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阿爾·卡彭聽說過嗎
白宮,橢圓辦公室。
費蘭還沒走進去,就已經聽到裡面羅斯福的咆哮聲。
那聲音穿過厚重的木門,穿過走廊,穿過牆壁,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在籠中怒吼。
費蘭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羅斯福坐在輪椅上,面前攤著幾份報告,每一份都在匯報著胡佛的講話。
「你看看那混蛋,他都做了什麼?」
「就是因為他,美利堅才會淪落到這種地步的!現在他居然還有臉站出來抨擊田納西管理局計劃?」
路易斯·豪和史蒂芬·厄爾利等人站在一旁,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大氣也不敢出。
「總統先生————」
羅斯福的咆哮聲停了下來,他轉過頭,看著到來的費蘭,聲音平靜了一些:「費蘭,你都聽到那該死的胡佛說的話了?」
費蘭面色平靜:「聽到了,他確實是給了那些保守派和趁火打劫派一個幻想,但無需理會他,他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羅斯福沉默了幾秒,火氣似乎消了一些,話鋒一轉:「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我這邊差不多了,您呢?」
羅斯福眉頭微微一皺:「有幾個刺頭,還需要一些時間。」
費蘭並不意外。
這段時間,他的工作重心一直在田納西七州。
七州的州政府已經被開窗理論」搞定,七州的州議會已經被分洪計劃」瓦解,七州的聯邦議員們已經在黑料加哈蒙德倒下後,一個個倒向了白宮。
但羅斯福要面對的,是七州以外的那些保守派議員。
沒有分洪計劃、沒有這些人的黑料、沒有當地州政府和州議會的威脅。
羅斯福要說服這些人的難度,比費蘭在田納西七州的工作大了不止一個數量級。
他需要靠自己的威望、靠自己的說服力、靠自己在過積累的政治資本,去一個接一個地敲開那些議員的門,去一個接一個地爭取他們的支持。
「那麼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費蘭問。
「預算委員會。」
「怎麼說?」
「兩個問題。」
羅斯福豎起兩根手指:「第一,聯邦現在各項預算都很緊張,每項計劃、每個部門、
每一分錢都有人在爭,每一分錢都被許諾給了至少三個去處。」
費蘭點了點頭,沒有打斷。
「第二,預算委員會裡很多人擔心,這筆資金出去以後,如果田納西管理局不能按照規劃回本,他們需要背負責任,說得更直白一點,他們害怕這個東西變成一個無底洞,害怕納稅人的錢投進去就再也拿不回來,更害怕等到出問題的時候,他們的對手會拿著這筆爛帳在選民面前揮舞。」
費蘭面思考了幾秒:「如果我們能提供一項每年數億美元的預算收入計劃,他們應該會重新考慮一下吧?」
房間裡突然安靜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愣。
每年數億美元。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太清楚這組數字意味著什麼了。
在這個聯邦政府全年財政收入還不到100億的年代,每年數億美元的額外收入,足以讓任何一個預算委員會的成員從反對者變成最狂熱的支持者。
這不是一個數字,這是一把能撬動整個華盛頓政治格局的鑰匙。
但問題在於,這把鑰匙從哪兒來?
第一個回過神來的是路易斯·豪,他率先開口:「費蘭,說實話,用一項預算收入計劃,換取預算委員會的支持,這個思路我們討論過不止一次,但是,你說的這個每年數億美元的預算收入計劃,具體是什麼計劃?」
「啤酒稅收法,如何?」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這一次的死寂和之前不同。
之前的死寂是震驚,而這一次的死寂是一種近乎於荒謬的、讓人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的錯愕。
禁酒令。
這三個字在過去的十幾年年裡,是這個國家最敏感、最危險、也最神聖的話題之一。
1919年憲法第十八修正案通過以來,禁酒已經從一項法律變成了一種信仰,從一種政策變成了一場道德運動。
反沙龍聯盟、婦女基督教禁酒聯合會、禁酒黨,這些組織在全國範圍內編織成了一張巨大、密不透風的政治網絡。
任何膽敢觸碰禁酒令這條紅線的政客,都會在下一個選舉日之前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具政治屍體。
而費蘭剛才說的,不是觸碰這條紅線,而是要把這條紅線連根拔起。
「費蘭,你應該知道,現在還是禁酒令時期。」
「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那更應該知道如果我們在推動田納西管理局這個節骨眼上提出廢除禁酒令,我們得罪的不是幾個國會議員,而是幾百萬選民。」
