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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定策之辯

2026-09-11 17:31:35 作者: 道明客

  第95章 定策之辯

  史可法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方才強行壓抑的反駁衝動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因操勞過度而布滿血絲的眼睛,直視著御座之上的朱慈烺。

  他向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殿下,臣————萬萬不敢苟同。殿下欲更易國策,廢棄「聯虜平寇」之方略,臣以為————此乃取禍之道也。」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借著尚未完全褪去的酒勁,仿佛要將今日胸中積壓的鬱悶憂憤盡數吐出:「殿下明鑑,國朝之禍,始於流寇。闖賊李自成,禍亂中原十數載,荼毒生靈,流毒天下。更於甲申年三月,悍然攻破神京,逼死先帝。此乃亘古未有之巨逆!先帝殉國,宗廟傾頹,其罪魁禍首,非闖賊而何?!此等滔天之罪,不共戴天。其罪孽之深重,豈是清虜可比?」

  史可法的語氣愈發激昂,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士大夫對「弒君者」的刻骨仇恨:「清虜固然凶頑,然其入關之初,亦曾檄告天下,言為爾等雪君父之仇」。其兵鋒所向,亦是追剿闖賊,此乃天下共見。」

  「臣雖不才,亦曾以督師之身,與其書信往來,彼輩雖言多狡詐,然其意確在闖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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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潼關一戰,清之豫親王多鐸殲闖賊二十萬,此非虛假,其英親王阿濟格對闖賊千里追殲,也是事實。此非」聯虜擊賊」之策之功耶?」

  他眼中閃爍著一種當時士人普遍具有的「務實」幻想,聲音帶著悲愴的懇求:「殿下!當此元氣大傷、內外交困之際,若貿然與清虜全面為敵,豈非逼其調轉矛頭,盡傾國力以攻我江南?此乃舍本逐未,置我半璧江山於烈火之上啊!」

  「江北四鎮,名為官軍,實同藩鎮,左夢庚擁兵自重,虎視眈眈。闖獻二賊,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內患未靖,強敵環伺,若再樹清虜此等強敵,腹背受敵,江南————江南焉有寧日?」

  「恕臣直言,殿下所言抗清,實乃速亡之道。待借虜力平滅闖賊,剪除心腹大患,我江南得以休養生息,整軍經武,恢復元氣。」

  「屆時,虜若守信,則可徐圖恢復;虜若背約,我亦有備而戰!此乃老成謀國,不得已而為之啊!豈能輕言廢棄?」

  最後,史可法深深一躬,幾乎彎成了九十度,聲音帶著哽咽:「殿下!臣非畏虜怯戰!臣守揚州,早已置生死於度外!然治國當審時度勢,當分輕重緩急!流寇方是傾覆社稷、弒君辱國之首惡元兇!」

  「清虜雖出歸德南下,但仍有談判餘地。可急遣大臣出使勸其止兵,不過多費些金帛酬其擊賊之功罷了。」

  「若顛倒了主次,混淆了敵友,恐————恐神州再無光復之期!臣————請殿下三思!為江山社稷,為天下蒼生,慎之又慎啊!」

  朱慈烺靜靜地聽著史可法這番慷慨激昂又沉痛無比的陳詞,心中湧起的並非被冒犯的惱怒,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嘆息。

  

  史可法這一番話,代表著一個正統儒家士大夫在巨大時代變局下的認知局限和路徑依賴。

  他將崇禎之死完全歸咎於李自成,視其為不可調和的首要死敵:他輕信了清廷入關時「代為復仇」的政治謊言,低估了滿洲貴族入主中原的野心與徹底性;

  他囿於傳統的華夷之辨,卻未能洞察新興滿洲政權對漢族文明的根本性威脅遠超內亂一他幻想通過「權宜之計」贏得喘息時間,卻忽視了在民族生死存亡面前,妥協綏靖只會加速滅亡。

