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璇站在竹蔭下。
碧綠的衣裙被風拂起一角,那支玉簫垂在身側,簫身的溫潤光澤在斑駁的光影里若隱若現。
她紅唇輕啟,聲音清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等等。」
這一聲呼喚不算響亮。
卻瞬間打破了幽林小築周遭的靜謐。
無論是白修竹、李尋歡,還是侯希白和石之軒,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石青璇身上。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懂。
那寫在她臉上的情緒,分明是不甘。
任誰都能看出,她已然知曉了真相。
也就是她從頭到尾,都被人當做了引誘石之軒現身的誘餌。
白修竹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來,目光下意識地掃過侯希白。
他眼神直白得沒有絲毫掩飾。
那目光里藏著清晰的質問。
你不是自己說過,不想讓石青璇知道這件事嗎?
侯希白被他看得一怔,隨即連忙擺了擺手,臉上露出幾分無辜與急切。
眼神連連示意,不是我告訴她的。
那到底是誰走漏了風聲?
白修竹見侯希白神色不似作偽,眉頭微微蹙起,心中稍稍有些詫異。
不是侯希白,李尋歡也定然不會多嘴,那難道是師妃暄?
這個念頭一出。
他便立刻抬眼,目光快速掃視了一圈幽林小築的庭院。
方才師妃暄還站在不遠處,此刻,哪裡還有半分她的身影?
心中的疑惑瞬間有了答案,白修竹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看來,只能是師妃暄把事情的真相告訴石青璇了。
石青璇與慈航靜齋之間。
本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雖說石青璇並未被慈航靜齋正式收為弟子,踏入那座隱於深山中的聖地。
但這些年來。
慈航靜齋的人對她的照顧,卻是半點不少。
否則,真以為在大隋這種亂世之中,天下間的有才之女數不勝數。
憑什麼聞名天下的,有且僅有尚秀芳和石青璇這兩位大家?
尚秀芳以琴藝聞名,傳遍大江南北,無人不贊。
她能有今日的地位,固然是憑藉自身超凡的琴藝,但也離不開背後有人支撐。
她的外祖父乃是大名鼎鼎的岳山。
武功高強,威望甚高,在江湖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其母親明月,更是個傳奇女子,與陰後祝玉妍、唐國公李淵等諸多頂尖門派世家的掌權人都有著深厚的交情。
有這樣的家世背景,尚秀芳才能在這亂世中安然無恙,成為人盡皆知的琴藝大家。
而石青璇。
能以簫藝名動天下,成為與尚秀芳並肩的大家,原因更是不言而喻。
一方面,是因為她的父親乃是石之軒。
另一方面,便是得益於慈航靜齋的照拂。
若不是有慈航靜齋在暗中庇護,以石青璇的才情與容貌,在這亂世之中。
恐怕早已身不由己,難以獨善其身。
大隋絕非沒有其他有才之女。
相反,亂世之中,才情出眾容貌傾城的女子不在少數。
可她們之中,絕大多數人都沒有尚秀芳和石青璇這樣的背景作為支撐。
即便有才有顏,最終也大多難逃被門閥世家的子弟看中。
收入房中,成為籠中金絲雀的命運。
唯有像尚秀芳和石青璇這樣,背後又有強大的勢力保駕護航,才能倖免於難,行走於世間。
可白修竹心中依舊有一個疑惑。
師妃暄明明知道這件事一旦告訴石青璇,必然會引起對方的不滿。
可她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此刻。
石青璇就站在不遠處,目光緊緊盯著他。
那眼神中的不甘與委屈幾乎要溢位來。
白修竹壓下心中的疑惑與不耐,緩緩走上前,對著石青璇微微拱手。
「不知石大家有何指教?」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
畢竟,他們確實利用了石青璇。
石青璇的目光先是掃過不遠處的石之軒。
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怨恨,有疏離。
那是她的父親,是給予她生命的人。
可也是這個男人,讓她從小便失去了母親,讓她一生從未感受過片刻的父愛。
她看了石之軒許久,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白修竹身上。
紅唇輕抿。
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張了張嘴,卻只是發出了幾聲細碎的氣音,支支吾吾的,半天沒有吐出一句完整的話。
白修竹皺了皺眉頭,心中的疑惑更甚。
他仔細打量著石青璇,從她的神色中不難看出。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麼。
或許她只是單純的不滿,不滿自己被人當做誘餌。
她叫住他們,只是想發泄心中的委屈,想得到一個說法。
可真當要開口時,卻又不知該如何表達。
白修竹見狀,輕輕搖了搖頭。
他不想和石青璇多浪費時間,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一直耗在這裡。
於是。
他轉過頭,看向一旁的侯希白,語氣平淡地說道。
「她會睡上一覺,侯兄好好照顧她即可。」
說完這句話,白修竹便不再看石青璇,緩緩閉上雙眼。
片刻之後。
他再次睜開雙眼,原本漆黑的眼眸,此刻已然變成了深邃的紫色。
《移魂大法》已然施展。
無形的精神之力如同潮水般湧向石青璇,一點點侵蝕著她的意識。
石青璇只覺得腦袋一陣昏沉,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耳邊的聲音也漸漸遠去。
她的眼神漸漸變得渙散,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也開始慢慢染上一層淡淡的紫色。
和白修竹的眼眸一模一樣。
「呔!」
一道低沉而有力的輕哼,突然在眾人耳邊響起。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佛性。
彷佛一名行走於世間、悲憫眾生的佛陀,在發出一聲警醒的嘆息,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這一聲輕哼,如同驚雷般,瞬間打破了白修竹《移魂大法》。
那湧向石青璇的無形精神之力,在這聲輕哼之下,瞬間潰散開來,如同潮水般退去。
石青璇那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神,瞬間便恢復了清明。
她猛地晃了晃腦袋,臉上露出幾分茫然,似乎還沒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
