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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執拗

2026-09-14 11:38:46 作者: 道明客

  第96章 執拗

  朱慈烺那番關於文明存續、關於異族滅種之危的宏論,如同驚雷在史可法心中炸響,將他那根深蒂固的「聯虜平寇」信念衝擊得搖搖欲墜。

  他臉色蒼白,嘴唇翕動,眼中充滿了巨大的困惑與掙扎。兵部侍郎朱之臣見氣氛凝重,連忙出列,試圖將話題拉回迫在眉睫的現實:「殿下,史閣部,二位所言皆關乎國本大略。然眼下最急者,乃是清虜兵鋒已出歸德,直撲淮泗!無論是否聯虜還是抗清,清軍旦夕即至,如何應對,總得議個章程出來啊!」

  史可法仿佛抓到了一根稻草,勉強從巨大的思想衝擊中抽回一絲心神,終於鬆了口:「朱侍郎所言甚是。臣亦收到江北多份急報,清虜進軍之速,遠超預期。淮泗告急,人心惶惶。臣本欲今日便星夜返回揚州,布防守土————」

  他頓了頓,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朱慈烺,「殿下方才所言,高瞻遠矚,臣————雖未能盡悟,然清虜凶頑,確為我心腹大患,當全力應對。」這已經是史可法在巨大衝擊下,所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朱慈烺見史可法觀念鬆動,立刻抓住時機:「好!當務之急,便是應對多鐸南犯。孤意已決,江北之策,以「保存實力,誘敵深入,堅壁清野」為主。」

  他斬釘截鐵:「其一,現在江北的兵馬,能撤者,立刻有序撤至長江南岸。由鄂國公常延齡率部負責接應,統一整編調度。暫棄江北之地。」

  「其二,撤退過程中,實施焦土政策,揚州城內及周邊囤積之火炮、火藥、火銃、軍

  械、糧草凡能拆卸、搬運者,儘速搶運過江。凡不及搶運或笨重無法移動者就地徹底焚毀。一粒火藥,一門炮,一艘船,都絕不能落入清虜之手。」

  「其三,史卿,」朱慈烺目光灼灼地盯著史可法,「撤離與破壞,需要時間掩護,更需要一支敢戰之軍斷後阻擊,逐次抵抗,遲滯清虜渡淮。同時,江南必須準備足夠舟船,在最後關頭接應斷後部隊撤回。此乃重中之重。」

  這番部署清晰而冷酷,完全顛覆了史可法「寸土必爭」的理念。

  尤其是「暫棄江北」、「焚毀物資」這兩條,如同鋼針般刺入史可法心中。

  「不可!殿下萬萬不可!」史可法剛剛平復的心緒瞬間再次激盪起來,他幾乎是失聲喊出,「江北乃江南屏障,揚州更是江北鎖鑰,數十萬百姓身家性命所系。豈能輕言放棄?自古以來,兵法有雲,守江必守淮。若棄江北,則清虜飲馬長江,江南門戶洞開,此乃自毀長城啊。」

  他痛心疾首,眼中滿是對這位監國的難以置信和對百姓的憂慮。

  「至於焚毀軍械糧秣————殿下!那皆是民脂民膏,將士倚仗。焚之何忍?棄土不守,更如何向江北將士、向揚州父老交代?!」




  「但如今多鐸重軍壓境,江北各軍孱弱又分散在各地,加之各懷異志,這一盤散沙,如何能抵擋得住如狼似虎的清軍?」

  「江北本來無險可守,強行死守揚州,必然落入孤軍困守孤城之勢,徒耗我僅存之忠勇精銳,白白葬送將士性命,最終城池百姓一樣難保。大量物資落入敵手,更會助長其凶焰。」

  「孤此策乃是壯士斷腕,保存元氣之策。唯有撤至江南,依託長江天險,整合力量,重新布置防線,方能與清虜周旋。」

  他按耐住性子,耐心解釋:「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孤要的是為我漢家保存火種,留待他日燎原。」

  「不是為一時一地之得失,葬送整個江南的希望。物資毀了可以再造,忠勇之士沒了,拿什麼來恢復?!」

  然而,史可法被「守土」和「護民」的執念死死攫住,朱慈烺的「長遠」在他眼中成了冷酷的放棄。

  他猛地挺直腰背,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殉道者的決絕,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殿下若執意放棄江北————臣————臣不敢苟同!揚州,乃臣督師之地。臣————願親守揚州,縱使粉身碎骨,臣亦要與揚州城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夠了!!」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在武英殿炸響!

  一直強壓著怒意、面色陰沉的東寧侯鄭芝龍,再也忍耐不住。

  他猛地跨前一大步,那張飽經海風、充滿剽悍之氣的臉上,此刻因極度憤怒而漲得通紅,虬髯戟張,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史可法,仿佛要噴出火來。


  「史閣部!史大老爺!」

  鄭芝龍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他刻意放慢了語速,「咱們先把話撂明白!福藩偽立,馬、阮操弄朝綱,你史閣部身為督師輔臣,識人不明,難辭其咎。」

  

  「今日靖難,你亦無半分擁立之功。若非殿下仁厚,念你素有清名,此刻你該在何處?詔獄?還是待罪候審?」

  「殿下以監國至尊,不究前愆,視你為股肱,推心置腹,苦口婆心與你商議這救亡圖存之策,已是給足了天大的體面。」

  「你倒好!殿下說一句,你頂十句!」

  他猛地一指在座諸人:「你問問在座的諸位,常公爺、張部堂、朱侍郎、還有犬子。

  殿下方才所言,敵我主次之辨,存亡根本之道,乃至這江北應對之策,是不是字字珠璣,句句在理?是不是為江山社稷、為江南百萬生靈計?嗯?!」

  常延齡立刻接口:「殿下存人失地之論,乃老成謀國、大智大勇之言,末將五體投地。」

  他看向史可法,懇切道:「閣部,末將與殿下相處時日稍長,深知殿下所思所想,無一日不在籌劃如何痛擊清虜。」

  「今日所言撤退方略,絕非臨時起意,乃是殫精竭慮、推演再三之良策。」

  「揚州,守不住的。強守,徒然葬送將士性命,資敵以糧械,反誤大局啊。」

  戶部尚書張有譽也連忙上前一步:「史公,下官也以為,揚州雖重,豈重得過這江南半壁?豈重得過殿下所言之華夏文脈?下官戶部,必傾盡全力,保障撤軍事宜所需錢糧舟楫,絕不推諉。」

  鄭芝龍見眾人表態,怒火稍抑,但語氣依舊冷硬:「聽見了?史大老爺!殿下金玉良言,我等皆已聽明悟透。唯有你,還在為那註定守不住的孤城嘰嘰歪歪。」

  「你可知多鐸大軍一日可行多少里?你可知韃子偵騎此刻怕已到了淮河邊上?」

  「殿下說了十萬火急。我等在這裡每耽擱一刻,江北的將士、百姓就多一分危險。你耗得起,這大明江山耗得起嗎?!」

  這一連串的質問,尤其是鄭芝龍點破他「前愆未究」而「殿下厚待」的現實,以及眾人一致認同朱慈烺方略的態度,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史可法心頭。

  他那殉城的悲壯信念,在冷酷的現實和集體的壓力下,嘴唇顫抖,臉色灰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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