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非舊時之人
不知過了多久,花廳的門被輕輕推開。
馮可賓走了進來,他身上似平也沾染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石氣息,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但這笑容在眾人眼中,此刻卻顯得格外刺眼。
「諸位先生受驚了。」
馮可賓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事已了結。劉良佐部將,素來跋扈,軍紀廢弛,其部眾於城中多有滋擾。監國殿下欲整飭軍紀,收其兵權。方才,東寧侯鄭芝龍麾下將士,奉殿下密令,於此間設計,剪除了劉良佐的羽翼,以絕後患。」
他頓了頓,補充道,「為免誤傷,故請諸位暫避。現下無事了,諸位可在院中稍作走動,但請勿離此院。宮中傳訊,監國殿下稍後————將來此看望諸位。」
花廳窗外,那血腥與硝煙混合的味道,在晚風中無聲地瀰漫。
庭院裡,那些先前如雕像般肅立、甲冑森然的士兵們,不知何時已悄然撤去。四周安靜得可怕,方才前院的喧囂、廝殺、銃鳴,仿佛只是眾人一場共同的噩夢。
楊爾銘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喉頭滾動,最終只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道盡了所有人此刻的心聲:「好一場————鴻門宴。」
廳內,一時落針可聞。
廳內諸子面面相覷,彼此都能從對方眼中看到驚魂未定與深深的後怕。
沉寂之中,年輕氣盛的張家玉按捺不住,壓低聲音向身旁的方以智問道:「密之兄,你昔年曾在京中,為太子殿下啟蒙授業?可有此事?」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忌憚,「但不知————殿下秉性如何?與————與先帝(崇禎)可有幾分相似?」
「先帝」二字一出,廳內氣氛似乎又凝滯了幾分。
崇禎皇帝那勵精圖治卻又剛愎多疑、嚴苛急躁的性情,以及由此帶來的朝堂恐怖,是許多人心中難以磨滅的烙印。
這個話題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連閉目養神的顧杲也睜開了眼,黃宗羲更是目光銳利地看向方以智。
楊爾銘也凝神細聽,他對這位即將決定他們命運的監國,了解實在太少。
方以智聞言,臉上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追憶之色。
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確有其事。那是崇禎九年,方某供職翰林院時,蒙先帝信重,曾入宮為當時的太子殿下講授過一段時日的《論語》與《通鑑》。」
他目光仿佛穿透時光,回到了紫禁城的那間書房:「那時的殿下,年方垂髫,性子極為厚質凝重。聽講時身姿端正,恭謹知禮。每至講畢,必起身行弟子禮,一絲不苟。言語
不多,然發問皆切中要害,可見是真正聽進去了。」
「先帝————對殿下課業要求極嚴,殿下偶有疏漏,便會惴惴不安。總歸是個聰慧、安靜、守禮的孩子。」
這番描述,勾勒出一個符合儒家理想的儲君幼年形象,溫良恭儉,也與「南來太子案」中那個被描述為沉默、恭謹的「王之明」形象隱約吻合。
陳貞慧不禁微微頷首:「如此說來,殿下幼時倒是個仁德之君的模樣。」
方以智卻緩緩搖頭,臉上浮現出一種沉痛的感慨,目光掃過窗外那被夜色籠罩、曾經歷血腥的庭院:「然而,此一時,彼一時也。諸位試想,自那之後,天地翻覆,不過數年之間。殿下親歷了什麼?國破,家亡,京師淪陷,闖逆肆虐。先帝與娘娘雙雙殉國。殿下身為儲君,目睹父母殉國,身陷賊手,其間顛沛流離、九死一生之痛楚,豈是常人所能承受?」
「其後歷盡艱險,輾轉南下,卻又身陷真偽太子」之漩渦,被疑為假冒,身陷囹圄,朝不保夕,飽嘗屈辱與世態炎涼!」
他深吸一口氣:「這等慘絕人寰之經歷,便是百鍊精鋼亦足以扭曲變形,何況血肉之軀、少年心性?」
「昔年那個溫順知禮的垂髫童子,與昨夜能發動靖難、今日可下令剪除鎮帥羽翼的監國太子————其間差異,何止天淵?」
方以智眼中帶著一絲敬畏:「我雖曾為忝為其師,然今日之殿下,歷經煉獄,浴火重生,其心志之堅忍,手段之果決,城府之深沉,早已非當年書齋中聽我講論經史的孩童。」
「他如今究竟是怎樣一個人?老實說,密之此刻,亦如霧裡看花,難窺其真。只知————殿下已非舊時之人,其胸中丘壑,必是深不可測。」
這番話,如同一塊寒冰投入本就忐忑的心湖,讓眾人剛剛因幼年印象而泛起的一絲鬆弛瞬間凍結。
前院的血腥味似平再次濃郁起來。一個溫順的孩童形象,與一個能發動政變、進行冷酷清洗的鐵腕統治者形象,在方以智的敘述中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和懸念。
「錦仙賢弟,」陳貞慧把目光投向楊爾銘,「依你之見————?」
他沒有問完,但目光中的探詢已足夠清晰。
楊爾銘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手指輕輕拂過窗欞,目光投向庭院深處那一片被黑暗籠罩的池塘。
水面倒映著幾點破碎的燈火,微微蕩漾。
他十三歲登科,十四歲牧守桐城,於亂軍重圍之中保全一方,並非只靠聰慧,更在於那份遠超同齡人的洞察與定力。
「密之兄,」楊爾銘緩緩開口,「方才馮少卿所言,太子欲仿史閣部禮賢館」例。
史閣部禮賢,是為抗虜禦寇,聚天下忠義之士。而今殿下甫定乾坤,便釋我等出囹圄,延醫調治,安置於此————其意至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廳內眾人,「然其勢————需觀後效。昨夜至今,雷霆手段迭出,福藩退位,馬士英父子遭擒,劉部將校遭戮————此乃立威,亦是肅清。我等此時身處此間,福禍難料,唯靜觀其變爾。」
黃宗羲冷哼一聲:「立威肅清?若是以屠戮無辜為代價,與馬、阮何異?」
「宗羲慎言!」顧杲低聲提醒,目光警惕地掃了一眼緊閉的廳門和窗外。
劉良佐縱兵劫掠,冒餉冒功,何談無辜?」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廳門被輕輕推開,方才那個一直負責看守、對楊爾銘頗為信服的錦衣衛千戶張一郜出現在門口,他面色依舊恭敬,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和緊張:「諸位先生,監國殿下————駕到了!請隨卑職移步前廳正堂迎駕!」
「監國殿下?!」
廳內眾人隨即迅速整理衣冠。儘管心中疑慮重重,但儲君親臨,禮數絕不可廢。
眾人不敢怠慢,立刻排成序列。楊爾銘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身上破舊的青布直裰,將心中萬千思緒強行壓下。
那位攪動南都風雲、一夜之間改天換地的「太子」,終於要現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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