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最後的瘋狂,聖人與惡魔
陸清辭帶著一群眼眶通紅、憋著一口氣的醫生,重新沖回了那片瀰漫著絕望與草藥味的醫棚。
他們發誓,要用自己傳承千年的醫術,用那一部部浸透了心血的醫典,狠狠地打那個油膩狂徒的臉。
然而,現實比最鋒利的刀刃還要殘酷。
儘管他們夜以繼日,不眠不休地翻閱典籍,將壓箱底的方子都拿了出來。
甚至有幾個年輕醫生效仿神農,以身試藥,喝得自己上吐下瀉。
可病人的情況,依舊沒有絲毫的好轉。
重症患者,還是在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那微弱的呼吸,就像風中殘燭,在他們眼前無情地熄滅。
醫棚里的絕望氣氛,比之前更加濃厚、粘稠,幾乎能將人的骨頭都壓垮。
因為這一次,他們不僅要面對疫病的恐怖,還要承受來自外界那如山崩海嘯般的巨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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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的煮醋防疫大獲成功。
那斷崖式下跌的數據,由錦衣衛背書,昭告全城,比任何雄辯都更有力。
這讓百姓們心中形成了一個堅不可摧的觀念:
防,是吳王殿下的天功;治,是你們這群大夫的責任。
現在,吳王已經把防的工作做到了極致,給你們創造了最好的條件。
你們這群自詡神醫的人,要是再治不好病,那就是你們無能!是你們飯桶!
一時間,所有的矛盾、憤怒和焦點,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了陸清辭和她帶領的醫療團隊身上。
「神醫,求求您救救我兒子吧!他還那么小!」
「大夫,我丈夫快不行了,你們到底有沒有辦法啊?吳王殿下都把瘟疫給防住了,你們怎麼連個病都治不好?你們到底是不是吃乾飯的!」
病患家屬的哭喊、哀求,甚至是飽含怨毒的謾罵,像冰冷的海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要將他們徹底淹沒。
醫生們一個個眼窩深陷,心力交瘁,精神已經繃緊到了極限。
哐當!
一個年輕的醫生再也承受不住,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藥碗。
滾燙的藥汁濺了他一手,他卻毫無知覺,猛地跪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嚎陶大哭。
「我不幹了!我真的不幹了!」
「救不活!我們根本救不活!開出去的方子比石頭還沒用!」
「我們是人,不是神!我們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了!我們已經盡力了啊!」
這聲崩潰的哭喊,如同點燃了火藥桶的引線。
壓抑的哭聲此起彼伏,整個醫棚的秩序,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
她第一次對自己的醫術,對那引以為傲的傳承,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難道————我們真的錯了嗎?
難道,醫學的未來,真的在那個荒唐王爺所指的那個匪夷所思的方向上?
不!
我不能認輸!
我杏林一脈,絕不能就此倒下!
陸清辭死死咬著蒼白的下唇,一絲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
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決絕。
她顫抖著手,從懷裡最深處,取出了一個古樸的紫檀木盒。
盒子打開,裡面靜靜地躺著三根通體漆黑、細如牛毛的鐵針,針身上仿佛縈繞著一層不祥的黑氣。
「那————那是————鬼門十三針!」
旁邊一個正在捶胸頓足的老醫生,看到這三根針,像是見了鬼一樣,失聲驚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鬼門十三針,乃是陸清辭師門的無上禁術!
以透支人體所有潛能為代價,強行激發一線生機,與閻王搶命。
此針法極為霸道,對施針者的心神和體力消耗巨大,且對穴位的精準度要求到了毫釐之間。
稍有不慎,非但救不了人,反而會立即使病人經脈逆亂,暴斃當場!