  這一切,都代表了當時江南相當一部分士紳官僚的主流思想仇恨流寇遠甚於警惕異族,對「聯虜」抱有虛幻的希望,對「剃髮易服」這種旨在摧毀文明認同的根本性暴政缺乏足夠認識。




  朱慈烺沒有立刻反駁,他緩緩從御座上站起身,向前走了幾步,拉近了與史可法的距離:「史愛卿。」

  朱慈烺的聲音低沉而懇切,帶著與他年輕面容不符的滄桑與沉重,「卿之所言,字字泣血,句句皆出於公心,為社稷計,為孤計————孤深知之,亦深敬之。」

  「闖賊逼死先帝,殺君父之仇,天下有人比孤更有切膚之痛嗎?卿言流寇乃弒君首惡,此仇不共戴天,於情於理,皆無錯。卿言借虜力以緩形勢,爭取時日,此亦是老成謀國之言,若非深察時局之艱,不會有此權宜之思。」

  「然則,史愛卿啊————你被眼前之「仇」,蒙蔽了洞察真正滅頂之災的雙眼。」


  「闖賊李自成,確為巨惡。然其攻破神京,逼死先帝,所求者,不過是財帛、權位,乃至稱帝道孤。其本質,仍是歷代王朝更迭中,那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紛爭。他或可亡我大明一朝一代,卻未必會絕我華夏之文明根基,毀我漢家之衣冠禮樂。」

  「而建虜,則截然不同。彼輩非為爭鼎中原而來,彼輩乃為征服我種族、為奴役我百姓、為亡天下而來。」

  他死死盯著史可法,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擊其心防:「卿可曾細思,彼輩入關之後,所行何事?非止劫掠,非止屠城。其最狠毒者,乃剃髮易服」之令。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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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令何為?非為逞一時之暴虐,實欲從根本上摧毀我漢家兒郎之民族認同,斷絕自黃帝堯舜以來之衣冠文明。令我等數千年華夏苗裔,發左衽,屈從胡俗,從此忘其祖先,淪為奴僕。」

  這番言論超越了此時幾乎所有明廷官員對「華夷之辨」的理解層次,直指文明存續的核心。

  史可法瞳孔驟縮,顯然被這從未想過的深層恐怖所震懾。

  朱慈烺趁熱打鐵:「史卿試想,若神州大地,盡皆剃髮結辮,以奴婢自稱,禮樂淪喪,冠裳無存。」

  「縱使我朱明宗室尚有血脈存續,縱使南京城高池深暫保無恙,這————還是我等誓死捍衛的大明嗎?還是你我心中那個華夏嗎?!」

  他指向北方,聲音帶著悲愴:「至於卿所期許的借虜力」、緩兵之計」,史卿,你是以君子之腹,度小人之心。清虜絕非信義之輩,他們是欲吞噬一切的饕餮。」

  「他們絕不會止步於剿滅闖賊。待其消化北地,必傾全力南下。聯虜」之策,非但換不來喘息之機,反而自縛手腳,喪盡大義名分,讓天下忠義之士寒心躊躇。」

  「待其鐵蹄踏過淮河,長江天塹還能守多久?揚州、南京————又能守多久?」

  「史卿,孤非不恨闖賊。然家仇與國讎,孰重?國讎與天下仇,孰重?一朝一姓之恨與華夏文明存續之危,孰急?」

  「李闖與我朱家之仇,猶可視為家仇,乃我華夏漢人之間兄弟鬩牆,終有調和之餘地。而異族入侵,欲亡我文明,絕我種姓,此乃真正的亡天下。」

  「孤知前路坎坷,孤需要卿,與孤、與在座諸卿、與天下所有不甘為奴之人,為捍衛我等腳下之土地、身上之衣冠、心中之道義,做最後一搏!史卿,可願助孤?」

  朱慈烺這番話語完全跳出了當時士大夫糾結於「君父之仇」和「華夷表面之防」的窠臼,其態度之誠懇,立意之高遠,說理之透徹,已然將史可法深深震撼,「亡天下」之說,更使其陷入巨大的思想衝擊與掙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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