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小白宮
下午。
喬治敦,N街。
一輛轎車緩緩停在那棟四層聯排住宅前。
引擎熄火,車門打開,一個男人從車裡走了出來。
他不到六十歲,肩背寬闊,頭髮花白,模樣看起來有些冷峻。
阿莫斯·雷克,現任禁酒局局長,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看著眼前這棟不算起眼的建築,阿莫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段時間以來,他不止一次聽說過這個地方,也不止一次聽說過這個地方的主人。
現在華盛頓的上流社會裡,有人尊稱那個年輕人為「小總統」,尊稱這棟住宅為「小白宮」。
有人說他是白宮的影子、新政的操盤手、羅斯福總統的接班人。
也有人說他聰明絕頂、冷酷無情、無所不能。
阿莫斯對這些傳言將信將疑。
在他執掌禁酒局的十來年時間裡,真正的白宮他去過無數次。
他跟總統吃過飯,跟部長們開過會,跟議員們喝過酒。
他見過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人,也見過這個國家最卑微的人,見過權力的巔峰,也見過權力的深淵。
但這所謂的小白宮、和小總統他倒是第一次來和第一次見。
剎那間,他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巴蘭坦跟他說的那句話—「這位小總統想跟你談一談,他還說會給你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那好,就讓自己看看這位「小總統」,會給自己什麼無法拒絕的條件吧。
阿莫斯邁進大門,跟著奧賽多穿過門廊來到了客廳。
費蘭沒有像上次對待哈蒙德一樣托大,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站了起身,伸出手:「阿莫斯局長,歡迎。」
阿莫斯伸手握住那隻手,沒有說話。
「請坐。」
阿莫斯在右邊的那張扶手椅上坐下。
他的姿態放鬆而從容,但他的眼睛卻始終在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阿莫斯局長,關於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廢除禁酒令,你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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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蘭先生,禁酒令不是一紙法律文件,它是這個國家的道德基石,自第十八修正案通過以來,禁酒已經成為了我國文明的一部分,是我們區別於舊世界那些放縱墮落國家的重要標誌————」
「簡而言之一句話,國家現在還需要禁酒令,如果貿然廢除的話,這搞不好,會是一場比田納西七州更大的災難。」
阿莫斯這不禁是在闡述禁酒令的利害,更是在威脅。
「雷克局長,現在已經不是十年前了。」
費蘭身體微微前傾:「你說禁酒令是國家的道德基石,但你知不知道,酒精也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欲望,幾千年來,從古埃及到古希臘,從古羅馬到古代中國,人類一直在喝酒,不是因為酒精有什麼魔力,而是因為這是人性,是人性需要釋放的欲望,這幾乎已經是刻在基因里的東西,所以這種東西是無法被任何法律、任何禁令、任何道德說教所消滅的。」
阿莫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費蘭繼續說,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課堂上給學生講課:「禁酒令實施十三年了,這十三年裡,飲酒量減少了嗎?」
「沒有!」
「它只是從公開場合轉到了地下,私酒販子的生意越做越大,地下酒吧的數量越來越多,因為喝工業酒精兌水而死的人越來越多了。」
「這十三年裡,犯罪率下降了嗎?」
「沒有。」
「它只是從街頭鬥毆變成了有組織犯罪,阿爾·卡彭這樣的人,相信你應該是知道的」
o
「在禁酒令之前只是一個小混混,在禁酒令之後成了芝加哥的地下皇帝。這十三年裡,社會風氣好轉了嗎?」
「沒有。」
「它只是讓那些在公開場合舉著禁酒大旗的人,在關上門以後偷偷端起酒杯。」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所以禁酒令被廢除,是大勢所趨,是時代進步必須要接受的結果,誰敢阻擋,誰就是在阻止時代的進步,誰就是美利堅的罪人!」
好傢夥。
連時代的罪人帽子都扣上了。
此刻的阿莫斯,面色陰沉得嚇人,他死死地盯著費蘭:「到底是白宮要廢除禁酒令,還是你要廢除禁酒令?」
「白宮也好,我也罷,反正禁酒令一定會被廢除,誰阻擋誰就會被踢進歷史的垃圾堆里!」
阿莫斯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你確定,你真能夠代表白宮?」
「抱歉,我還真可以。」
費蘭聳了聳肩,那個動作很隨意,像是在說「這有什麼好問的」。
