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議事大殿內,氣氛降至冰點。
那三個直指核心的問題,猶如三柄重錘,狠狠砸在古月的精神防線上。
她坐在深海沉銀雕琢的高背椅上,挺直的脊背不知不覺間垮了下去。
她順著唐臨淵的質問去向內心深處索要答案,可換來的,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搜腸刮肚地去尋找,去回憶,去推演。
最終,古月的眼神迅速黯淡下來,整個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頹唐。
這三個問題,她給出的答案是相同的三個字:不知道。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失敗。
作為銀龍王,她承載著星斗大森林深處那些殘存凶獸的最後希望,帝天等凶獸等了她無數年,可她如今卻連一個帶領族群走向未來的確切計劃都拿不出來。
她深深地低下頭,銀色的髮絲垂落在臉頰兩側,遮住了眼底的苦澀。
平心而論,這種局面的出現,責任並不能全扣在她的頭上。
唐臨淵的崛起之路實在太快,快到了不講道理的地步。
每一次古月絞盡腦汁、籌備良久才布下一個自認天衣無縫的棋局,唐臨淵下一秒就能用絕對的力量直接把整個棋盤掀翻。
她剛準備整合魂獸殘存力量暗中積蓄,唐臨淵就已經登頂聯邦議長;
她還在思考如何瓦解人類的高階戰力,唐臨淵便已經統帥群雄掃平了聖靈教,甚至隻身一人鎮壓了兩片大陸。
她的計謀、她的算計,在那種改天換地的偉力面前,全都成了笑話。
直至最後她與娜兒徹底融合,陷入漫長的沉睡,再到昨日被那場雙重交融喚醒,她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去靜下心來思考魂獸一族在新時代的定位。
而對於人類的仇恨,更是成了一筆算不清的糊塗帳。
古月捫心自問,拋開眼前這個端坐在主位上、舉手投足間便能重塑世界的人類最高戰力不談,哪怕現在給她絕對的實力去碾壓全人類,她還下得去手嗎?
答案是下不去手。
當年剛從星斗大森林的生命之湖地底甦醒時,她滿心都是復仇的火焰,恨不得將全天下的人類魂師屠戮殆盡,以此來祭奠那些慘死在人類屠刀下的魂獸。
可是,在人類社會潛伏了這麼多年,她吃著人類烹飪的食物,看著人類城市在科技的推動下日新月異,甚至在學院裡結識了那些可以託付後背的夥伴。
她體驗了太多屬於人類的喜怒哀樂,那些鮮活的情感一點一滴地滲透進她的靈魂。
是對人類的仇恨早已消磨殆盡,失去了最初的本心?還是自己已經在潛移默化中,被人類文明徹底同化了?
她想不明白,思緒陷入了一片化不開的迷茫迷霧之中。
至於最後一個問題,她心中的疑問更深,甚至帶著幾分被挑釁的慍怒。
在她的認知傳承里,那段歷史是用血淚寫就的鐵案。
當年神界委員會忌憚獸族日益壯大的實力,在各大神祇的默許下,開始對神獸一脈進行無休止的打壓。
龍神作為獸族領袖,為了爭取生存的空間與尊嚴,毅然起兵反抗眾神,這才爆發了那場慘烈的龍神大戰。
那是一場悲壯的史詩。
五大人類神王卑鄙地聯手圍剿,修羅神手持血紅長劍,趁龍神力竭之際,一劍將其強行劈成兩半。
金龍王承載著暴戾的力量,留在神界死戰不退,最終被死死封印;
而她則承載著元素掌控與善念,藉著大亂的契機拼死遁逃下界。
在她的觀念里,眾神就是披著偽善外衣的侵略者,龍族以及所有魂獸都是被欺凌的受害者。
「獸類不得成神」這條規則,更是神界那些高高在上的統治者們,為了永遠奴役魂獸而強加在她們脖子上的惡意枷鎖。
這是銘刻在血脈深處的記憶,難道這不是全貌嗎?
