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又過去了十年。
十年。
對凡人來說是大半輩子。
對洪荒來說連眨眼都不算。
但這十年裡,首陽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人族在量劫中倖存了下來。
不僅倖存——
還在崆峒印的氣運加持和地府法則的滋養下,以一種讓所有大能都覺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壯大著。
人口從幾千萬暴漲到了數億。
修煉者的數量也在急速增加。
雖然絕大多數還停留在鍊氣化神到煉虛合道的階段,但已經又有新的年輕一輩觸摸到了天仙乃至真仙的門檻。
更重要的是——
人族種出了第一批「先天靈谷」。
這種靈谷是人族首領在崆峒印的引導下,用首山之銅滋養的土地,配合首陽山本地的靈脈精華,嘗試了無數次之後才培育成功的。
每一粒靈谷中都蘊含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造化之氣。
凡人吃了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修士吃了能微幅提升修煉效率。
產量不高。
品質也遠不如大能們的仙丹靈藥。
但意義重大。
因為這是人族靠自己種出來的。
不是聖人賜的。
不是天道給的。
是人族用自己的雙手,從這片經歷過妖族屠殺、量劫洗禮的焦土中,一粒一粒刨出來的。
斷臂首領站在靈谷田邊。
看著金黃色的穗子在風中搖擺,眼眶紅了。
他決定辦一場盛大的豐收祭。
答謝帝君。
答謝聖母。
答謝這片養育了他們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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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了地府和鳳棲山。
蘇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做了一件他建立地府以來從未做過的事——
他離開了帝殿。
不是去打仗。
不是去談判。
是去赴一場凡人的宴。
他帶上了羲和和常羲。
羲和換了一身淺銀色的常服,收起了准聖的威壓,看起來像一個端莊美麗的普通女子。
常羲穿了一件從太陰星上帶來的月紗裙,蹦蹦跳跳地跟在姐姐後面,像個出門春遊的小姑娘。
三人穿過鬼門關,跨越血海,落在了首陽山的外圍。
通天遠遠地看著蘇牧一行人降落在人族的聚落中,沒有跟過去。
他拎著青萍劍,靠在首陽山外圍的一塊礁石上,遠遠地看著那些篝火亮起來。
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沒有說話。
首陽山的豐收祭——
沒有仙家的奢華。
沒有金碧輝煌的宮殿。
沒有千萬道金光普照。
只有一片被踩得結實的空地。
空地上壘起了十幾堆篝火。
粗糙的陶罐里煮著靈獸肉湯。
烤架上架著用靈谷秸稈穿起來的野味。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煙燻火燎的、帶著點焦糊味的香氣。
人族的孩子們追逐打鬧,笑聲穿過篝火的光暈。
老人們圍坐在火堆邊,用粗糙的陶碗喝著剛釀出來的濁酒,咂著嘴說「這比以前喝過的什麼仙釀都好」。
青壯年們則圍成一圈,拍著手唱著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粗獷號子。
跑調跑得厲害。
但沒人在意。
蘇牧坐在一堆篝火旁邊。
沒有龍椅。
屁股底下墊的是一塊被磨得光滑的石頭。
身旁放著一碗用粗陶盛著的濁酒。
酒色渾濁,裡面甚至還飄著幾粒沒過濾乾淨的穀殼。
他沒有嫌棄。
女媧坐在他旁邊。
她褪去了混元金仙后期的全部威壓。
蛇尾盤在身下,上半身裹著一件人族老婦人送給她的粗布圍裙,正認真地往陶碗裡舀湯。
那副模樣,跟紫霄宮裡那個號稱「至人媧皇」的至尊女仙,判若兩人。
像一個人族村子裡最普通的大姐。
常羲早就跑沒影了,跟幾個人族的小姑娘混在一起,圍著篝火跳舞。
她跳得不怎麼樣,但笑聲比任何人都大。
羲和坐在蘇牧另一側。
