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宮。
對白修竹來說，不可謂不熟悉。
畢竟在保定，那裡甚至可以說，是他第一次踏入江湖的地方。
客棧客房之內。
燭火搖曳不定，映得白修竹眉眼沉靜如水。
他指尖輕輕摩挲箋紙邊緣，心頭思緒飛速流轉。
沒有選擇叫上李尋歡，他獨自出門。
將信箋摺疊整齊，收入衣襟內側貼身藏好。
起身之時，衣袂輕掃過桌案邊角，未帶起半分多餘聲響。
樓下大堂燈火通明，煙火氣十足。
白修竹向小廝輕聲詢問快活宮具體方位，順帶隨口問了幾句街巷夜行需留意的規矩。
對方連忙詳盡回話，手指城外正街方向，細細講明沿途街巷拐點，醒目牌樓標記。
白修竹微微頷首，抬手輕擺示意致謝。
.........
世人皆言，長安一城，不夜無雙。
這絕非虛言。
親臨此地，方知盛名無差。
南北城池萬千，邊塞重鎮粗獷豪邁，江南水城溫婉靜謐。
白修竹不說踏遍，也算是見過各地，卻無一處夜色能與長安比肩。
夜幕徹底低垂。
這座舊時帝都，早已徹底褪去昔日朝堂肅穆之氣，卸下朱門高牆的威嚴刻板。
全然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人間繁華盛景。
長街寬闊平整，青石路面被燈火映照得溫潤發亮。
沿街酒樓，茶坊，酒肆，脂粉鋪盡數敞開大門，燈火綿延十里不絕。
往來行人絡繹不絕，車馬穿行有序，互不驚擾。
身著華服的世家公子搖扇閒談，步履從容，佩刀挎劍的江湖俠客結伴而行，意氣風發，荊釵布裙的尋常百姓攜家夜遊，笑意融融。
人聲、車馬聲、絲竹樂曲聲、商販吆喝聲層層交織。
喧鬧卻不雜亂，熱鬧卻不浮躁。
勾勒出長安獨有的鮮活煙火圖景。
隨著白修竹一路前行。
越往城西腹地而去，樓宇越是華美精緻，街巷氛圍便愈發旖旎柔媚。
風月樓宇次第排布，連綿成片，自然而然形成一條專屬煙花長街。
這便是長安人人皆知的青樓一條街。
此處之景。
比城中別處更添幾分柔靡與繾綣。
只消踏入，便能頃刻感受到氛圍感的流轉。
燈影流轉之間，映出樓內美人憑欄遠眺。
身姿窈窕，眉眼含情，笑語婉轉，柔聲低語隨風輕飄，繞耳纏綿。
快活宮。
便佇立在整條風月長街最核心的黃金地段。
樓宇巍峨氣派，鎏金飾邊，規制遠超周邊所有青樓。
一眼望去便脫穎而出，氣場壓過周遭所有樓宇，盡顯龍頭風月場所的底氣與底蘊。
此處生意紅火鼎盛，單憑門前光景便一目了然。
一輛輛車廂鎏金鑲玉，車簾錦繡刺繡的富麗馬車，接連不斷緩緩駛來，穩穩停在宮門階前。
隨車僕從躬身開門，小心翼翼攙扶著衣冠楚楚的達官貴人緩步下車。
白修竹混在人流之中。
他一路慢行，目光不動聲色，悄然將門前所有景象盡收眼底。
來到快活宮正門，他並未刻意加快腳步，也沒有特地避讓旁人。
宛若尋常閒來夜遊，隨性尋歡的江湖過客。
可他尚未踏上門前青石台階。
內側便快步走出一名青衣侍女，女子步履急促卻身姿輕盈，神色恭敬又急切。
對方目光精準鎖定人群中的白修竹，徑直快步迎上前來。
行至白修竹身前，立刻躬身斂衽行禮，姿態溫婉得體，語聲輕柔。
「白公子，小姐已靜候您大駕，足足等了許久時辰，唯恐公子路途耽擱，特意吩咐奴婢在此專程迎候。」
此言入耳。
白修竹眼底神色微不可察地淡淡一凝。
他下意識緩緩側首，目光淡淡掃過身後整條人流涌動的長街。
街巷之內行人如織，往來穿梭。
不過其中卻是藏著氣息收斂的眼線，看似閒散佇立，實則目光始終鎖定四方，緊盯往來動靜。
可想而知。
自他踏出客棧大門的那一刻起，行走路線便盡數落入對方眼底。
白修竹知曉，卻無惱怒。
他心中有數，此時長安早已暗流涌動，對方提前布控眼線監視周遭，實屬情理之中。
