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閣之中。
師妃暄立在殿中一側,素色的緇衣垂落至腳踝,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她黛眉微蹙,一雙清澈如秋水的眼眸,正牢牢鎖在不遠處的白修竹身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白修竹身上正有一股奇妙的氣場。
以一種難以言喻的速度,向四周擴散開來。
這股氣場並非凜冽霸道,也非陰柔詭譎。
而是溫潤中帶著磅礴,柔和里藏著浩瀚。
彷佛天地間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這股氣場牽引,緩緩向白修竹匯聚而去。
殿外的竹葉沙沙作響。
山間的清風陡然變得急促,順著窗欞湧入,圍繞在白修竹周身,形成一道隱約可見的氣流漩渦。
連殿內燃燒著用來寧神的檀香。
都被這股氣流帶動,化作縷縷青煙,纏繞在他身旁。
這讓師妃暄冥冥之中生出一種強烈的預感。
一個連她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念頭,在心底瘋狂滋長......
他要突破了!
師妃暄微微搖頭,試圖將這個荒誕的想法驅散。
但她的預感,確實越來越強烈。
她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會有這種天方夜譚般的猜想。
先前白修竹在劍閣修煉之時。
所展露的氣機,已然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對方乃是一名大宗師級別的強者。
而一位大宗師,再次突破……
師妃暄的心臟猛地一跳,兩個字不受控制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天人!
師妃暄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都快要崩塌。
畢竟,白修竹從面相上看,僅是一名與自己相差不大的少年。
除了身上那份遠超同齡人的沉穩與淡然,與尋常世家子弟,並無太大區別。
即便師妃暄知曉,世上有不少功法,都能做到駐顏有術。
可言靜庵先前對白修竹的稱呼,也都是對年輕人的稱謂。
由此可見。
白修竹的真實年齡。
即便比面相大,也絕不會大上太多。
這樣一位看似年少的少年,已然是大宗師級別的強者。
如今,竟然還要突破到傳說中的天人境?
師妃暄的目光再次落在白修竹身上,仔細打量著他。
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些東西,來推翻自己的猜想。
可她看到的。
只有白修竹周身愈發濃郁的氣場,以及他臉上那份異常的平靜。
彷佛正在經歷的,並非什麼驚天動地的突破,只是一場尋常的修煉。
正當師妃暄腦子裡胡思亂想之際。
站在她身旁不遠處的言靜庵,突然開口了。
「妃暄。」
言靜庵的聲音不高,卻打破了劍閣內的靜謐。
「啊?」
師妃暄被這一聲呼喊猛地驚醒,回過神來,臉上露出一絲慌亂。
她連忙收斂心神,轉過身,對著言靜庵微微躬身,語氣恭敬。
「師祖。」
言靜庵的目光並未落在師妃暄身上,依舊緊緊盯著不遠處的白修竹。
她眼神複雜,有驚訝,有凝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
隨後言靜庵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命令。
「把和氏璧取來。」
「和氏璧?」
師妃暄聽到這三個字,臉上的驚訝更甚。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疑惑地看向言靜庵,一雙清澈的美目里,寫滿了不解。
慈航靜齋內藏有和氏璧,這並不是什麼秘密。
起碼對她這個靜齋的傳人來說,不是秘密。
可她卻是萬萬想不到。
為何言靜庵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讓自己去取和氏璧。
師妃暄張了張嘴,想要開口詢問緣由。
但看到言靜庵臉上凝重的神色,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知曉,言靜庵所做之事,必然有其深意。