安靜。
銀色的長髮在篝火的光芒中微微躍動,映出一層溫暖的金紅。
她沒有說話。
只是時不時地側過頭,看一眼身旁那個端著粗陶碗的男人。
篝火映在他的臉上,刻出分明的輪廓。
平時那張冷硬得像是用鐵水澆鑄的面容,在火光的柔化下,竟然顯出了幾分罕見的安寧。
女媧往蘇牧面前推了一碗濁酒。
酒面上還冒著熱氣。
「帝君,嘗嘗。」
蘇牧低頭看了一眼那碗酒。
「人族第一批靈谷釀的,」女媧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感慨,「我讓首領專門留了一壇,就為了今天。」
她端著自己的碗,看著遠處那些在篝火旁跳舞、唱歌、大口吃肉的人族。
她端著自己的碗,看著遠處那些在篝火旁跳舞、唱歌、大口吃肉的人族。
「帝君,我以前以為,只有站在九天之上,與天道平齊,才是最終的歸宿。」
「現在看看這些泥人——」
她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個極其溫柔的弧度。
「再看看你。」
「我覺得,這酒比紫霄宮的仙釀更有滋味。」
蘇牧接過那碗濁酒。
沒有回應女媧的感慨。
他只是仰頭,一口飲盡。
酒入喉。
辣。
澀。
帶著一股未發酵完全的酸味。
但喉嚨深處,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來自靈谷殘留的造化之氣。
那絲造化之氣不強。
弱到連天仙修士都不屑一顧。
但它是真的。
是從這片被戰火焚燒過、被妖族踐踏過、被量劫洗禮過的焦土裡長出來的。
蘇牧放下碗。
漆黑的眸子倒映著跳動的篝火。
「天道要的是提線木偶。」
他的聲音很平靜。
不是高高在上的教誨,也不是居高臨下的點撥。
就是一句實話。
「它給你們靈氣,給你們法則,給你們修煉的方向。」
「然後你們按照它給的路走,走到盡頭,發現自己變成了它的零件。」
他轉頭,看了一眼遠處那些在篝火旁追逐的人族孩子。
「本座不想要零件。」
「本座要的——是他們自己走出一條路。」
「女媧。」
蘇牧的目光落回她身上。
「這才是你真正該護的道。」
女媧手中的碗微微晃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碗中倒映的火光。
沉默了很久。
這個「嗯」很輕。
輕到旁邊的羲和幾乎沒聽到。
但羲和看到了。
她看到了女媧那雙蛇瞳里閃過的光芒。
不是崇拜。
不是感激。
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東西。
女媧或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她看蘇牧的眼神,在這一刻,跟羲和一模一樣了。
羲和收回了目光。
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碗。
碗裡的濁酒已經涼了。
她沒有喝。
只是靜靜地坐著,聽著周圍人族的笑聲和歌聲。
感受著篝火的溫度。
和身旁那個男人傳來的、極淡極淡的輪迴氣息。
那股氣息在篝火的暖意中變得不那麼冰冷了。
甚至——
有一點溫暖。
羲和的手指在碗壁上微微收緊。
常羲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回來,湊到羲和耳邊。
「姐姐!你臉又紅了!」
羲和抬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
「閉嘴。」
常羲捂著腦門,委屈巴巴地縮到了一邊。
但她的眼睛在偷偷笑。
首陽山的夜空。
幽冥鬼月的銀光和篝火的暖光交織在一起。
這是量劫爆發以來,蘇牧第一次不在帝殿裡度過的夜晚。
沒有殺戮。
沒有算計。
沒有法寶和法則的碰撞。
只有一場凡人的宴席。
和一碗粗糙的濁酒。
蘇牧放下了那隻空碗。
隨手擱在身旁的石頭上。
然後——
他臉上那一絲罕見的安寧,消失了。
漆黑的眸子微微轉動,視線越過了篝火的光暈,越過了首陽山的群峰。
落在了極其遙遠的天穹最深處。
被六道輪迴光柱死死釘住的那片破碎天幕的最深處。
有一絲不屬於天道的、也不屬於地道的——
古老惡意。
在他感知不到的某個角落。
剛剛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