他也從未打算刻意隱匿行蹤。
白修竹神色即刻恢復淡然平靜，不糾結於眼線窺探之事，微微頷首。
「帶路吧。」
「公子請隨奴婢來。」
侍女聞聲連忙直起身形，姿態恭順，側身抬手做出引路手勢。
白修竹抬步緊隨其後，踏入快活宮大門。
保定那座快活宮，偏向私下隱秘相聚之地，少了風月場的煙火喧囂。
可長安這座快活宮。
身為頂尖風月樓宇，規制格局全然不同。
一派正統高階青樓氣派，恢弘大氣，煙火氣與貴氣兼具。
前廳寬闊敞亮，層高開闊，樑柱雕花描金，四壁懸掛名家字畫，雅致又華貴。
廳中擺放數十張實木雕花桌案，間距得當，互不干擾。
四下賓客滿座，人聲溫和，無市井嘈雜粗鄙之聲。
來客或是孤身獨坐，閉目品酒養神，神色閒散。
或是三兩成群圍坐一桌，低聲閒談江湖軼事、朝堂雜談，笑語從容。
不過唯一共同點便是，這些人都攜美同坐，身旁貌美侍女溫柔斟酒，輕聲伴聊。
絲竹細樂縈繞廳內，恰到好處烘托氛圍，不喧不噪。
盡顯頂尖風月場的專業底蘊。
也難怪能穩居長安風月榜首，引得無數權貴豪客爭相前來。
心甘情願一擲千金，只為在此消磨良宵。
侍女在前引路，避開前廳喧鬧人流。
沿著兩側迴廊緩步上行，拾級登上二樓。
一路行過數間雅室，門外皆有專人值守，肅穆安靜，無半分吵鬧聲響。
每一間雅室都隔絕內外，護得室內賓客隱秘，不受旁人驚擾。
行至走廊中段位置，侍女緩緩停下腳步，側身抬手，指向身前一扇房門。
門前懸掛層層疊疊的流蘇門帘隨風輕晃，恰好遮擋室內光景，護住室內私密。
侍女停下腳步，躬身低聲告辭。
「公子，裡面便是，奴婢不便入內打擾，公子自行入內即可，有任何差遣，公子隨時傳喚奴婢。」
言罷，侍女躬身退下。
白修竹佇立門前，心底暗嘆風月場規矩周全，分寸拿捏恰到好處。
而後他抬手輕輕撥開垂落的流蘇門帘，穩步抬腳走入雅室之中。
一踏入雅室。
氛圍驟然沉靜下來。
這間雅室布局極簡，無過多奢華擺件堆砌，不鋪張不浮誇，乾淨素雅，簡約大氣。
地面鋪設柔軟絨毯，中央擺放一張古樸實木案幾。
案上擺放一對青白瓷酒杯，一把精緻銅把酒壺，旁側擺放一碟精緻乾果點心。
四周牆壁素淨無華。
僅掛一幅淺墨山水小品，襯得室內愈發安靜內斂。
案幾正前方，一道纖細身影靜靜端坐。
身姿窈窕挺拔，腰背挺直，氣質清冷又柔媚，矛盾又相融。
正是婠婠。
聽見門帘輕動，腳步聲輕響，婠婠方才緩緩抬眸。
她目光輕柔落向白修竹，眼底含著淡淡笑意，神色溫婉從容，不見半分侷促疏離。
白修竹目光坦然迎上她的視線，隨口輕聲打趣開口。
「師仙子今夜端坐雅室，沉靜自若，倒是不打算展露身姿，表演一番歌舞助興了？」
二人初次相見之時。
婠婠刻意隱匿真實身份，自稱師妃暄。
還曾在保定的快活宮舞上一曲。
那一舞。
就連當時和白修竹同行的葉開，都被迷得神魂顛倒。
此刻舊事重提，便是隨口戲謔。
「咯咯咯~」
婠婠聞言，當即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
她淺淺搖頭，眉眼彎彎，笑意溫婉，語聲輕柔如水，緩緩開口回應。
「白公子記性真好，妾身已然聽聞訊息，前些日子，白公子遠赴獨孤閥府邸，與師妃暄碰面相見，想必已然看清真容，又何必再拿妾身舊日玩笑打趣？」
她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抬眼，看向白修竹的反應。
不過白修竹坦然頷首，神色平靜無波。
「何止獨孤閥相見晤談，前些時日，我已然動身，登門造訪慈航靜齋，實打實踏入山門，與齋內高人當面論道閒談了一番。」
話音落下的瞬間，雅室之內輕柔氛圍驟然一凝。