「而且,這會分散我們的政治資本,我們現在需要集中精力推動田納西的計劃,如果再加上禁酒令這個火藥桶,我們可能會被炸上天。」
「路易斯,我想你在白宮待太久了,你應該出去看看外面現在是什麼情況。」
路易斯·豪表情一凝。
「現在已經不同於當年了,現在禁酒令的神聖,只存在于禁酒聯盟那幫分子的心中,外邊的有錢人全在喝私酒,華爾街的那些banker,國會山的那些議員,華盛頓社交圈裡的那些名流————」
「而且你知道嗎,現在有多少人靠著販賣私酒發了大財?」
沒人回答。
「芝加哥的阿爾·卡彭,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羅斯福微微皺起了眉頭,目光投向路易斯·豪等人。
路易斯等人也皺起了眉頭,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在記憶深處翻找著什麼,但最終,他和在場的其他人一樣,面面相覷,搖了搖頭。
這個名字對他們來說是陌生的。
但這也不能怪他們,華盛頓和芝加哥是兩個世界,一個是紙面上的美利堅,一個是現實中的美利堅,而這兩個美利堅之間的鴻溝,正在禁酒令的陰影下變得越來越深。
「阿爾·卡彭,在禁酒令之前,他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混混,給人看看場子,偶爾參與一些小偷小摸。」
「但靠著禁酒令,他一躍成為了芝加哥最有權勢的人之一,他控制的私酒網絡覆蓋了整個伊利諾州,每年從他手裡流出去的啤酒和烈酒價值數千萬美元,他養著一支上百人武裝隊伍,裝備比芝加哥警察局還要好,湯普森衝鋒鎗、白朗寧自動步槍、防彈轎車,這
些東西在卡彭的手下手裡就跟玩具一樣。」
「還有紐約的威廉·麥科伊,他原本是個碼頭裝卸工,現在控制著從長島到新澤西的整個私酒海運網絡————」
「這些財富,這些原本應該屬於聯邦政府的稅收,現在全流進了私酒販子的口袋。」
「禁酒令創造了一個巨大、不受監管的、完全脫離聯邦稅務系統的黑色市場。」
「這個市場的規模有多大?據最保守的估計,現在全國每年的私酒交易額至少在二十億美元以上,二十億美元,相當於聯邦政府全年財政收入的四分之一。
「所謂的禁酒令,到了現在這個時期,對聯邦根本就沒有一點好處,它沒有讓這個國家滴酒不沾,只是讓喝酒變成了一種犯罪行為。」
「沒有讓家庭更和睦,只是讓丈夫們學會了把酒藏在地下室然後對著妻子撒謊。」
「它沒有讓這個國家的道德水準提高一分一毫,它只是創造了一個新的犯罪階層,讓那些原本應該進監獄的人變成了百萬富翁,變成了社區領袖,變成了某些城市的實際統治者。」
費蘭說完,房間裡陷入了一種深沉的沉默。
羅斯福托著下巴,修長的手指在下頜骨上來回摩挲著。
半響後,他才開口:「費蘭,你這一年預算收入數億美元,是怎麼計算出來的?」
這個問題一出口,房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了費蘭身上。
「禁酒令之前,1913年到1917年這四年間,全國合法啤酒的年產量穩定在六千萬到六千五百萬桶之間,一桶是三十一加侖,每加侖的聯邦啤酒稅是兩美元,這是1917年威爾遜政府為了籌措戰爭經費提高的稅率,一直沒有降下來。按照這個數據計算,光啤酒這一項,每年的聯邦稅收就在四億美元左右。」
「當然,禁酒令執行了十幾年,全國的啤酒消費習慣肯定發生了變化,但我還是做過一個統計抽樣調查,這個調查樣本覆蓋了全國三十二個主要城市和十六個農業縣。」
「目前全國有飲酒習慣的成年人口比例比禁酒令之前下降了大約百分之十五,但人均飲用量反而上升了百分之二十五。」
「這兩個因素相抵,實際總消費量比禁酒令之前下降了大約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
他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著羅斯福:「也就是說,如果推出啤酒稅收法,恢復啤酒的合法生產和銷售,每年的合法啤酒消費量應該在五千萬到五千五百萬桶之間,按照每桶三十一加侖、每加侖兩美元的稅率計算,啤酒稅的年收入在三點一億到三點四億美元之間。」
羅斯福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著,頻率比之前快了一些,他聽得很仔細,每一個數字都在他的腦子裡飛速地運轉和驗證。
路易斯·豪等人的表情則是變了。
他沒想到,費蘭在推動田納西管理局這個計劃的關鍵時期,居然還能有心思去研究這些數據,能把整個啤酒稅收數據做得如此翔實和精確。
又或者說,費蘭早就預料到了預算委員會會阻撓田納西管理局的資金預算,早就有了這個用這個稅收預算換取支持的完整計劃。
不管如何,費蘭這個人,做任何事的長遠目光令人不得不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