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子,你還好嗎?」
師妃暄清越的聲音,在劍閣中緩緩散開。
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落在白修竹的耳畔。
白修竹緩緩睜開眼,眸底殘存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頓悟靈光。
不過即便這樣,也難掩取眼中的疲憊。
方才那一瞬間。
他彷佛觸控到了武道與大道交融的門檻。
過往修煉中諸多晦澀難懂的瓶頸,都在那一刻有了破局的徵兆,可就在這關鍵的臨門一腳。
卻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將他從那玄妙的頓悟之境中硬生生拉了出來。
那種一座金山放在眼前。
但不得不捨棄的感覺,給人心底的落差與遺憾,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
哪怕白修竹自認他的心境還算不錯。
這會兒也仍然感覺十分不適。
白修竹抬眸,看向站在身前的師妃暄。
她依舊是那副清冷出塵的模樣,只是這會兒。
其眉眼間難藏一抹關切,能看出來,這並非是偽裝。
他心底暗自腹誹。
你見過哪個人頓悟被打斷後,還能好得起來?
頓悟之事,可遇而不可求。
即便是白修竹,到現在為止也僅僅只頓悟了那麼幾次。
今日這般被強行打斷,錯失了一次突破的絕佳機會,讓白修竹心裡可惜至極。
若是換做旁人,恐怕早已怒火中燒。
可白修竹想了想,原本已經快到嘴邊的質問,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一來。
師妃暄眼裡的關心不似作假。
二來。
白修竹心中也清楚,打斷自己頓悟的人,絕對不可能是師妃暄。
倒不是他有什麼偏見。
而是從實力層面來說,師妃暄雖天資出眾,乃是慈航靜齋這一代最傑出的弟子。
可要能做到在自己頓悟之時打斷。
說句難聽點的,師妃暄沒那個本事!
白修竹緩緩抬起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微微搖頭,聲音帶著一絲剛從悟道之境醒來的沙啞,卻依舊保持著幾分從容。
「還行,並無大礙,對了,師仙子,方才有其他人來過嗎?」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劍閣四周。
劍閣內靜謐無聲,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檀香,混合著山間的清風,顯得格外清幽。
方才被打斷時。
他雖未能知曉是什麼東西打斷自己頓悟。
但還是隱約有所感覺。
那股力量,不太像人身上的內力......
但無論是人還是物。
總歸要先出現在這劍閣,才有打斷他頓悟的可能性。
師妃暄聞言,先是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白修竹會突然問起這個。
她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不過隨即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師傅和師祖她們都來過,方才你閉目靜坐,氣息異常,師祖擔心你出什麼意外,便帶著師傅過來檢視了一番,不過看你並無大礙,沒多久就離開了。」
說到這裡,師妃暄頓了頓,又補充道。
「師祖臨走前還特意叮囑我,讓我好生照看你,待你醒來,不必多做打擾,讓你自行調息恢復。」
她的語氣自然,沒有絲毫的隱瞞。
顯然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師祖,正是打斷白修竹頓悟的罪魁禍首。
白修竹聽到「師祖」二字時,眉頭瞬間皺了起來,掠過一絲冷意。
果然。
和他猜想的一樣,打斷自己頓悟的,多半就是言靜庵。
慈航靜齋之中。
言靜庵是輩分最高,也是當之無愧的掌舵人。
若是言靜庵不說話。
無論師妃暄還是梵清惠,都絕沒有那個膽子,貿然打斷自己的頓悟。
畢竟自己與慈航靜齋雖有約定,卻並非隸屬關係。
今日前來慈航靜齋,也是為了藉助慈航靜齋的底蘊壓制體內的魔種。
那她為何要打斷自己?
白修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他的大腿外側,腦海中飛速思索著其中的緣由。
大概情況,他也能猜到幾分。
言靜庵若是真的要害他,根本沒必要還和他定下所謂的約定。
更沒必要給他提出將魔種化為已用的可能性。
她今日打斷自己的頓悟,必然是另有圖謀。
白修竹睜開眼,目光落在師妃暄那張清麗絕塵的臉上,心中不由暗自搖頭。
這位慈航靜齋的掌舵人,終究還是放不下世俗的權勢與掌控。
是真的害怕大隋動盪之後,慈航靜齋沒辦法掌握主動權啊!