婠婠臉上的淺笑瞬間淡去，眼底眸光驟然一沉，神色多了一抹凝重。
她此前早已從祝玉妍口中得知訊息。
白修竹曾打探慈航靜齋確切山門所在。
她當時只以為他是心生好奇，隨口打探，未必真會遠赴帝踏峰。
不過婠婠卻未曾料到。
白修竹行事如此果決，已然登門慈航靜齋。
此事輕重緩急，婠婠心中一清二楚。
慈航靜齋與魔門恩怨糾纏百年，勢同水火，互不相容。
白修竹這般頂尖強者，孤身踏入慈航靜齋山門，此事必然牽動天下格局。
尤其是這事一旦祝玉妍知道。
也不知會有何舉動。
一時間。
婠婠心中思緒飛速流轉，暗自揣測白修竹此行目的，以及慈航靜齋背後謀劃，神色愈發凝重。
白修竹將她神色變化盡收眼底，一眼便看穿她心中顧慮與揣測，語氣淡然安撫。
「不必這般緊繃心神，神色凝重，我此番前去，不過尋常晤談，無需多慮。」
說話間。
白修竹抬手便欲拿起案上酒壺。
可他指尖尚未觸碰到酒壺。
婠婠已然率先反應過來，抬手輕抬，穩穩將酒壺拿起。
隨著她腕力輕巧翻轉，酒水一線傾瀉，清澈醇香，不灑不溢，穩穩注入白修竹身前酒杯之中。
斟得七分滿，分寸恰到好處，禮數周全。
白修竹見狀，心底暗自輕輕一嘆。
不得不說，頂尖風月場的服務分寸，待客禮數，確實無可挑剔。
世人貪戀此間溫柔鄉，從來不止貪戀美色歌舞。
更是喜歡這份周全妥帖，被人用心相待的體面與舒心。
銀兩花出，便能換來極致妥帖伺候。
不必設防，不必周旋，這份舒心安穩，是尋常地方難尋的。
也難怪無數權貴豪客，甘願沉淪風月場，不願抽身離去。
他抬眸看向婠婠，直言心中真實感受。
「我此番登門慈航靜齋，與其晤談，算不上融洽順遂，反倒多有隔閡分歧，心生不快。」
白修竹話中所指。
自然是言靜庵暗中出手干擾，強行打斷他的武道頓悟，斷了他絕佳突破契機。
屁股決定腦袋。
換作白修竹身居其位，執掌宗門命脈，或許也會做出同樣決斷，出手制衡，遏制強敵崛起。
可被打斷頓悟、錯失機緣的是他白修竹本人。
這筆帳，他已然給言靜庵，給慈航靜齋，暗暗記上重重一筆。
婠婠聞言，輕輕勾唇，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白公子不必在妾身面前刻意遮掩心緒，假意鬱結煩悶。」
白修竹微微沉默片刻。
「皆是實話，無半分假意，何須演戲遮掩。」
他心中清楚。
婠婠是在指，此前他與慈航靜齋兩位仙子同觀和氏璧。
身處獨孤閥之中，一舉一動看似隱秘，實則早已落入有心人眼底。
想要瞞過陰癸派，幾乎全無可能。
婠婠想要知道這件事不難。
是以她會誤會，以為白修竹說的同慈航靜齋有所間隙一事，是在敷衍她。
婠婠淺淺一笑，輕聲道。
「妾身自然願意相信白公子所言是真，只是此事背後牽扯繁雜，而且......」
話說至此處。
婠婠話音忽然一頓，欲言又止，眸光微微抬動，掃向雅室門外，神色多了幾分微妙異樣。
白修竹本欲開口追問後半言語，弄清她心中顧慮，查清暗藏隱情。
可就在剎那之間，異變陡生，毫無預兆。
只聽「噗」的一聲輕響。
細微短促，傳遍快活宮每一處角落。
下一刻。
整座快活宮內。
千百盞燭火、紗燈、彩燈。
不分前廳迴廊，廂房雅室，盡數驟然熄滅，無一例外。
燈火頃刻全無，繁華暖光瞬間消散，周遭陷入無邊沉沉黑暗。
前廳喧鬧笑語，絲竹樂曲，閒談聲響，也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
幽暗寂靜之中。
婠婠輕柔淡漠的聲音，恰好適時響起。
輕飄飄落在白修竹耳畔，帶著幾分神秘深意。
「開始了嗎......先看表演吧，白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