阿莫斯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費蘭,沒有說話,客廳里又安靜了下來。
「不過,雷克局長,我可以給你一個選擇,也許對你而言是更好的選擇,前提是你得扮演好壓住禁酒聯盟、教會等各方支持禁酒令的組織角色。」
「什麼選擇?」
費蘭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腔:「禁酒令廢除後,你可以加入聯邦調查局,擔任副局長,這是對你禁酒生涯、以及妥善處理禁酒聯盟的獎賞。」
阿莫斯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但那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你是在侮辱我嗎」的冷笑。
「區區一個聯邦調查局副局長,就想收買我?」
「區區一個聯邦調查局副局長?」
費蘭微微一笑:「雷克局長,現在的聯邦調查局,可不是當初那個連配槍權都沒有的調查局了。」
「現在聯邦調查局的權限,比你的禁酒局權限廣泛多了,你禁酒局擁有的權限、待遇、聯邦調查局一樣有,你禁酒局沒有的權限,聯邦調查局一樣有。」
阿莫斯沒有反駁。
他知道費蘭說的是事實。
現在的聯邦調查局確實今非昔比了。
這個部門所掌握的權限之廣,哪怕是他這個禁酒局局長,也是饞得直流口水。
調查局的特工可以跨州辦案,可以調查聯邦犯罪,有優先執法權,可以逮捕任何違反聯邦法律的人。
而禁酒局的特工,只能查和私酒相關的一切。
只有酒。
如果費蘭說給個聯邦調查局局長他當,他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因為聯邦調查局的局長,比禁酒局的局長權力更大、地位更高、前途更光明。
但一個副局長,還不足以讓他心動。
甚至讓他感受到了侮辱。
畢竟他是阿莫斯·雷克,在禁酒局坐了十來年,是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執法機構之一的掌舵人。
以前,胡佛在他面前連提鞋都不配。
聯邦調查局在禁酒局面前,不過是一個弟中弟。
現在,自己反倒是要去當人家的下屬,這對心高氣傲的他來說,無論如何都是無法接受的。
費蘭仿佛看穿了他在想什麼,繼續開口:「雷克局長,禁酒令如果被廢除了,那禁酒局必然只能解散。」
「但禁酒局裡的兩千多名探員,畢竟是為國家出過力、立過功、流過血的,國家怎麼可能會讓他們失業?」
「所以我們的打算是將兩千名禁酒探員,直接編入聯邦調查局。」
阿莫斯的表情,瞬間變了。
如果說給他一個聯邦調查局副局長的職位,是不值得他為白宮賣命。
但如果將禁酒局原本的兩千名探員編入聯邦調查局,那就不一樣了。
首先,禁酒局有兩千多名探員。
這些探員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專業人員,懂調查,懂取證,懂跟蹤,懂逮捕。
他們跟聯邦調查局的專業基本上是對口的,屬於是即插即用的那種。
不需要再培訓,不需要再適應,不需要再磨合。
直接上崗,直接幹活,直接就出成績。
其次,如果他帶著這兩千多號忠心耿耿的手下進入聯邦調查局,他又是副局長——這是什麼概念?
他等於是「帶資入組」。
現在的聯邦調查局才幾百號人,他這兩千多名忠心耿耿的手下一進來,在局裡的勢力就會遠遠超過胡佛。
到時候聯邦調查局誰是老大還說不定呢。
搞不好,他直接架空胡佛這位局長都是有可能的。
「阿莫斯局長,你也知道的,現在那些議員們,可能不是全部都支持田納西管理局的計劃,但對於廢除禁酒令,他們恐怕大部分是支持的。」
「不誇張地說,只要明天白宮向國會遞交廢除禁酒令的國情咨文,用不了幾天時間,禁酒令就會通過,你信不信?」
阿莫斯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費蘭說的是事實。
在哈蒙德傳出被白宮掌握了私下飲酒醜聞的消息後,現在國會山那些議員們人人自危,誰也不知道自己的把柄有沒有掌握在白宮手裡。
如果廢除禁酒令的提案在國會發起,那很大概率會很快就通過。
因為那些議員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他們擺脫把柄威脅的理由。
廢除禁酒令,就是最好的理由。
一旦飲酒不再是違法的,那些喝酒的照片就失去了殺傷力,他們的政治生命就安全了o
至於民間怎麼鬧騰,那也只能是後面的事情了。
而沒有禁酒令,那他這位禁酒局局長,就會失去法理,那些權貴們沒人會再搭理他,這就是失去權力的殘酷。
阿莫斯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急促地敲擊著,終於,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你的條件聽起來不錯。」
「但是禁酒局可是有兩千多名探員,你能保證國會會批給聯邦調查局那麼大的預算?」
「還有,你能保證我們禁酒探員的福利待遇不變嗎?」
「預算的事情,我會搞定,至于禁酒局福利待遇的問題—一自然是跟聯邦調查局的探員一樣,不會有任何差別。」
「好,你這個條件,我確實無法拒絕。」
費蘭露出了滿意的表情,抬起頭對著大廳外喊道:「奧賽多。」
奧賽多很快走了進來。
「給胡佛局長打個電話,讓他過來談談。」
胡佛這段時期很忙。
