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殿。
蘇牧把蛻變完成的混沌鍾帶回殿內。
它懸浮在案台上方。
暗沉的鐘體緩緩旋轉。
每旋轉一圈,周圍的空間就微微扭曲一下。
案台上那壺忘川茶——
茶水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渾濁。
不是變涼了。
是——變「老」了。
茶葉中的靈氣在消散。
茶水中的生機在流失。
蘇牧伸手按住混沌鍾。
茶水的老化停了。
他看了看那壺已經變成渾湯的茶。
「連一壺茶都控制不住,還得練練。」
冥河站在一旁,看著那壺被「老死」的茶,後背涼颼颼的。
帝君就是隨手一放。
沒催動法力,沒激活法則。
一壺好端端的靈茶就「老死」了。
這要是擱人腦袋上呢?
冥河不敢想了。
蘇牧將混沌鍾懸在掌心。
閉眼。
輪迴天眼掃過鐘體內部。
天道烙印——無。
太一血契——無。
乾乾淨淨。
像一張剛出爐的白紙。
蘇牧的輪迴大道開始滲入混沌鐘的每一寸肌理。
不是強行灌注。
是浸染。
像墨水滴入清水。
緩慢地、自然地、不可逆地擴散。
輪迴法則順著空白的紋路蔓延。
每到一處,就留下新的符文。
不是金色的天道符文。
而是灰色的輪迴符文。
成千上萬道輪迴符文在鐘壁上生根發芽。
混沌鐘的器靈發出低沉的嗡鳴。
不是痛苦,是舒暢。
因為盤古斧代表「開天」——萬物的起點。
輪迴是萬物的終點——和下一個起點。
起點和終點,本就是同一條線的兩頭。
混沌鍾從誕生那一刻起,就註定走向輪迴。
現在——終於走到了。
輪迴符文覆滿了鐘壁的最後一寸。
蘇牧睜開眼。
手中的混沌鍾散發出全新的氣息。
不再是堂皇正大的開天之威。
而是一種沉悶的、壓迫的、讓人從靈魂深處感到寒冷的——
終焉之氣。
蘇牧感知掃過鐘體的每一處變化。
品階——
半步混沌靈寶。
僅比他的六道輪迴盤差了一線。
這個品階——在整個洪荒法寶的序列中,已經站在了塔尖。
普通散修有一件下品靈寶就算奢侈。
准聖手裡的法寶一般是上品靈寶或極品靈寶。
先天至寶——已經是洪荒公認的最強序列。
但先天至寶之上——還有。
注入功德,就是功德先天至寶。
再往上——
若有機緣超脫——
便是混沌靈寶。
超脫天道。
凌駕萬物。
蘇牧的六道輪迴盤就是混沌靈寶級別。
而如今的輪迴喪鐘——
半步混沌。
差那麼一線。
但已經足夠恐怖了。
特性——
原本混沌鐘的四大核心能力:鎮壓混沌之威、顛倒時空之力、煉化陰陽之功、扭轉乾坤之能。
現在。
鎮壓混沌和煉化陰陽的特效還在。
但「顛倒時空」和「扭轉乾坤」被部分剝離。
換來了兩個全新的屬性。
第一——死寂侵蝕。
鐘聲所及範圍內,一切生靈都會感受到「死亡」的降臨。
不是真的削減壽元——金仙以上的修士早已超脫了壽元的概念。
比削減壽元更恐怖。
它讓你「感受」到死亡。
讓一個已經永恆不朽了無數元會的金仙修士,突然在某一瞬間——
感覺到自己在變老。
那種感覺——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從你的靈魂深處,一絲一絲地抽走你的生機。
你明明知道自己不會死。
你明明知道金仙不朽。
但你的身體在告訴你——你在死。
你的靈魂在告訴你——終結來了。
這種恐懼——
比真正的死亡還要可怕。
因為死亡是一瞬間的事。
而「死亡的感覺」——是永恆的折磨。
准聖以下的修士聽到鐘聲,道心會當場崩裂。
准聖聽到鐘聲,會產生嚴重的道心動搖。
混元金仙聽到鐘聲,也會感到短暫的不適。
第二——因果斷裂。
鐘聲所及範圍內,所有已存在的因果關係將被暫時切斷。
你的法寶認不出你了。
你的陣法運轉不了了。
你和師門的血脈聯繫斷了。
你和天道的契約斷了。
一切因果,在鐘聲中歸零。
雖然只是暫時的。
但戰場上,一瞬間的因果斷裂——
就是致命的破綻。
蘇牧看著掌中這口暗沉的大鐘。
「從今往後——」
「你就叫輪迴喪鐘。」
輪迴喪鐘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回應新名字。
蘇牧滿意了。
是時候試試。
他站起身,走出帝殿,來到鬼門關城牆上。
仰頭望天。
幽冥鬼月掛在穹頂。
血海平靜如鏡。
蘇牧將輪迴喪鐘放大到原本的尺寸。
萬丈大鐘懸浮在血海上空。
暗沉的鐘體在鬼月光芒下散發著幽暗色澤。
鐘壁上密密麻麻的灰色輪迴符文在緩緩流動。
蘇牧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
輕輕點在了鐘壁上。
「當————」
鐘聲響了。
只有一聲。
一聲就夠了。
那聲鐘鳴——
低沉。
沙啞。
陰冷。
從地獄最深處傳出的喪鐘。
死神在耳邊低語。
萬物在這一刻迎來終結的預感。
鐘聲從血海出發。
穿透幽冥屏障。
穿透洪荒大地。
穿透三十三天。
傳遍了整個洪荒。
每一個有靈智的生靈都聽到了。
洪荒極東。
一座深山中。
一頭修煉了數萬年的老虎精正在閉關。
鐘聲傳來的那一刻——
它渾身一震。
一股極其詭異的力量從身體裡流過。
冰冷。死寂。
老虎精低頭看著自己的爪子。
爪子沒變。
修為沒降。
法力還在。
但——
它「覺得」自己在死。
一種從靈魂深處湧出的、無法抗拒的衰亡感。
它的心跳在變慢。
它的意識在變模糊。
它覺得自己好像活了太久了。
好像應該閉上眼睛。
好像應該就這麼——
不了。
不了。
等等。
老虎精猛地從恍惚中掙脫出來。
渾身大汗。
四肢在發抖。
剛才那一瞬間——
它差點真的閉上眼睛。
差點真的「自然死亡」。
可它是金仙!