如今大隋天下,烽煙四起,群雄割據。
各方勢力蠢蠢欲動,慈航靜齋作為江湖第一聖地,看似超然物外,實則一直暗中布局。
想要在亂世之中扶持符合自己心意的人。
意圖掌控天下大勢,維繫她們長久以來的地位與榮光。
而他白修竹。
若是突破之後達到天人之境。
一個完全陌生的天人,必然會對大隋江湖產生極大的影響。
不說將整個大隋攪得天翻地覆。
最次最次,也完全會對慈航靜齋的布局造成威脅。
嚴重一些,甚至於將她們幾十年的心血毀於一旦都不是沒可能。
言靜庵肯定是擔心他此次頓悟之後,修為再進一步,成為慈航靜齋的絆腳石。
所以才會在這頓悟的關鍵時刻,出手打斷。
既不讓自己得到太大的提升,又能藉此敲打自己一番。
想通了這一點。
白修竹心中的怒火反而平息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冰冷的清醒。
他心中清楚,此時與慈航靜齋撕破臉,顯然是不理智的。
不提慈航靜齋是否還有其他底蘊。
單單就言靜庵、寧道奇、梵清惠,這三個人,已然是當今江湖上頂尖的大宗師。
而且慈航靜齋一直與淨念禪院關係匪淺。
雖然白修竹也不知道。
尼姑與和尚,為什麼能有這麼好的關係。
但他如果想要報復慈航靜齋,淨念禪院必然不會袖手旁觀
更別提。
作為在大隋幾乎算是一直壓著魔道的慈航靜齋。
誰也不知道其傳承千年,還有沒有隱藏實力。
因此哪怕身邊有李尋歡這個非同尋常的大宗師在,白修竹也不想去冒這個險。
他們二人,尚不足以去和整個慈航靜齋交鋒。
再者。
他如今體內的魔種雖被暫時壓制,卻並未徹底根除。
說不定後續還需要藉助慈航靜齋的力量。
若是此時撕破臉。
將來還需要用到對方的時候,只會更加困難。
權衡利弊之下,白修竹壓下了心中的不滿。
他隨後又暗自搖頭。
其實自己和言靜庵也沒有什麼太多區別。
大家都在不斷的做著對自己有利的事。
可誰讓,他是他呢?
對著師妃暄微微拱手。
「原來如此,多謝師仙子告知,師仙子,此間事了,在下便告辭了,還請師仙子轉告你師祖,今日慈航靜齋的幫助,我白修竹記下了,日後必有回報。」
說完,白修竹便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劍閣的出口走去。
若是言靜庵在此,白修竹免不了會在「記下」二字上下個重音。
只不過面對師妃暄這個不明內情之人,卻是沒什麼必要了。
白修竹也懶得去遷怒於對方。
當然,這其中肯定也有師妃暄本身是個大美女的原因。
無論什麼時候,長得漂亮的人,總能得到一些額外的優待。
白修竹走出劍閣。
山間的清風撲面而來,帶著山間草木的清香。
吹散了些許他心頭的滯澀與煩躁。
劍閣之外,陽光正好。
李尋歡正靠在不遠處的一棵古松樹下,一身白衣,早已等候多時。
看到白修竹走出來,他站直身體,對著白修竹微微點頭。
他沒有多問,只是靜靜地等候著。
白修竹若是想說,自然會告訴他,若是不想說,再多問也無益。
白修竹同樣對著他微微點頭。
兩人沒有再多言,並肩朝著帝踏峰下走去。
帝踏峰的小徑蜿蜒曲折。
兩旁古木參天,枝葉繁茂,遮天蔽日。
陽光只能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零星的光影,落在兩人的身上,忽明忽暗。
小徑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軟軟的,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伴隨著兩人的腳步聲,在靜謐的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
李尋歡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了一路的靜謐,看向身邊的白修竹,語氣中帶著幾分好奇。
「怎麼樣?這慈航靜齋之行,可有收穫?」
