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內檀香裊裊。
就在師妃暄纖白掌心緩緩托起那方古玉的剎那。
他的思緒，也是驟然宕機了短短一瞬。
饒是精通原著，此刻也難免心生錯愕。
和氏璧。
天下正統信物，歷朝歷代皇權象徵，自帶天命氣韻，乃是江湖共同公認的至高重寶。
可謂是獨一無二，舉世無雙。
但眼下。
在這間靜室之內。
居然出現了兩塊？
白修竹沉下目光，凝眸細看那方玉璧，指尖下意識微微一動，心底驚疑層層翻湧，久久未能平復。
連他都這般失態，一旁的秦夢瑤，更是徹底亂了分寸。
只見其身形微微一僵，腳下半步下意識後撤。
那雙美目陡然瞪得渾圓，目光死死鎖在師妃暄掌心的和氏璧之上，一瞬不移。
彷佛看見了此生最顛覆認知的異象。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憑空出現第二塊和氏璧？
這疑惑，同時出現在白修竹與秦夢瑤二人心頭，壓得人呼吸發緊。
心緒翻湧間。
秦夢瑤再也按捺不住心底驚疑，清冷嗓音陡然拔高几分。
裹挾著濃濃錯愕與質問的語氣脫口而出。
「你偽造和氏璧？！」
話音落地。
室內空氣彷佛都陡然凝固。
白修竹將眉頭緩緩蹙起，師妃暄會去做這般偽造天下至寶的險事嗎？
世人皆知。
和氏璧藏於慈航靜齋，是維繫江湖格局的關鍵信物，分量無可替代。
此番師妃暄奉師命入世行走江湖。
若其真有心行事，暗中耗費心力偽造一方高仿和氏璧。
的確足以做到以假亂真，讓尋常人等無從分辨真偽，達成瞞天過海，掩人耳目的目的。
可此事破綻極大，根本經不起推敲。
師妃暄再傻。
也不可能偽造了和氏璧之後，在秦夢瑤這個擁有和氏璧的「正主」面前，將自己偽造的和氏璧拿出。
一念及此，白修竹心底疑慮更深。
此事絕非表面看上去這般簡單，背後必然藏著不為人知的隱秘內情。
果然。
秦夢瑤質疑之聲剛剛落下，師妃暄眉宇間瞬間掠過一抹慍怒。
隨即轉瞬化為無奈與坦然，正色開口，厲聲反駁，語氣坦蕩無半分心虛。
「你胡說什麼？！」
她轉頭面向秦夢瑤，細細解釋原委。
「師妹，你切莫無端猜忌，這塊和氏璧，並非我私自偽造，乃是我下山入世之前，師祖特意私下告知，命我專程前往淨念禪院專程取回的至寶。」
稍稍頓了頓，她接著說道。
「這些年來，此物一直妥善寄存在淨念禪院了空禪師手中，由禪院一眾高僧合力守護，不曾外露半分，全程皆有跡可循，了空禪師可親自出面為我作證，絕非我憑空捏造謊言。」
「淨念禪院？」
秦夢瑤聞言，眉頭瞬間緊鎖，目光中疑惑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
她緩緩開口追問。
「我常年在淨念禪院閉關修行，與諸位長老高僧素來相熟，若和氏璧真寄存於此，我豈能一無所知？師祖既然早有安排，為何不提前告知於我，反倒繞遠路讓師姐專程下山取回？這般安排，實在不合常理，難免惹人猜疑。」
此刻秦夢瑤心中的疑惑，與方才師妃暄初見和氏璧時的驚疑別無二致。
因此面對秦夢瑤的接連追問。
師妃暄亦是束手無策，只能輕輕搖頭，眉宇間難掩茫然，低聲回道。
「此事我也無從知曉內情，師祖只讓我取璧，未曾多言緣由，我唯有奉命行事，不敢擅自揣測師門用意。」
就在二女低聲對峙，局面僵持不下之際。
一旁默然觀戰良久的白修竹，終於緩緩開口出聲。
「師仙子自慈航靜齋入世行走，身負宗門重任，下山之時，同樣未曾攜帶有夢瑤仙子手中這塊現世公認的和氏璧。」
秦夢瑤聞言，身形微頓，當場陷入沉默。
心底思緒飛速翻湧，反覆推敲其中關節，不再貿然出言質疑。
畢竟事實擺在眼前。