田納西七州的大掃蕩雖然已經告一段落,但後續的工作依然堆積如山。
但接到費蘭的通知後,他不敢有任何怠慢,當即以最快的速度來到了喬治敦N街。
可當他走進來看到坐在費蘭對面的那個人後,愣了一下,然後第一反應是下意識地想要迎上去。
但他的腳步剛邁出半步,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那個小小的調查局局長了。
現在自己的聯邦調查局,權勢比禁酒局還要大,他在華盛頓的地位,已經今非昔比。
他連忙端起了架子。
不是那種刻意的、做作的架子,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是「我跟你平起平坐」的姿態。
胡佛那一瞬間的猶豫、想要迎上來又縮回去的動作、從卑微到端架子的變化全部落入了阿莫斯的眼裡。
他的眉頭微微一皺,心情有些複雜,那個以前那個在他面前唯唯諾諾的小調查局局長,現在居然敢在他面前端架子了。
這就是權力給人帶來的底氣和變化。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
「胡佛局長,這位是阿莫斯局長,相信你們之間也不陌生了。」
費蘭終於出聲了。
「當然,阿莫斯局長率領的禁酒局,這幾年可是為我們國家做出了很大貢獻,是我們聯邦調查局學習的榜樣。」
阿莫斯露出了一絲冷笑,他當然聽出了胡佛話語中的諷刺。
以前,聯邦調查局在禁酒局面前確實是個小弟,確實需要學習。
但現在,胡佛用「學習的榜樣」這個詞,聽起來不像是在恭維,更像是在說一們已經過時了,你們的輝煌已經過去了,你們只是歷史,而我們才是未來。」
「學習不敢當,倒是胡佛局長在田納西的大掃蕩」,讓我們禁酒局刮目相看。」
客廳里的空氣又冷了幾分。
兩個人對視著,像兩把刀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濺。
費蘭將煙在菸灰缸里掐滅,動作不緊不慢,從容而自然:「胡佛局長,上次你不是說局裡人手不夠嗎?」
「這個問題,我給你解決了。」
胡佛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他意識到了什麼,表情凝固了。
最近關于禁酒令要廢除的風聲,他自然是聽說的。
那些小道消息在華盛頓的高層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說什麼白宮要廢除禁酒令,說什麼禁酒局要被解散,說什麼禁酒局的兩千名探員要另謀出路。
他以為那些只是謠言,以為那些只是無聊的人在編故事。
但現在,這位禁酒局局長居然身處在費蘭這兒,難道————
「胡佛局長,實話跟你說,禁酒令要不了多久就會被廢除,而禁酒局也會被解散,我和總統想過了,禁酒局的兩千多名探員,和你們聯邦調查局的的探員基本是專業對口,所以這些人,將會編入聯邦調查局之中。」
胡佛沒有急著高興,而是看向了阿莫斯:「那阿莫斯局長呢?」
「阿莫斯局長將會被調入聯邦調查局,擔任副局長一職。」
胡佛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禁酒局的兩千多名探員編入聯邦調查局當然是好事,但如果阿莫斯也跟著被調進來的話,那就不是好事了。
一位有著兩千多號手下的副局長,這會對他的權威造成很大的影響。
想了想後,胡佛硬著頭皮開口了:「費蘭先生,禁酒局的探員數量太大了,兩千名探員,編入聯邦調查局,這不是一個小決定,人員的安置、訓練、管理,都是大問題,預算、編制、權限,都需要重新調整。」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壯膽:「這件事,是不是可以再商量一下?」
「這件事已經決定了,不過你放心,關於多增加這兩千名探員的預算問題,我會解決的,不會讓聯邦調查局因為經費問題而頭疼。」
胡佛身形一顫。
他聽出了費蘭不是在跟他商量、徵求他的意見,而是通知他,以及在告訴他結果。
「好吧。」
胡佛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阿莫斯從扶手椅上站起身來,走到胡佛面前,伸出手,臉上掛著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胡佛局長,以後請多多指教。」
胡佛恨不得直接給阿莫斯一巴掌,但他最終還是不敢當著費蘭的面翻臉,只能不情不願的握了一下阿莫斯的手。
「費蘭先生,還有別的事情嗎,如果沒有的話,我想先回去處理其他事情了。」
「沒有了。」
胡佛沒有說話,轉身朝門口走去。
阿莫斯也轉過身,看著費蘭:「費蘭先生,我也告辭了。」
「好,阿莫斯局長,保持聯繫。」
阿莫斯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客廳里,只剩下了費蘭一個人。
這是他早就想好的計劃。
胡佛是一把好刀,但這把刀,不能讓他鋒利到原本歷史那種程度,否則會有傷了自己的風險。
而現在用阿莫斯去牽制胡佛,這雖然會讓聯邦調查局有可能會陷入內鬥,但只要自己時不時充當一下裁判,並且設立一些KPI,相信還是能夠讓聯邦調查局發揮出屬於自己的威力的。
不能讓他們相親相愛,而是讓他們互相競爭、讓他們為了各自的利益而努力工作、讓他們互相制衡,這才是最優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