即便是陸清辭,也從未輕易動用。
「陸神醫,萬萬不可!」
老醫生連滾帶爬地過來,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此針法太過兇險,您心神已疲,萬一失手————」
「沒有萬一了。」
陸清辭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卻又無比堅定。
「這是我們————也是杏林,最後的機會。」
她輕輕推開老醫生的手,拿起那三根冰冷的鐵針,一步一步,走向一個病情最危重、
呼吸已若有若無的病人。
她要用這最後的底牌,做一場驚天豪賭。
贏了,杏林尊嚴得保,他們還有站起來的希望。
輸了,她將身敗名裂,萬劫不復,整個大明杏林也將徹底淪為笑柄。
與此同時,在無數百姓的唾罵和醫者的悲壯中,朱正在進行他收尾工作的最後一步。
——
【醫學界公敵指數:95%】
還差最後5%,臨門一腳了。
必須再給他們添一把最猛的火,一把足以燒毀他們所有理智和希望的火。
「來人!」
朱對著身後如雕塑般的玄甲衛,懶洋洋地吩咐道。
「去,把本王的話,用最大的嗓門,給本王傳遍全城。」
「就說,本王看那群廢物醫生太可憐了,忙活了半天連個屁都治不好,決定大發慈悲,賣給他們一個祖傳神方。」
「這方子,不敢說能起死回生,但至少能吊住病人的命,讓他們多喘幾天氣。
「一口價,童叟無欺,十萬兩白銀!」
「告訴他們,本王只等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本王就要去睡午覺了,過時不候!」
「另外,」朱眼珠一轉,臉上露出更加油膩欠揍的笑容,「再告訴全城百姓,本王最近手頭有點緊,準備在城南開一個萬民祈福消災大會。」
「想要家人平安,不受瘟疫侵擾的,都可以來捐款。捐得越多,誠意越足,本王代為祈福的效果就越好!」
「捐款最多的前十名,可獲贈本王親筆題字的百病不侵平安符一張!」
「是!」
玄甲衛領命而去,那冷硬的面甲下,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個消息,如同兩顆重磅炸彈,在已經沸騰的金陵城中轟然引爆。
如果說,之前朱的言行,還只是冷血自私。
那麼現在,他就是在發國難財!
是在吸食人血饅頭!
是在所有掙扎求生者的墳頭上跳舞!
趁著瘟疫,高價販賣藥方?
開什麼祈福大會,公然斂財?
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嗎?
惡魔!
他就是個徹頭徹尾、毫無人性、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魔!
「無恥之尤!無恥之尤啊!」
奉天殿上,吏部尚書氣得渾身哆嗦,花白的鬍子都在抖,指著前來匯報的毛驤,話都說不囫圇了。
「陛下!此子————此子已喪心病狂,人神共憤!此等行徑,古之桀紂亦不過如此!」
「若再不嚴懲,天理何在!國法何在!」
「老臣泣血懇請陛下,下旨將此獠————將吳王打入天牢,明正典刑!以謝天下!」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為朱說話了。
就連之前一直力挺他的徐妙雲,此刻也蹙著秀眉,靜立殿中,沉默不語。
但她的內心,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看不懂了。
她真的看不懂了。
她能理解朱的自污,能理解他用荒唐的手段倒逼朝廷。
但她無法理解,朱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做出這種踐踏人性、自絕於天下的事情來。
他之前所有的惡,內核都是為了救,為了達成某個更宏大的目標。
可這一次————這一次是純粹的惡,是貪婪,是掠奪。
難道————真的是我看錯他了?
難道那層偽裝的油膩面具戴久了,就真的長在了臉上,再也摘不下來了?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拳頭,在龍袍下握得咯咯作響。
他可以容忍兒子胡鬧,可以容忍兒子敗家,甚至可以陪著他演戲,當一個頭號觀眾。
但他絕不能容忍,自己的兒子,變成一個毫無人性、以萬民之苦為食的畜生!
他想起了朱獻上水泥時的驕傲,想起了他拿出火藥時的自信。
再對比此刻毛驤口中那個貪婪無恥的惡魔形象,一股巨大的悲憤與失望湧上心頭。
「傳旨————」
朱元璋的聲音,冰冷得像是從九幽地府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著錦衣衛————將逆子朱,給咱————拿下!」
他幾乎是咬碎了後槽牙,說完了這句話。
毛驤心中一凜,儘管他也覺得殿下此舉必有深意,但聖命難違,剛要領命。
「陛下!且慢!」
徐妙雲終於開口了,聲音清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朱元璋猛地轉頭,那雙赤紅的眼睛如同受傷的猛虎,死死瞪著她。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為他說話?」
「臣女並非為他說話。」
徐妙雲迎著朱元璋那足以讓百官膽寒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深深一拜。
「臣女只是想請陛下想一想。」
「以吳王殿下的智慧,他會不清楚,這麼做會引來何等滔天的民憤和陛下的雷霆之怒嗎?」
「他若真想斂財,有無數種更隱秘、更安全的方法。」
「他既然敢如此明目張胆、人神共憤地去做,就一定有他的目的。」
「這不像斂財,更像是一種宣告,一種————獻祭般的表演。」
「臣女懇請陛下,再給他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之後,若是他拿不出一個足以顛覆乾坤的解釋,不能平息這場風波,再降罪也不遲。」
「到那時,臣女願與他同罪!」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徐妙雲,大殿內,空氣凝滯如鐵。
許久,他才緩緩地、無比疲憊地坐了回去,揮了揮手,仿佛瞬間蒼老了。
「就依你。」
「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他若不能給咱,給這天下一個交代。」
他閉上眼睛,聲音沙啞而決絕。
「咱就親自去聚寶山,扒了他的皮!」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朱元璋最後的底線和耐心了。
一個時辰。
朱的命運,金陵城的命運,都懸於這一線之間。
聖人還是惡魔,即將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