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是院
在張一郜的引領下,眾人穿過幾重回廊,走向馬府的前廳正堂。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方才激戰的痕跡依舊清晰:廊柱上的刀痕箭孔,庭院石板上大片沖洗未淨、滲入縫隙的紅褐色污跡,破碎的瓦礫、遺落破損的甲片————
昔日權傾朝野的宰相府邸,如今一片狼藉蕭瑟,令人不勝唏噓。
很快,燈火通明的正堂已在眼前。
門口肅立著數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個個身形挺拔,眼神銳利,與詔獄中看守他們的那些面孔截然不同,顯是馮可宗摩下的真正精銳。
堂內似乎已有人先到。
眾人步入正堂。這裡顯然是馬士英平日會客議事的核心所在,空間開闊,陳設極盡奢華,紫檀木的桌椅,精美的瓷器,牆上掛著名家字畫。
堂內,除了馮可賓,還有一人已先於他們在此等候。
此人身著緋色一品仙鶴補子官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正是東林魁首、
文壇領袖錢謙益。
黃宗羲、方以智等人眼中瞬間爆發出熱切的光芒。
錢牧齋!這位在黨爭中幾經沉浮,最終在弘光朝被馬士英排擠不得重用的東林領袖,竟然也在此刻現身。
楊爾銘心中也是一動:看來這位監國太子,至少在表面上,是要打出「廣納賢才、摒棄門戶」的旗號了。
「監國殿下駕到!」門外,一聲清亮高亢的通傳聲陡然響起,穿透了略顯壓抑的廳堂氣氛。
所有人,包括錢謙益在內,立刻整肅衣冠,屏息凝神,躬身垂手而立,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正堂大門方向。
腳步聲沉穩而清晰,由遠及近。
率先踏入廳堂的是錦衣衛都督馮可宗。
他依舊是一身標誌性的深藍色官袍,面容陰沉如古井,只冷冷地掃了眾人一眼,便側身肅立一旁。
緊隨其後,是一名身著銀甲、腰間懸著一柄狹長繡春刀的少年甲士,正是朱慈烺的貼身侍衛韋小乙,身上帶著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
他的目光在見到楊爾銘時明顯頓了頓,分明是認得他的,楊爾銘一怔,卻想不起哪裡見過對方。
不待他細思,一個略顯單薄卻異常挺拔的身影,在眾人矚目之下,跨過門檻,邁進屋來。
來人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身著一件素青色四爪蟒龍圓領袍,外罩玄色比甲,頭上未戴翼善冠,只用一根玉簪簡單束髮。
面容清俊,眉宇間依稀可見幾分稚氣,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深邃明亮,如同寒潭映星,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與從容。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似平昨夜至今未曾好好休息,但行走間步履沉穩,自有一股令人不可忽視的威儀。
這就是「太子」朱慈烺!那位在「南來太子案」中攪動風雲、被無數人質疑其身份、
最終卻以雷霆手段一夜「靖難」成功的核心人物!
楊爾銘的心猛地一跳。他十三歲入仕,十四歲牧守一方,見過的貴人高官不知凡幾。
眼前這位「太子」,身上沒有弘光帝朱由崧那種明顯的庸懦浮華之氣,也沒有崇禎帝那種深陷重圍、憂思如焚的沉重。他的氣質很複雜,最讓楊爾銘意外的是那雙眼睛—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感。
「臣等/學生,恭迎監國殿下!」
錢謙益率先躬身行禮。馮可宗、馮可賓及在場所有官員、錦衣衛,連同楊爾銘等剛剛獲釋的諸子,齊齊躬身下拜。
「眾卿平身。」一個清朗而略顯沙啞的聲音響起。
眾人依言起身,垂手侍立。
朱慈烺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最後落在了站在復社諸子前列的方以智身上,旋即深深作揖:「方先生,好久不見。您受苦了。」
方以智一時語塞。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和他記憶中的太子眉目輪廓近似,氣質、神態卻大有不同。連忙還禮,「殿下,不敢。」
「孤來晚了。」朱慈烺開口,「讓諸位飽受囹圄之苦,是朝廷之失,更是孤之過。」
此言一出,廳內眾人皆是心中一震。以監國之尊,竟向剛剛獲釋的「罪臣」致歉?