沉默片刻後。
秦夢瑤心境稍稍平復，眸光落在兩塊玉璧之上。
細細比對觀察，很快敏銳捕捉到一處關鍵破綻，瞬間抓住問題核心。
她抬眸看向師妃暄，語氣沉穩，直指要害。
「若師姐所言句句屬實，兩塊皆是師門傳承的真品，那為何品相氣韻全然不同，細看之下，差異極為明顯？」
秦夢瑤的那塊正統和氏璧，邊角處損毀，缺損一角。
後世能工巧匠以鎏金精工鑲嵌補全，金玉相融，古韻滄桑。
而師妃暄手中取回的這塊和氏璧，通體完好無損。
無半點殘缺修補痕跡，品相完美無瑕。
更關鍵的是給人的感受。
秦夢瑤手中的和氏璧。
甫一取出，便給人以清心凝神的效果，貼近之時，濁氣盡散，心脈安穩，雜念全消。
反觀師妃暄手中玉璧，雖外觀高度相似。
色澤溫潤，形制無二。
可凝神感知之下，卻根本沒有秦夢瑤手中和氏璧那般效果。
仿如空心浮萍，徒有其表。
師妃暄再次輕輕搖頭，眼底滿是無奈與茫然，如實回道。
「我亦察覺異樣，心中同樣疑惑不解，當初我從了空禪師手中親手接過這塊和氏璧時，便第一時間察覺品相與師門中的和氏璧不同，只是禪師只言受命保管，不解內情，我無從查證，只能暫且妥善隨身攜帶，靜觀其變，不曾想今日恰好與師妹手中玉璧相撞，生出這般變故。」
話音落下，秦夢瑤眉頭緊鎖，面色愈發凝重。
她心底隱隱生出不好的預感，低聲沉吟呢喃。
「難道說......」
秦夢瑤心底已有清晰猜測，眉目間凝重更甚。
大機率是有人暗中私造假璧，蓄意攪亂江湖格局，圖謀不軌，妄圖以假亂真。
而偽造之人。
肯定不會是眼前的師妃暄。
莫非是......
秦夢瑤心底思緒紛亂翻飛。
就在她凝神沉思、心緒紛亂之際。
一旁的白修竹緩緩抬步上前，目光從容淡然，看向二女，輕聲開口。
「二位仙子，不知這兩塊和氏璧，可否借我一觀？」
此言一出。
秦夢瑤與師妃暄對視一眼，雙雙緘口不語。
神色各異，沒有第一時間應聲應答。
此前秦夢瑤曾鬆口應允白修竹觀璧，可彼時所言「觀」，不過是遠遠眺望打量。
但此刻白修竹口中的「看看」，意味全然不同。
他目光落點坦蕩直白，意圖再明顯不過，便是要將兩塊天下至寶同時拿在手中。
和氏璧乃是天命重寶，關乎江湖走向、朝堂正統。
何等貴重，豈能輕易交到外人手中？
一旦至寶離手，落入旁人掌控，變數叢生，後患無窮。
若是白修竹心懷不軌，強行奪璧，二人未必能及時阻攔，屆時大局崩壞，難以挽回。
沉默蔓延開來，壓得人呼吸發緊。
良久過後。
師妃暄率先打破僵局，她眼底閃過一抹決然，心中已然權衡好所有利害得失。
只見其嫣然一笑，輕聲開口應允。
「白公子要看，那自然可以。」
話音落下，她抬手輕遞。
毫不猶豫將掌心那方完好無損的和氏璧緩緩送出，姿態灑脫淡然。
彷佛手中握著的不是牽動天下格局的天命至寶，不過是一塊隨處可見的玩物而已。
秦夢瑤何等聰慧？
瞬間便讀懂了師妃暄眼底深意與此番舉動背後的籌謀算計。
當即豁然開朗，心中顧慮盡數消散。
道理淺顯易懂。
普天之下，人人皆知和氏璧歸屬慈航靜齋。
往日唯有一塊和氏璧，自然是天下獨一份的無雙至寶，珍貴至極，半點不敢輕離掌控。
如今憑空出世雙璧，卻是讓著格局發生了些許變化。
不管兩塊玉璧是一真一假，還是暗藏了其他隱秘。
最終解釋權，那始終牢牢握在慈航靜齋手中。
就算此刻將兩塊玉璧盡數交到白修竹手中，雙璧不慎遺失或是損毀。
慈航靜齋只需復刻一方全新高仿玉璧，當眾宣告為正統真品。
依舊能穩住江湖人心。
想通其中關節。
秦夢瑤心頭最後一絲緊繃徹底卸下，清冷容顏之上漾起一抹淡然淺笑，應聲附和。
「既然師姐應允，白公子且看無妨。」
說罷，她抬手遞出，將自己掌心那塊鎏金補角的和氏璧，一同穩穩遞向白修竹。
