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山窮水盡,十萬兩買來的希望
醫棚內。
陸清辭手持三根鬼門鐵針,鬢角香汗淋漓,臉色蒼白得近平透明。
她剛剛為一個病人施完了針。
那三根細如牛毛的黑針,仿佛抽走了她全身的精氣神。
病人的劇烈抽搐奇蹟般地停止了,胸口恢復了微弱但平穩的起伏。
雖然遠未脫離危險,但至少,那隻踏入鬼門關的腳,被她硬生生地拽了回來一步。
「有用!陸神醫的針法真的有用!」一個年輕醫生看到脈象稍穩,激動地壓低聲音喊道。
死寂的醫棚內,仿佛注入了一絲微光。
眾人紛紛圍了上來,布滿血絲的眼中露出了久違的喜色。
陸清辭卻絲毫高興不起來。
她扶著床沿,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體內真氣已然消耗了七七八八。
這鬼門十三針,名為救人,實為換命,換的是施針者的命。
以她現在的狀態,拼盡全力,最多還能再救兩三個人。
可外面,還有成百上千的病人在死亡線上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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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過是杯水車薪的絕望。
就在她感到一陣眩暈,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一個玄甲衛如鐵塔般的身影,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他那冰冷的面甲,與這醫棚的悲戚氣氛顯得格格不入。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用一種毫無感情起伏,卻又帶著一絲模仿來的、令人極度不適的油膩腔調開口了。
那模樣,仿佛在複述他主子天下第一欠揍的樣子。
「我家殿下說了,看你們這群廢物忙活半天,連個屁都治不好,實在是————太可憐了。」
「他老人家決定大發慈悲,賣給你們一個祖傳神方。」
「這方子嘛,不敢說能起死回生,但吊住病人的命,讓他們多喘幾天氣,還是綽綽有餘的。」
玄甲衛頓了頓,伸出一根戴著鐵手套的手指,比了個「一」的手勢。
他的語氣陡然拔高,帶著濃濃的嘲諷:「一口價,童叟無欺,十萬兩白銀!」
「我家殿下只等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他老人家就要去睡午覺了,過時不候哦。」
說完,他甚至學著朱的樣子撇了撇嘴,轉身就走。
那姿態,仿佛只是在傳達一個「今天中午吃什麼」的消息。
醫棚內,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瞬,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十萬兩買一個藥方!」
「他瘋了!他怎麼不去搶!」
「這是在吸我們的血,吃我們的人血饅頭!」
「趁火打劫!無恥之尤!這是赤裸裸的敲詐!」
「士可殺不可辱!我們就是死,也絕不受此奇恥大辱!」
醫生們個個義憤填膺,氣得渾身發抖,破口大罵。
他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平日裡懸壺濟世,受盡百姓尊敬,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陸清辭的臉色,也瞬間由蒼白轉為一片死灰。
朱橘————
「你真的要這麼趕盡殺絕,將我們最後一絲尊嚴都踩在腳下嗎?」
她剛剛用命燃起的那一絲希望,被這十萬兩白銀,砸得粉身碎骨。
她知道,別說十萬兩,他們現在連一萬兩都湊不出來。
為了救治病人,各大醫館的儲備藥材和資金,早就消耗一空了。
「怎麼辦?陸神醫,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啊?」
眾人六神無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陸清辭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
她的內心,在進行著一場慘烈的天人交戰。
理智和驕傲瘋狂地尖叫著,讓她拒絕,讓她挺直脊樑,哪怕是死,也不能向那個惡魔低頭。
可是——
她顫抖的目光掃過病床上那些痛苦呻吟的病人,掃過門外那些跪地哀求、眼神麻木的家屬。
她的心,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尊嚴?原則?
在這些鮮活的、正在消逝的生命面前,這些東西,還重要嗎?
如果十萬兩,真的能換來一個救命的方子,能換來這成千上萬人的性命————
那這筆買賣,到底是虧,還是賺?
「我————我們去湊!」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醫生,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從懷裡最深處,掏出了一個被汗水浸得發黑的破舊錢袋,用抖得不成樣子的手解開,倒出了十幾兩碎銀子。
「這是我全部的家當了,本準備————留給我那剛出世的孫兒買長命鎖的————」
「我這裡還有二十兩!」
「我把祖傳的玉佩當了,應該能換百十兩!」
一個又一個的醫生,開始傾其所有。
他們紅著眼眶,放下了所有的尊嚴與驕傲。
在生命面前,他們選擇做回一個最純粹的醫者。
然而,所有人的錢財加起來,也不過區區幾百兩。
那堆混雜著銅板和碎銀的錢,堆在桌上,像是在無情地嘲笑著他們的不自量力。
距離十萬兩,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所有人都陷入了更深的絕望,那是一種被現實徹底擊潰的無力感。
就在這時,醫棚的帘子被「嘩啦」一聲猛地掀開。
一道火紅的靚麗身影,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巨大麻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是霍起瑩!
砰!
她把麻袋重重地往地上一扔,沉悶的撞擊聲讓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一跳。
麻袋口散開,白花花、光燦燦的銀錠滾了一地,晃得人睜不開眼。
「這裡是五萬兩。」
霍起瑩的表情有些複雜,既有不解,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執行力。
「殿下說,這是他賞給我的,讓我————借給你們。」
她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回憶朱的原話,補充道:「不過,他說這是借,利息很高,以後要十倍奉還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傻傻地看著滿地的銀錠,又看看霍起瑩,不明白那個冷血的惡魔,為什麼會突然派人來送錢?
而且還用這種彆扭到極點的方式。
「另外五萬兩呢?」陸清辭看著霍起瑩,聲音沙啞地問道。
霍起瑩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殿下只給了我這些。」
還差五萬兩。
時間,只剩下不到半個時辰了。
剛剛升起的希望,又被攔腰斬斷。
就在眾人再次陷入沉默之際,又一個清冷悅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剩下的,我這裡有。」
眾人猛地回頭望去。
只見一個身穿墨綠色絲綢勁裝,氣質精明幹練的絕色女子,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箱,緩步走了進來。
正是蘇家的蘇幕遮。
她無視了滿地的銀錠和眾人驚愕的目光,徑直走到桌前,將木箱「啪」地一聲打開。
一沓沓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銀票,靜靜地躺在其中。
「這裡是五萬兩銀票,見票即兌。」
蘇幕遮的目光掃過霍起瑩,微微頷首,隨即轉向陸清辭。
「吳王殿下,在我們蘇家最危難的時候,曾以羞辱的方式,甩給我百萬兩白銀。」
她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他說,那是投資。」
「今天,我蘇幕遮,也代表蘇家,投資你們杏林。」
「我只有一個要求,用這筆錢,救活更多的人。」
「這,才是我蘇家對殿下最好的回報。」
陸清辭呆呆地看著桌上那湊齊的十萬兩銀錢,又看看眼前這兩個身份、性格、氣質截然不同,卻同樣風華絕代的女子。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一股滾燙的熱流湧上心頭。
不是屈辱,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感動。
她對著霍起瑩和蘇幕遮,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我陸清辭,代表金陵城所有病患,謝過二位高義。」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的廢話,直起身。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被希望點燃的、不屈的火焰。
「來人!抬上錢箱!」她厲聲喝道,聲音不再顫抖,而是充滿了決絕的力量。
她親自帶人,抬著那承載著無數人希望的十萬兩白銀,朝著朱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知道,這不是去承受屈辱。
這是去迎接一場戰爭的勝利。
一場用十萬兩白銀買來的,屬於生命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