錢謙益連忙躬身:「殿下言重。這些士子蒙受冤屈,皆因奸佞當道,蒙蔽聖聽。殿下英明神武,撥亂反正,方使忠良得見天日,臣等感激涕零!」眾人紛紛附和。
朱慈烺微微抬手,止住了眾人的恭維:「是非功過,孤心中有數。爾等或為社稷忠言直諫,或為黎民守土安邦,卻遭此無妄之災————」
他再次看向楊爾銘等人,「孤聞桐城令楊爾銘,年方十四,獨守孤城,力抗流寇,護一方百姓周全;方以智、黃宗羲、顧杲等,學貫古今,心憂社稷,乃國之棟樑。如此良才,竟陷於詔獄。此非諸卿之恥,實乃朝廷之痛。」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更是將楊爾銘等人的功績、才學、冤屈一一點明。
尤其是提到楊爾銘十四歲守桐城之事,顯然是來之前做過了一番細緻了解。
楊爾銘只覺得胸中一股熱流涌動,鼻尖竟有些發酸。
在詔獄的日夜煎熬,被誣為「從逆」的屈辱,此刻似平在這位年輕監國的話語中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洗刷。
「孤今日來此,一是為探望諸卿,看看諸位身體可安好?在獄中可曾受刑?」
朱慈烺的語氣帶著真切的關切。
馮可賓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稟:「啟稟殿下,臣奉旨延請太醫院醫官為諸位先生查驗,所幸馮都督此前約束得當,諸位先生雖身陷囹圄,但並未受刑訊之苦,多是憂思焦慮及飲食粗糲所致體虛。醫官已開具方劑,正著人熬製湯藥。」
朱慈烺臉上露出一絲寬慰:「如此甚好。馮都督,你在此事上能約束手下,未曾濫用酷刑,保全國家元氣,有功,孤記下了。」
一直沉默如石的馮可宗,此刻才微微躬身,聲音平板無波:「臣職分所在,不敢居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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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點點頭,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孤此來的第二件事,便是想問問諸卿,經此劫難,可曾心灰意冷?可還願為這風雨飄搖的大明江山,再盡一份心力?」
此言一出,廳堂內瞬間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靜。
黃宗羲踏前一步,朗聲道:「殿下,學生等身陷囹圄,日夜所思,非為個人安危得
失,實乃痛心於朝綱不振、奸佞橫行。」
「今殿下以雷霆手段掃除積弊,釋忠良,正視聽,此乃中興之兆。學生等但有一息尚存,必當為天下蒼生,為大明社稷,披肝瀝膽,直言進諫!此志,天地可鑑!」
他話語鏗鏘,擲地有聲,代表了在場所有復社士子的心聲。
楊爾銘看著黃宗羲挺直的脊樑,心中亦是熱血翻湧。
他深吸一口氣,也上前一步,撩袍跪倒:「臣楊爾銘,叩謝殿下救命之恩。臣雖駑鈍,亦知家國危難,匹夫有責!若殿下不棄,臣願效犬馬之勞,為殿下拾遺補闕,為蒼生略盡綿薄!」
方以智、顧杲、張家玉、陳貞慧、姚孫棐等人也紛紛跪倒,表達願為社稷效力的決心。
朱慈烺看著堂下跪倒的一片身影,眼中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般的暖意。
他親自上前兩步,伸出雙手,虛扶了一下最前面的楊爾銘和方以智:「諸卿請起!孤今日能得諸卿,勝得十萬雄兵!」
「諸卿之志,孤已深知。」
朱慈烺走回主位坐下,「值此國難當頭,百廢待興,孤欲仿史可法史卿舊例,於這皇城之中,設立一處禮賢之所。此地,便是諸卿暫時容身之所,亦是孤咨諏善道、察納雅言之地。」
「諸卿在此,可安心調養,亦可暢所欲言,議論時政,指點得失。凡有所見,無論大小,皆可直呈孤前!更期冀諸位盡展所學,為這殘破山河,尋一條切實可行的復興之路。
故而,孤為此館定名「求是院」。」
錢謙益眼中精光一閃,顯然意識到了其中蘊含的巨大政治能量:這求是院,相當於在朝廷體制外,建立了一個直接向監國負責的智囊團。
錢謙益捻須沉吟:「求是」二字,語出班固《漢書》修學好古,實事求是」,意在務實求真,探求大道本源。殿下以此名之,足見摒棄虛浮,務求實效之宏圖遠略。」
他率先點出典故,既是捧場,也是試探。
朱慈烺微微頷首,目光投向方以智、黃宗羲、顧杲等復社諸子:「錢先生博古通今,所言不差。孤所言之「求是」,其核心要義,就在於「實事求是」四字。」
他語氣加重,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何為實事?便是眼前虜寇橫行、民生凋敝之殘酷現實;是江北四鎮擁兵自重之患;是江南士紳兼併土地、賦稅不均之弊;是朝廷官員空談誤國、推諉塞責之風。」
「所謂務實,便是要剝開這些虛言、算計、空想,去探究真實癥結,尋求真正能解民倒懸、富國強兵、抵禦外侮的有效之策。孤不要道貌岸然的高論,孤要的是能落地生根、
開花結果的良方!」
這番話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