白修竹神色平靜無波，不見半分詫異欣喜。
從容抬手，穩穩接過兩塊冷暖質感幾乎無異的和氏璧。
他一左一右，分握雙璧，低頭垂眸，靜靜打量端詳。
室內再度陷入死寂。
師妃暄眸光淡然，靜靜旁觀。
秦夢瑤凝神屏息，目光緊鎖雙璧，暗中留意動靜，時刻防備突發變故。
二人皆是凝神以待。
靜待白修竹觀看完畢。
白修竹默然佇立，低頭端詳良久。
他指尖輕輕摩挲玉面，感受兩塊玉璧帶來的氣韻與質感，始終一言不發。
誰也猜不透他心底所想。
下一秒。
變故陡生，猝不及防！
白修竹眸光驟然一凜，眼底寒光乍現。
只見他手腕陡然間發力，動作快到極致。
不待二女反應過來，手臂猛地揚起落砸，毫無半分遲疑。
卻是他徑直將手中那塊品相完好，無缺無殘的和氏璧。
狠狠朝著堅硬冰冷的青石地面狠狠砸去！
「不可！」
「住手！」
兩聲驚呼同時脫口而出。
師妃暄清雅嗓音帶著失態急促，秦夢瑤清冷聲調滿是惶恐錯愕。
二女臉色瞬間慘白，花容失色。
全然沒料到白修竹會做出這般瘋狂莽撞的舉動。
至寶無價，豈能隨意損毀？
二人來不及多想，身形同步掠動，體內內力驟然爆發，全力提速。
瞬息之間便要上前阻攔，妄圖隔空截住下落玉璧，挽回至寶，阻止這場變故發生。
可終究晚了一步。
她們二人縱然身負頂尖修為。
身為慈航靜齋精心培養的嫡傳天驕，放眼江湖鮮有敵手。
但在白修竹面前，還是不夠看。
二人身形堪堪掠出半寸。
連玉璧邊角都未曾觸碰分毫，耳邊便轟然響起一聲沉悶厚重的碎裂巨響。
「砰！」
一聲悶響，震徹整間靜室。
與另一塊和氏璧長相極為相似，但卻沒有損毀的那塊和氏璧。
只聽「咔嚓」一道細密玉裂聲緊隨悶響傳開。
那光潔如玉的璧體邊緣，轉瞬便崩裂出一道豁大參差的缺口。
碎玉粉末簌簌飄落，點點瑩白碎屑落在青石地面上，細碎無聲。
就在這道缺口成型，玉屑落地的剎那。
異變陡生。
整間靜室內。
那枚由玉鑲金和氏璧所帶來的，讓人能精心凝神的氣息，變得越發濃厚起來。
在那枚被砸碎的和氏璧周身。
一股無形玉氣化作層層溫潤白霧，順著缺口源源不斷奔涌而出，很快便蔓延了全場。
這氣息清冽醇厚。
吸入肺腑便瞬間撫平心頭雜念，安定周身躁動內息，凝神定心之效遠超先前數倍不止。
沉沉包裹住室內每一寸角落，無一處遺漏。
師妃暄和秦夢瑤幾乎是同時。
臉上褪去那副從容淡然的模樣。
將兩人那好看，卻各有不同的眼眸猛地圓睜。
目光里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詫波瀾。
她們乃是慈航靜齋精心培養的弟子，都修行過《慈航劍典》。
對四周的氣息變化極為敏銳，自然能感受周圍的改變。
二人並肩而立，相視一眼。
皆從彼此眼底窺見同款的極致震撼，心緒翻湧難平，久久無法平靜。
因為這意味著。
先前的種種猜測，盡皆化為烏有。
唯有一個真相赫然烙印在心頭。
兩塊和氏璧。
皆是千真萬確的傳世真品！
相較於二女外在顯露的驚愕失態。
親手砸裂玉璧的白修竹，感觸更是刻骨入髓。
傳聞和氏璧有令人洞察未來的能力，有緣之人接觸之後，會隱約看見一些來自未來的片段。
而白修竹的確看見了。
他不僅看見了。
他看到的景象甚至有些駭人聽聞。
在那宛若迷霧的光影里。
玉光此起彼伏，它們氣息接連呼應聯動。
白修竹凝神細數，目光死死鎖定虛影之中，心底逐一點數。
一......二......三......四......五......六......
當數清楚眼前足足有七塊和氏璧的虛影之際。
白修竹腦海中只閃過一個念頭。
蒼龍七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