白修竹心中暗罵一聲,旋即猛地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石之軒。
不用想也知道。
方才那一聲輕哼,定然是來自石之軒。
除了這位兼修佛道兩家功法的魔頭,沒有人能僅憑一聲輕哼,便輕易破了他的《移魂大法》。
他頗為無奈地看向石之軒,眉頭緊緊皺起。
他實在不明白,石之軒到底想幹嘛。
按理說。
石青璇本就是被他們所波及的「無辜之人」。
誰都沒打算讓石青璇了解事情的真相,更沒打算讓她捲入這場紛爭之中。
甚至,若非石之軒自己突然出現,打亂了原本的計劃。
今天的一切,都不該在這幽林小築內發生。
如今。
他打算把石青璇從這件事裡徹底摘出去,抹去她的記憶。
這對石青璇來說,明明是一件好事。
可石之軒卻偏偏要從中作梗,阻止他這麼做。
白修竹無法理解石之軒的心思。
對方行事,本就詭異莫測,讓人猜不透,摸不著。
石青璇晃了晃腦袋,漸漸緩過神來。
她雖然不清楚,為什麼自己剛才腦子會突然變得昏昏沉沉。
但還是很快便反應過來,這多半是白修竹搞的鬼。
她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白修竹身上,眼神中充滿了不滿與質問,語氣也變得冰冷起來。
「這位公子,此次利用青璇之後,便打算將青璇棄之如敝,用這種卑劣的手段,讓青璇忘記這一切嗎?」
白修竹看著石青璇眼中的怒火。
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神色平靜的石之軒。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耐與無奈。
對著石青璇微微欠身:「在下的確利用了姑娘,這件事是我不對,姑娘有何要求,不妨直言,只要在下能做到,定不推辭。」
石青璇見白修竹坦然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沒有絲毫狡辯。
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笑容。
不得不說,石青璇繼承了母親碧秀心與父親石之軒的優良基因。
這般一笑,眉眼彎彎,梨渦淺現。
如同春日裡綻放的幽蘭,清麗動人,讓人移不開目光。
但更讓人感到心驚的,卻是她這一笑之後,緩緩吐出的話語。
那話語輕柔,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如同尖刀般,直直地刺向不遠處的石之軒。
「公子此次利用了青璇的清白,青璇不奢求公子能彌補什麼,只希望,公子能答應青璇一件事。」
她口中的「清白」指的自然是。
白修竹為了吸引石之軒現身,故意傳出訊息,說石青璇即將大婚。
這件事在大隋境內,幾乎已經鬧得人盡皆知。
對於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來說。
這般謠言,無疑是毀了她的名節,說她清白被毀,倒也不為過。
想到這裡,白修竹微微頷首。
「此事是我不對,連累了姑娘的名節,姑娘想要做什麼,儘管開口。」
石青璇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決絕。
她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不遠處的石之軒。
那眼神中的怨恨與厭惡,毫不掩飾。
彷佛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幽林小築,一字一句的緩緩吐出。
「我希望公子,殺了這個魔頭,為民除害!」
話音落下。
幽林小築內瞬間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風吹竹葉的簌簌聲,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石之軒,神色各異。
侯希白臉上露出幾分驚訝。
他沒想到,石青璇竟然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竟然會主動要求白修竹殺死自己的父親。
白修竹則皺緊了眉頭。
心中暗嘆,這件事,終究還是變得複雜起來。
而石之軒,依舊站在原地,神色平靜,彷佛沒有聽到石青璇的話語一般。
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與落寞,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石青璇緊緊盯著石之軒,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白修竹立在原地,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他凝視著石青璇的身影。
一個疑問反覆在腦海中盤旋,揮之不去。
方才這一切。
到底是石青璇本心所願。
還是師妃暄在背後暗中點撥,授意於她?
這個疑問沒有答案。
可白修竹的心底卻早已定下了結論。
無論真相是哪一種,他都絕對不可能對那位邪王石之軒出手。
別的暫且不論。
單說那枚牽動天下群雄心神的邪帝舍利。
石之軒對邪帝舍利的執念深入骨髓,那是他畢生所求。
是能助他突破桎梏,達成畢生夙願的關鍵,他絕無可能輕易放棄。
這就意味著,只要邪帝舍利一日現世。
石之軒就必然會成為對抗龐斑的一股重要助力,甚至可以說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他體內的魔種雖暫時被壓制,但這平靜終究只是暫時的。
只要龐斑還活在這世上,魔種就永遠是一顆定時炸彈。
隨時都有可能捲土重來,再次失控。
更何況。
白修竹打心底里不相信,石青璇此刻說出口的話是出自真心。
說句不好聽的。
他如今對石青璇這般克制。
難道真的是因為他曾經利用過她,心中存有幾分愧疚?
愧疚或許有,利用也確有其事,這一點他從不否認。
可更多的,還是因為石青璇身後站著的那個人。
她是石之軒的女兒。
而此刻,石之軒就在不遠處。
若非如此。
他甚至不必給石青璇半分顏面,不必給她任何人權。
這就是亂世的規則。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沒有所謂的公平正義,沒有所謂的溫情脈脈,只有赤裸裸的利益權衡和殘酷的現實。
從某些方面講,這也是最真實的東西。
殺了石之軒,石青璇自己又待如何?
白修竹搖了搖頭。
「石姑娘應該知道,我不會這樣做,你若是有什麼要求,最好在我耐心耗盡之前,趕緊說出來。」
石青璇聞言笑了笑:「公子真是心思敏捷,不知公子可否與青璇一起,去一趟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