金仙壽元無限!
不該有「自然死亡」這個概念!
「什麼……什麼東西?!」
老虎精癱在洞穴里,嚇得魂飛魄散。
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它知道——
剛才那聲鐘響裡帶著的東西——
不是法力,不是法則。
是死亡本身。
同樣的情形在洪荒各處上演。
東海深處。
一條修煉了十萬年的蛟龍浮出水面。
它瞪大了龍眼,驚恐地盯著天空。
剛才那一瞬間,它覺得自己的龍鱗在剝落。
覺得自己在變老。
覺得自己這輩子到頭了。
但實際上——什麼都沒有變。
它還是太乙金仙。
法力充沛。
鱗甲完好。
可那種「我要死了」的恐懼——
刻在了它的靈魂里。
它再也忘不掉了。
西方。
接引道人猛地睜開眼。
他沒有感受到衰亡感——准聖級別扛得住。
但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聲鐘響中蘊含的力量本質。
他的面色白了。
准提也醒了。
光頭上全是冷汗。
「師兄,那聲鍾……從血海方向傳來的。」
接引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混沌鍾。」
「混沌鐘的鐘聲不是這樣的。」
「那是——被改造過的混沌鍾。」
准提咽了口唾沫:「改造成了什麼?」
接引沒回答。
因為他說不出口。
他只覺得——
那聲鐘響裡帶著的東西——
像是在宣布所有人的死期。
崑崙山。
太清宮。
老子手裡的茶盞又碎了。
第四個了。
他感受到了那聲鐘響。
准聖不會被死寂侵蝕影響。
但那種「死亡在呼喚你」的氣息——
讓他渾身不舒服。
「被改造過的混沌鍾。」
老子喃喃。
「他連先天至寶都敢改。」
「改完之後的品階——」
老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半步混沌靈寶……」
這幾個字從他嘴裡擠出來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混沌靈寶。
那是超脫了天道體系的存在。
整個洪荒已知的混沌靈寶只有一件。
六道輪迴盤。
蘇牧的本命法寶。
現在又多了半件。
輪迴喪鐘——半步混沌。
一件混沌靈寶加半件混沌靈寶。
全在一個人手裡。
老子端起一杯新茶。
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半。
他乾脆放下。
不喝了。
玉清宮。
元始天尊從蒲團上彈了起來。
臉色鐵青。
「他連先天至寶都敢改!」
「混沌鍾是盤古斧柄所化!那是父神的遺物!他竟然——」
話說到一半,噎住了。
上次他們用盤古法相壓蘇牧。
蘇牧一腳踩碎了盤古虛影。
連盤古的面子他都不給。
改一個混沌鍾算什麼。
元始天尊緩緩坐了回去。
攥緊了拳頭。
指節泛白。
但什麼都沒說。
因為說什麼都沒用。
三十三天外。
紫霄宮的廢墟。
鴻鈞懸浮在混沌之中。
紫霄宮被蘇牧拆了分寶崖之後就塌了。
到現在都沒修好。
鴻鈞也沒心思修。
他坐在一塊殘破的混沌神木上。
手裡握著造化玉牒。
殘破的造化玉牒。
表面刻滿了天道法則的符文。
每一道符文都是天道運轉的核心。
就在剛才——
那聲鐘響傳來的一瞬間——
造化玉牒的表面——
出現了一個灰色的斑點。
很小。
小到幾乎看不見。
但鴻鈞看到了。
他的獨眼死死盯著那個灰色斑點。
那是——
輪迴的侵蝕。
造化玉牒代表天道。
天道是這方天地的規則之源。
應該是永恆不變的。
不應該出現任何「雜質」。
但那個灰色斑點——就那麼出現了。
像一片樹葉上的蟲蛀。
小到可以忽略。
但鴻鈞忽略不了。
因為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鴻鈞忽略不了。
因為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蘇牧的輪迴大道——
開始侵蝕天道了。
不是正面衝突。
不是暴力破壞。
是一種更隱蔽的、更根本的侵蝕。
輪迴——在天道的根基上留下了印記。
水滴石穿。
一滴不起眼。
無數滴呢?
鴻鈞的手指微微收緊。
指甲嵌入掌心。
他死死盯著血海的方向。
那聲鐘響的餘韻還在混沌中迴蕩。
低沉。
沙啞。
像是在宣告——
終結的開始。
鴻鈞閉上了獨眼。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造化玉牒上那個灰色斑點。
伸出手指。
試圖抹掉它。
指尖觸碰到斑點的瞬間——
滋——
一股灰色的氣息從斑點中反噬回來。
鴻鈞的手指被彈開了。
那個斑點——紋絲不動。
抹不掉。
鴻鈞的獨眼緩緩睜開。
眼底深處——
又一次出現了真正的焦慮,以及一絲疲憊。
他明明只想生合天道,操控萬物。
為什麼總是有人想忤逆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