看著古月眼底那濃重的迷茫與不甘,唐臨淵開口了。
他雖然是按順序丟擲的問題,但在剖析時,卻選擇了從後往前,直擊古月執念的最深處。
「我們就先從龍神隕落的真相開始說起。」唐臨淵聲音沉穩。
他抬起右手,指尖的太初神戒流轉出深邃的光暈。
唐臨淵將早年間在龍谷探尋到的龍王記憶殘片,結合自己掌控太初法則後對宇宙底層邏輯的推演,將那場掩埋在時間長河深處的上古大戰,完整地復刻出來。
龐大的精神力瞬間充斥了整座大殿。
周遭的景象如水波般蕩漾、消退,隨後,一幅近乎於身臨其境的宏大立體畫卷,在半空中鋪陳開來。
古月和娜兒猛地抬起頭,視線被深深吸引。
畫卷的開端,是上古時期繁盛至極的神界。
仙氣繚繞,神獸奔騰。畫面中央,體型遮天蔽日的龍神正站在神界的核心陣列中。
他調動了整個神界的底蘊,試圖舉行一場史無前例的宏大儀式,想要讓神界突破維度,進化為更高層次的神星。
然而,宇宙的平衡法則不容許這種強行躍遷。
無形的宇宙法則降下干擾,儀式的核心陣法瞬間出現致命的裂痕,狂暴的能量即將失控反噬整個神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條氣勢威武的巨龍沖入了陣眼。
那是龍族的太子,龍神最為驕傲的繼承人。
為了阻止能量殉爆,龍族太子毅然選擇了主動獻祭,用自己的生命和神魂,強行填補了陣法的缺口。
看到這裡,古月的呼吸陡然停滯,雙手死死抓住了座椅的扶手。
畫卷中的景象急轉直下。
親眼目睹愛子在自己面前形神俱滅,龍神緊繃的神經瞬間崩斷。
龐大的法則反噬趁虛而入,直接摧毀了龍神的理智。
這位威震寰宇的獸族領袖,雙眼化作猩紅,陷入了瘋狂。
悽厲的龍吟聲在畫卷中迴蕩。
瘋癲的龍神喪失了辨別敵我的能力,他揮舞著撕裂空間的利爪,將噴吐出的毀滅龍息,狠狠砸向了那些剛剛還在輔助他舉行儀式的同族。
血肉橫飛,神柱傾塌。
那些對他忠心耿耿的龍族部將和神獸,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他們敬愛的王撕成了碎片。
絕望的情緒在畫卷中蔓延。
面對發狂屠戮同族的龍神,時空龍王等幾大龍王為了保全龍族最後的血脈,做出了最慘痛的決定。
他們流著血淚,率先帶頭反叛,對自己的父神舉起了武器。
龍族內部爆發了慘絕人寰的自相殘殺。
天空被龍血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神界的大地鋪滿了巨龍的殘骸。
直到此時,畫卷中才出現了人類神王的身影。
善良、邪惡、生命、毀滅、修羅,五大神王看著生靈塗炭的神界,被迫入局參戰。
他們聯手圍攻龍神,不是為了鎮壓獸族,而是為了阻止這場即將毀滅整個神界的瘋狂屠戮。
最終的決戰時刻到來。修羅神舉起那柄審判一切的血紅巨劍,斬向龍神的頭顱。
在劍鋒即將落下的那一個瞬間。
畫卷給了龍神眼眸一個極其清晰的特寫。
那雙滿是瘋狂與暴戾的眼睛裡,突然恢復了短暫的清明。
龍神看著滿目瘡痍的神界,看著那些倒在血泊中、死無全屍的子嗣,眼底湧現出無盡的悲涼與悔恨。
他沒有躲避,也沒有激發護體神光。
這位曾經的最強者,主動散去了所有的防禦,清醒且自願地承受了修羅神這劈開神魂的一劍。
他用自己的死亡,來為這場親手釀成的慘劇贖罪。
伴隨著身軀的裂開,龍神最後的聲音穿透了虛空,化作一道刻入宇宙法則的鐵律,在畫卷中久久迴蕩。
「獸類,不可成神!」
那不是神界委員會強加的禁令,而是龍神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為了防止後代重蹈覆轍,為了避免獸族再次誕生出無法掌控自身力量、從而給世界帶來毀滅的怪物,親口對自己種族下達的最嚴厲的詛咒與枷鎖。
半空中的精神畫卷緩緩消散,化作光點融進太初神殿的地板。
議事大殿內一片寂靜。
古月癱坐在椅子上,眼底的光芒漸漸熄滅。
她一直以來堅信不疑的仇恨根基,她賴以生存、支撐著她向人類復仇的信仰,在這一刻被那殘酷的真相碾得粉碎。
世界觀在腦海中轟然崩塌,她雙唇微張,卻發不出一絲聲響,只有無盡的悲涼在體內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