她微微頷首,恭敬地應道。
「是,師祖。」
說完,師妃暄緩緩轉身,腳步輕盈地向劍閣深處走去。
她的步伐很慢,很輕,儘量不發出絲毫聲響,生怕驚擾到正在運轉氣息的白修竹。
劍閣更裡面,那座白修竹一進來便看見的玉台就在這裡。
玉台之上,罩著一層厚白色的帷幕,帷幕由上等的雲錦織就,質地輕薄,上面繡著細密的梵文與蓮花紋樣。
師妃暄走到玉台底下,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
隨後,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掀開了那層罩在玉台上的帷幕。
帷幕之下。
放著一本厚厚的典籍,那典籍封面古樸,由不知名的獸皮製成。
上面沒有任何文字,卻散發著一股厚重的歷史氣息。
正是《慈航劍典》。
而在劍典的旁邊,擺放著一塊正白側碧的美玉。
這便是言靜庵口中的和氏璧。
和氏璧通體瑩潤,質地細膩,正面呈純白色,如同羊脂白玉一般,溫潤光潔。
側面則泛著淡淡的碧色,如同翡翠。
兩種顏色交相輝映,相得益彰,在陽光的映照下,散發著柔和而璀璨的光芒。
不過,這塊玉壁並非完整無缺。
在其一角處,能清楚地看見,鑲嵌著一小塊黃金。
黃金與美玉相互映襯,非但沒有破壞和氏璧的美感,反而增添了一絲華貴之氣。
師妃暄的目光落在和氏璧上,眼神中帶著一絲敬畏。
她伸出手,指尖緩緩靠近和氏璧。
當她的手指,才剛剛接觸到和氏璧表面的瞬間。
一股奇異的波動,便是從和氏璧上散發而出,那波動溫潤而柔和。
如同水波一般,緩緩擴散開來,瞬間便蔓延到了整個劍閣之內。
這股波動所過之處。
劍閣內的氣流愈發平穩,空氣中的檀香與竹韻,也變得愈發濃郁。
連殿外的風聲與竹葉聲,都彷佛變得柔和了許多。
師妃暄只覺得一股暖意,從指尖蔓延至全身,渾身的經脈,都彷佛被這股波動滋養著,無比舒暢。
先前因為驚訝而緊繃的心神。
也在這一刻,變得平靜了許多。
而此時,站在不遠處的言靜庵,目光依舊一動不動地盯著白修竹。
她感受到和氏璧散發出的波動,微微點了點頭。
隨後對著師妃暄開口,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急切:「妃暄,把和氏璧放到他面前。」
師妃暄雖依舊不理解,為何師祖要讓自己將和氏璧放到白修竹面前。
可她不敢多問,只能遵從言靜庵的命令。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和氏璧從玉台上拿起。
師妃暄雙手捧著和氏璧,腳步輕盈地來到白修竹跟前。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白修竹。
想要看看。
將和氏璧放在他面前之後,會出現什麼變化。
幾乎就在和氏璧來到白修竹面前的剎那。
白修竹整個人的身體,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原本平靜的臉上,瞬間浮現出難以掩飾的痛苦之色。
他雙眼緊閉,牙關緊咬,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周身的氣場,也在這一刻,變得紊亂起來。
原本溫潤磅礴的氣流,此刻如同脫韁的野馬,瘋狂地在他周身肆虐。
整個劍閣內的氣流,都變得異常狂暴。
「師祖……這是……」
師妃暄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臉色發白,連忙後退一步,臉上寫滿了驚慌與不解。
她下意識地看向言靜庵,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她不理解,為什麼這堪稱至寶的和氏璧。
拿到白修竹面前之後,對方會有如此劇烈的反應。
她甚至開始懷疑。
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才導致他出現了這樣的狀況。
若是因此導致白修竹突破失敗,甚至身受重傷,那她可就罪過大了。
師妃暄的心臟緊緊揪在一起。
愧疚與擔憂,如同潮水一般,將她淹沒。
指尖微微顫抖,眼神中充滿了慌亂。
言靜庵見狀,緩緩長舒一口氣,臉上的凝重之色,稍稍緩解了一些。
她的目光依舊盯著白修竹,語氣平靜地對師妃暄說道。