他此次陪白修竹前來慈航靜齋,主要是為了幫他壓制體內的魔種。
如今行程結束,自然要問問結果如何。
白修竹輕輕點頭:「收穫肯定有,現在暫時來說,我不用太過去操心那枚魔種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運轉體內的《無相魔功》內力。
他方才在劍閣中,醒來之後便已經試過了。
識海中的那枚魔種,就好似陷入了深度沉睡一般,一動不動。
即便他刻意運轉《無相魔功》的內力,前去試探那枚魔種,也絲毫沒有反應。
要知道,在此之前,這枚魔種一直蠢蠢欲動。
若非有《太極神功》幫忙壓制,白修竹也未必能那麼輕鬆。
如今魔種陷入沉睡。
對他來說,無疑是最大的收穫,至少,他不用再時刻緊繃著神經。
而且連他這個中了魔種的宿主,本人都無法感受到魔種的躁動。
想來龐斑也很難再透過魔種,察覺到他的情況。
只要無法透過魔種入侵他的精神識海,就更遑論奪舍一事了。
這也就意味著。
龐斑短期內,無法再對他造成威脅。
不過,他並沒有告訴李尋歡,自己本來能有更大的收穫,卻被言靜庵給破壞一事。
這種事情,自己知道就行了。
告訴更多人,無非是徒增煩惱。
更何況。
言靜庵此次出手。
雖打斷了他的頓悟,卻也沒有真的對他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而且。
慈航靜齋也給出意見幫他壓制住了魔種。
這份恩情,他記下了。
可那份打斷頓悟的仇,他也不會忘記。
頓悟這種常人可遇不可求之事,即便在白修竹身上已經出現過幾次。
終歸是機緣被言靜庵破壞。
只是現在,還不是清算的時候。
等到他修為足夠強大,自然會討回今日的公道。
慈航靜齋......
白修竹回身看了一眼那坐落於帝踏峰上,仍舊超凡的諸多建築。
轉身不再過多理會。
李尋歡自然能看出來,白修竹有不少事情在瞞著他。
但見白修竹不願多言。
他也沒有再追問,轉而說道。
「接下來要去哪尋長生叔的下落?」
他沒有忘記來到大隋的最初目的。
白修竹停下腳步,抬起頭,望向遠方。
「接下來,我們去巴蜀!」
白修竹沒有猶豫,立刻說出了要去的地方。
顯然是早已做好了決定。
他如今知道的。
白長生來到大隋之後,接觸過的人,僅有石之軒一人。
石之軒乃是邪王,智謀過人,修為高深,行蹤詭秘。
想要找到白長生,最快,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從石之軒下手。
除此之外,他別無他法。
除非他願意靜靜等待「邪帝舍利」現世。
可白修竹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被動等待的人,他向來喜歡主動出擊。
邪帝舍利現世之日,尚且未知。
而且,即便邪帝舍利現世。
到時候,各方勢力必然會蜂擁而至,爭奪邪帝舍利。
想要從中找到白長生的線索,只會更加困難,甚至可能會陷入無盡的紛爭之中。
因此他哪怕已經透過白清兒,約過侯希白。
他還是想直接去巴蜀,親自見見侯希白。
白修竹記得,在原著之中,楊虛彥和侯希白也有過接觸。
楊虛彥一直暗中為石之軒做事,若是能在巴蜀尋到楊虛彥的線索。
或許可以直接透過楊虛彥,找到石之軒。
這樣一來,能省去不少麻煩。
更別提。
巴蜀還有另一個關於石之軒更為重要的下落。
石之軒與上一任慈航靜齋入世弟子碧秀心的女兒,石青璇。
其所在。
正是巴蜀!
就算在候希白那裡一無所獲。
白修竹也可以透過石青璇,尋找石之軒的下落!
李尋歡聞言,沒有絲毫的猶豫,立刻點了點頭。
「巴蜀,距離麗江倒也不算太遠。」
巴蜀與麗江相隔很近。
真要趕路,以他們的速度,倘若全速前進。
頂天了也就一天的腳程。
兩人不再多言,隨即調轉方向,朝著巴蜀的方向走去。
此時,陽光正好,灑在兩人的身上,溫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