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安頓
隊伍在沉默中行進,穿過因兵變而顯得格外蕭索的街巷。
行人稀少,店鋪緊閉,偶爾有巡城的兵丁匆匆而過,甲冑鮮明,神情肅殺。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硝煙味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們竟被帶入了皇城!高大的宮牆投下沉重的陰影。
最終,隊伍停在了西華門外一座極其豪奢的府邸門前。朱漆大門上殘留著刀劈斧鑿的痕跡,門前寬闊的石板路上,深褐色的污漬雖經沖洗,依舊刺目。
院牆高大,飛檐斗拱,氣派非凡,但此刻卻透著一股頹敗的蕭瑟。
「這是————馬士英的府邸!」有人低呼出聲,聲音里充滿了驚愕。
楊爾銘心頭一沉,權傾朝野的首輔府邸,今日他們竟被帶到了這裡!
府邸內外,甲士把守森嚴,裡面傳來箱籠翻動、物品封存的聲響,隱約還有婦人壓抑的哭泣從偏院方向傳來。
步入府內,雕樑畫棟,庭院深深。抄家的士卒步履匆匆,搬出一箱箱的物件,幾名吏員則將一件件價值連城的古玩字畫、金銀器皿登記造冊,貼上封條。昔日馬府僕役如雲的盛景不再,只剩下一片狼藉和絕望的沉寂。偶有馬府女眷被帶過,個個面無人色,雲鬢散亂,昔日榮華如過眼雲煙。
看著這權傾一時的宰相頃刻間家破人亡的景象,眾人無不悚然動容。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今日方知,權柄富貴,當真如露如電。」顧杲低聲喟嘆。
楊爾銘默然。
他想起了曾在秦淮河的畫舫中,聽蘇崑生唱過的一支曲子:「俺曾見,金陵玉樹鶯聲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此情此景,莫不如是?
馮可賓將他們引入一處相對清靜、遠離正廳喧囂的側院。院落雅致,有假山小池,花木扶疏,顯然是主人靜養之所。
然而,門口立刻被一隊手持刀槍、神情肅穆的衛兵把守起來。
「馮先生!」方以智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壓抑的焦灼。
「殿下既釋我等出獄,緣何又羈縻於此?馬府————這又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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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這戒備森嚴的院落,眼中滿是不解與不安。
馮可賓笑容不變,安撫道:「密之兄稍安勿躁。殿下深知諸位皆是國家棟樑,此番蒙冤受屈。然則京師初定,宵小未靖,馬、阮餘黨或存報復之心。殿下之意,欲效仿昔日史可法史閣部在揚州設禮賢館」舊例,於此地設一館院。請諸位暫居於此,一則為養息身體,二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殿下求賢若渴,日後或有垂詢咨議之處。此地雖暫受看管,總好過詔獄囹圄。太醫稍後便至,諸位若在獄中有傷損不適,盡可診治調養。此乃殿下恩典,還望諸位體諒。」
這番話說得委婉客氣,既點明了「保護」之意,也暗示了「備詢」之用。
眾人雖仍覺如坐針氈,但馮可賓態度誠懇,對比詔獄待遇已是天壤之別,一時也不好再說什麼。
楊爾銘心中卻並未輕鬆,效仿史閣部?
史閣部設禮賢館是為抗清大業凝聚人心,如今太子將他們安置在這剛剛經過血洗的馬府,其用意————恐怕遠比「禮賢」二字複雜。
午後,太醫果然前來,為眾人一一診脈開方。
楊爾銘與姚孫棐等人身體底子尚好,多系憂思勞神、飲食粗糲所致虛損。
方以智、黃宗羲、顧杲等人則顯見氣血兩虧,需慢慢調養。
院中漸漸瀰漫起淡淡的草藥香氣,沖淡了些許不安。
申時初刻,看守他們的張一郜帶著幾名錦衣衛匆匆進來,神色凝重:「諸位先生,前院將有事發生。請暫留室內,切勿外出,以策萬全。」
眾人不明所以,被稀里糊塗請入一間頗為寬敞的花廳。茶點果品早已備好,但此刻誰也無心享用。門被從外面輕輕帶上,門口有幾名錦衣衛守著。
花廳臨窗,正好能看到通向正院主廳的迴廊一角。
不安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迅速在廳內瀰漫開來。
「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張家玉年輕氣盛,忍不住低聲問道。
無人能答。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透過窗欞縫隙,只見兩隊頂盔貫甲、手持長槍、鐵弩的重甲步兵,如同兩道沉默的鐵流,悄無聲息地湧入庭院。
他們在院中迅速列隊,槍尖如林,盾牌相連,封鎖了所有通道。
這些士兵面容冷硬,眼神如刀,與清晨護送他們的士兵氣勢截然不同。
楊爾銘心頭劇震,與姚孫棐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這是要————動手?目標是誰?難道————是要對付他們?!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出,瞬間讓他的手心沁出冷汗。
廳內氣氛降至冰點,眾人屏住呼吸,連一向鎮定的黃宗羲也皺緊了眉頭。
時間在死寂中流淌,每一息都格外漫長。
甲士們如同泥塑木雕,紋絲不動。
大約一個多時辰後,前院主廳方向,隱隱傳來喧囂之聲。
那聲音越來越大,是粗豪的划拳行令聲、肆無忌憚的大笑聲、杯盤碰撞聲————仿佛有一群粗鄙的武夫正在那裡縱情宴飲。
「這是————在宴客?」方以智面露疑惑。
「聽這動靜,怕不是尋常宴客。」楊爾銘低聲道,「倒像是————犒軍?」
酒宴的喧囂愈加熱烈,幾平要掀翻屋頂。隔著重重庭院,那鼎沸的人聲依舊清晰可聞,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狂熱。
楊爾銘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曾在軍營待過,這喧囂中透出的放縱與粗野,絕非良善之兆。
突然,「哐!哐!哐當!」
一連串沉重無比的巨響猛然爆發,那是厚重大門被猛然關閉、粗壯門門被狠狠砸落的駭人聲響。
前院的喧鬧如同被利刃斬斷,猛地陷入一片死寂。
緊接著,「砰!砰!砰!」
數聲沉悶如雷、又極其短促的爆鳴聲炸裂開來。
伴隨著這爆鳴聲的,是驟然響起的、充滿驚怒、恐懼和難以置信的嘶吼與叫罵。
「幹什麼?!」
「酒里有————!」
「跟他們拼了————呃啊「放下兵器!跪地不殺!」
聲音混亂、慘烈、短促。其間夾雜著金屬碰撞、重物倒地、以及液體飛濺的濕悶聲響。
那幾聲沉悶如雷的火銃鳴響,如同直接敲打在眾人的心鼓上。
緊隨其後的短暫死寂,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窒息。
空氣中,似平還隱約飄蕩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混雜著硝石與某種鐵鏽般腥甜的氣息,被庭院裡微涼的晚風裹挾著,絲絲縷縷地從門縫窗隙間滲入。
廳內眾人臉色煞白。方以智的手攥緊了椅背。顧杲閉了閉眼,口中無聲地念著「阿彌陀佛」。
姚孫棐這位沙場老將,此刻也面沉如水,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雖然那裡空無一物。
楊爾銘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後背的衣衫似乎瞬間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這哪裡是宴席?
分明是處心積慮的殺戮陷阱。這馬府,昨夜是馬士英的覆滅之地,今夜又成了清洗政敵的屠場。
前院的嘈雜漸漸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呵斥和拖曳重物的聲響。
空氣里的硝煙和血腥味卻越發濃重,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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