「無妨,和氏璧有清醒神智的作用,他方才陷入頓悟之中,心神太過集中,已然瀕臨走火入魔的邊緣,若是再任由他繼續下去,即便能突破,也會傷及根本,甚至有可能神智錯亂,淪為瘋癲,如今有和氏璧的氣息滋養,喚醒他的神智,想必他應當無礙了。」
說到這裡,言靜庵頓了頓,目光依舊沒有離開白修竹,繼續說道。
「妃暄,把和氏璧放回去吧,小心一些,莫要再出什麼差錯。」
師妃暄聽到言靜庵的話,心中的愧疚與擔憂,才稍稍減輕了一些。
她微微頷首,連忙應道:「是,師祖。」
隨後,她再次小心翼翼地將和氏璧捧著。
回到玉台旁,將和氏璧輕輕放回原位,又仔細地將那層淡紫色的帷幕重新罩好。
確認無誤之後,才轉身退回。
而言靜庵。
在說完那句話之後,便是帶著站在另一側的梵清惠,朝著向劍閣門外走去。
兩人腳步輕盈,緩緩走出劍閣。
劍閣的大門,在她們身後緩緩合上,將裡面的一切,都隔絕開來。
只留下白修竹一人,依舊在殿中顫抖,承受著頓悟被強行喚醒的痛苦。
而師妃暄,則留在劍閣內,默默守護著白修竹。
目光中,依舊帶著一絲不解與擔憂。
言靜庵帶著梵清惠,沿著山間的青石小徑,緩緩向慈航殿走去。
山間的清風拂面,帶著草木的清香,驅散了些許凝重的氣息。
可梵清惠心中的疑惑,卻愈發濃郁。
直到兩人走進慈航殿,殿門緩緩關上。
梵清惠才再也忍不住,迫不及待地開口詢問。
「師傅,我不太明白。」
梵清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解。
「方才我若是沒看錯的話,那少年應當是正在頓悟,而且看他周身的氣場與異象,此次頓悟的層次極高,若是能順利結束,收穫定然不匪。」
言靜庵緩緩走到慈航殿中央的蒲團上坐下。
她雙手合十,閉上雙眼,沉默了片刻。
隨後緩緩睜開眼睛,微微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我當然知道他在頓悟,並且我還知道,他此次頓悟若是順利結束,突破大宗師,達到天人境也未嘗不可。」
說到這裡,言靜庵的目光,變得愈發深邃,她的語氣,也變得愈發凝重。
「如今的大隋,正值動盪不安之際,隋煬帝荒淫無道,窮兵黷武,百姓民不聊生,流離失所,各地諸侯割據,戰火紛飛,天下大亂,民怨沸騰,若是再有一名天人境強者出現,未必是一件好事。」
梵清惠聽到這裡,身體微微一震。
臉上的疑惑,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
「所以師傅您才會讓妃暄用和氏璧,將他從頓悟狀態中強行喚醒。」
梵清惠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瞭然。
「您是怕他突破到天人境之後,會給這亂世,帶來更大的動盪,所以才寧願打斷他的機緣,也不願冒險,對嗎?」
言靜庵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又帶著一絲決絕。
「正是如此,慈航靜齋世代修行,以守護天下蒼生為己任,如今亂世已至,我們能做的,便是儘量減少動盪,守護百姓安寧。」
慈航殿內,再次陷入了靜謐。
檀香裊裊,燭火搖曳。
言靜庵閉上雙眼,雙手合十,彷佛在為天下蒼生祈福。
不過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梵清惠,站在一旁,沉默不語。
而此刻的劍閣之內。
白修竹的顫抖,漸漸平息了下來,臉上的痛苦之色,也緩解了許多。
他額頭上的冷汗,漸漸止住,周身紊亂的氣場,也在和氏璧殘留的氣息滋養下,慢慢變得平穩。
白修竹緩緩睜開雙眼,眼神中帶有一絲不甘。
作為頓悟者本身。
他自然能察覺到,自己的頓悟,被強行不知名的東西所打斷了。
而且白修竹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這次頓悟。
若是順利結束的話。
他的實力,一定能如逍遙子所言,踏入天人之境。
白修竹先是默默嘆了口氣。
隨後才以內視之法,看向自己的丹田內。
稍稍值得慶幸的是,原本應該合五為一的幾種內力。
這會兒正好好的呆在裡面,沒有先前那種想要造反的意思。
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收斂心神,從蒲團上緩緩起身。
師妃暄站在一旁,看到白修竹漸漸平復下來。
這才走上前,輕聲說道:「白公子,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