楊爾銘起身離座,對著朱慈烺深深一揖:「殿下以求是」名院,微臣以為,深得治國三昧。臣嘗牧守桐城,彼時流寇壓境,城小兵寡。臣與純甫兄(姚孫棐)、密之兄(方以智)等,日所思,夜所慮,無非如何多備一石滾木,多築一尺矮牆,多募一名鄉勇,多籌一斗糧米。」
「一切謀劃,皆從實際情形出發,務求可行有效,方能力保城池不失。若當時空談高論,桐城早已化為齏粉矣!微臣不才,願效犬馬之勞,為殿下求此安邦定國之是」!」
黃宗羲眉頭微蹙,思索片刻,起身直言道:「殿下立意高遠,然則,太沖有一惑,敢請殿下明示。這「實事」之「實」,固然當察。但這「求是」之「是」,其標準何在?由誰定奪?若所得之是」,只為一時權宜,或僅為維繫權柄,而罔顧天下公義、生民根本,此「是」尚可謂之真「是」乎?」
黃宗羲性格剛烈,思想深邃,更關心這「效果」背後的價值標準和權力邊界。
朱慈烺並無不悅,反而露出一絲讚許:「黃先生問得切中要害,求是」其最終評判,當以是否利於生民休養,是否利於社稷中興,是否利於抵禦外侮、恢復山河為準繩。
此三者,便是孤心中「是」之圭臬。至於祖宗成法————」
他頓了頓,語氣略帶鋒芒,「時移世易,法亦因時而變。若成法已成桎梏,抱殘守缺,無異於坐以待斃。當此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亦是求是」之要義。只要於國於民有利,便是好策!此乃孤設立「求是院」之本心!」
堂下諸子各抒己見,雖角度各異,但都指向了「求是」的核心實事求是,經世致用。
這,正是他想要的。
諸子言畢,朱慈烺撫掌贊道,「諸卿所言,皆深得求是」精髓!孤設立此院,便是要匯聚諸位才智,立足現實,尋求實策。凡有所得,無論大小,皆可直呈孤前,孤必不吝封賞重用。」
「殿下聖明!」眾人再次跪下齊聲稱頌。
朱慈烺臉上忽然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眾卿平身。」略一沉吟,「另有一事,自即日起,面見孤的時候,除了重大朝儀場合,不管是否在這求是院」內,諸卿一律免行跪拜之禮。」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跪拜之禮,乃是天經地義之君臣大防,深入骨髓。
縱是錢謙益這等重臣,面見弘光帝時亦須行三跪九叩之大禮。這位監國太子,竟要廢此常禮?
朱慈烺似乎看穿了眾人心思:「諸卿不必驚疑,孤非心血來潮。我漢家本無跪禮。諸卿皆是大明股肱、國士之才,非仆非奴。我等君臣之間,當以智謀氣節相交,而非以卑躬屈膝相事。」
「若動輒跪伏,長此以往,恐士大夫膝骨軟而脊樑彎,何以擔當匡扶社稷之重任?何以在虜寇面前挺起胸膛?孤敢與眾位愛卿開風氣之先。」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東林魁首錢謙益身上。他的反應,至關重要。
只見錢謙益緩緩起身,並未如往常般下跪,而是朝著朱慈烺深深一揖:「殿下聖明,《周禮》有載,士相見不過揖。跪拜之儀繁複過甚,殿下追本溯源,復我華夏禮樂之正。
昔日太祖高皇帝便曾下詔:凡官員除謝恩見辭外,若公事行揖禮。「太祖深惡前元以跪拜為奴顏婢膝之態,非我華夏君臣以禮相待、以義相交之道。」
「殿下今日效法太祖祖制,免此卑躬之禮,實乃崇文重士、砥礪風骨之盛德。老臣錢謙益,謹代表求是院諸同仁,拜謝殿下崇禮尚義、體恤士節之隆恩。」說罷,又是一個深揖。
錢謙益這番回應,堪稱滴水不漏:他以禮部尚書的身份引經據典,更是搬出了明太祖朱元璋的詔書,條理清晰,擲地有聲。
一番話,將廢除跪拜提升到了恢復華夏禮制本源、提振士大夫精神氣節、效法太祖祖訓的高度。
黃宗羲、方以智、楊爾銘等所有在場之人,此刻也都紛紛起身,面向主位上的朱慈烺,整齊而莊重地深深作揖。
一時間,廳堂之內,再無一人跪伏。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幾分新鮮與振奮的氣息。
朱慈烺清俊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淡淡的欣慰笑意:「諸卿免禮。諸卿皆是我大明難得的忠貞才智之士,孤望諸卿在這求是院中暢所欲言,為孤、為這天下蒼生,籌謀一條復興之路。」
「孤今日在此,亦向諸卿明言:凡忠心謀國、銳意進取者,孤必不吝封賞重用。但若有人仍存門戶之見,結黨營私,阻撓新政————無論其位多高,名多顯,孤亦定斬不赦!」
這位年輕的監國,依舊端坐著,清俊的臉上沒有任何猙獰之色。
但最後幾句話,語氣卻陡然轉冷,凜冽的警告意味卻瀰漫整個廳堂。
眾人終於明白了這位監國的手段:雷霆手段,菩薩心腸?
不,是恩威並施,賞罰分明。
釋放他們,是恩;設立求是院,是餌;而對劉良佐心腹的清洗,以及此刻的警告,則是赤裸裸的威。
「臣等謹遵殿下教誨,必當同心戮力,匡扶社稷!」
眾人壓下心頭的悸動,再次齊聲應諾,聲音中多了幾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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