
唐三和唐昊僵硬地轉過頭,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在那一瞬間,兩位神明的眼神中,同時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灰敗。
所有的算計落空,血脈的傳承斷絕。
在這場跨越萬年的博弈中,他們輸掉了最根本、也最不該輸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