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東廠燈火通明,卻無半分暖意。
整座院落靜謐得可怕。
廊下無風,庭中無人,唯有燭火靜靜搖曳,將窗欞剪影拉扯得忽長忽短。
白修竹抱著素心。
一身夜風塵土,穩步踏入東廠大殿。
曹正淳早已在此等候許久,儼然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
廳堂之內案幾規整,燈火高懸,曹正淳立於主位之前。
他一身錦袍肅穆,面容溫潤如水,不見半分殺伐戾氣。
看似從容淡定,可眼底深處的審慎與緊繃卻藏不住。
也沒有瞞過白修竹的眼睛。
自始至終。
曹正淳都在刻意撇清干係,明里暗裡反覆暗示。
他不願直接摻和這場針對朱無視的布局。
只想身居幕後,靜觀其變,不肯沾染半分風險。
可他不知道的是。
當白修竹今夜成功帶回素心冰棺的這一刻起。
他便早已深陷棋局,再無抽身退路。
曹正淳自以為坐得穩,只想借刀殺人,坐收漁利,卻不知自己早已被無形綁死。
因豆蔻而昏迷沉睡之人。
唯有天香豆蔻本身,方能將其從無盡沉眠中喚醒。
世間再無第二種解法。
素心沉睡多年。
曹正淳手中握有一枚完整無損的天香豆蔻,此事白修竹早已在很久之前就告訴過朱無視。
因此待到素心甦醒的那一刻。
曹正淳一切遮掩盡數徒勞。
朱無視看見素心的一剎那,便能斷定是誰動用了靈藥,在背後針對自己。
這盤棋。
從曹正淳肯拿出天香豆蔻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經入局,根本無從置身事外。
只不過此時的曹正淳,尚且不知曉這些。
他依舊心存僥倖,以為自己可以乾淨脫身,不染風波。
見白修竹抱人歸來。
曹正淳眸光微動:「白公子當真迅速,竟然能從防範森嚴的護龍山莊將人帶回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向素心的模樣。
隨後又發出一聲驚嘆。
「難怪是能讓朱無視這般牽掛的女子,這模樣,倒是生得比宮裡多位娘娘都要美麗。」
白修竹沒有去和他解釋,是因為有雨化田帶走上官海棠的前提。
才讓他的行動這般順利。
他只是看向曹正淳。
「曹督主,想必天香豆蔻你也已經備好了吧?」
曹正淳緩緩點頭,隨後抬手托出一方精緻紫檀錦盒。
錦盒雕紋細膩,古色古香,盒身封存嚴密,隱隱透出一縷的奇異香氣,縈繞鼻尖。
曹正淳指尖輕柔,小心翼翼掀開盒蓋。
一枚通體瑩白,圓潤無瑕的丹狀物,正靜靜躺在盒中,氣韻溫潤,看似樸素無奇,卻暗藏逆天生機。
正是世間至寶。
天香豆蔻。
白修竹目光輕輕一掃,瞬間篤定辨認。
他自身手中亦藏有一枚一模一樣的天香豆蔻。
對這寶貝的氣息再熟悉不過。
眼前這一枚天香豆蔻,乃是貨真價實的真品。
無需多言。
白修竹抬手將錦盒中的天香豆蔻輕輕取出,指尖觸及丹藥。
溫潤微涼的觸感緩緩傳來,生機綿長。
他抬眸欲與曹正淳言語之時。
方才還佇立眼前的東廠督主,身形已然悄然消失。
整座大殿空曠。
瞬間只剩風聲燭火,再無第二道人影。
白修竹望著空無一人的殿外。
心底暗自搖頭,哭笑不得。
他一時竟分不清。
曹正淳這到底是生性謹慎,步步求穩,還是太過怯懦,遇事便躲。
明明早已深陷棋局,難逃干係,卻還自欺欺人。
妄圖避身事外、不沾因果。
不過白修竹也懶得再多理會曹正淳的心思。
對方想躲在幕後,那便隨他去。
今日之事一旦落幕。
任憑曹正淳如何躲閃規避,終究沒有獨善其身的可能。
收斂雜念。
白修竹垂眸看向懷中沉睡的素心。
他抬手輕輕捏開女子緊閉的唇瓣,將手中瑩白的天香豆蔻,緩緩送入其口中。
靈藥入喉,入口即化。
一股精純磅礴的生機之力瞬間擴散開來,順著經脈血肉流轉全身。
肉眼可見的。
素心原本蒼白冰冷的面容,漸漸泛起一絲血色。
死寂的肌膚重新恢復溫潤光澤,連周身縈繞的常年寒氣都在飛速褪去。
時間緩緩流逝。
不過片刻功夫,奇蹟已然顯現。
那一雙沉寂了近二十載的細長眼睫。
先是輕輕顫動幾分,如同沉睡蝴蝶欲展羽翼,輕盈細微,卻充滿生機。
下一刻。
素心緩緩睜開雙眼。
初醒的眼眸帶著長久沉睡的朦朧與茫然。
眼底混沌不清,視線渙散無力。
透著一絲剛脫離黑暗的虛弱與懵懂。
她輕輕轉動眼珠,打量著周遭陌生的殿宇,搖曳的燭火,肅穆的廳堂。
唇瓣微顫,聲音虛弱沙啞,帶著初醒的沙啞與迷茫。
「我......這是......在哪......」
白修竹靜靜看著眼前一幕,心底不由嘖嘖稱奇。
這天香豆蔻的逆天功效,果然名不虛傳。
堪稱世間第一奇寶。
素心被冰封沉眠近二十載。
歲月停滯,生機封存,她周身血肉、經脈、臟腑等身體機能,早已徹底停止運作數十年。
按照常理而言。
沉睡如此之久,軀體早已僵化衰敗。
別說開口言語,睜眼視物,哪怕是甦醒過來,也要時間恢復。
可在天香豆蔻的逆天藥力滋養之下。
漫長歲月彷佛從未在她身上流淌過,時間如同被按下暫停鍵。
一朝甦醒,氣血充盈,生機復甦。
除了初醒的虛弱迷茫,軀體狀態,神志心智,盡數停留在當年大戰之前,分毫未損。
「素心姑娘,此處乃是大明東廠。」
白修竹語氣平和,聲音沉穩,緩緩出聲安撫。
「東廠?!」
短短兩個字,如同驚雷入耳。
讓素心瞬間瞳孔微縮,眼底的迷茫瞬間被驚懼取代。
她縱然沉睡多年。
可昔日猶在世間之時,也聽聞過東廠威名。
此地乃是人人聞之色變的兇險之地。
一朝甦醒。
便身陷東廠重地,素心心中瞬間警鈴大作,滿眼驚愕戒備,緊緊盯著眼前陌生的年輕男子。
她一時心神大亂,不知該作何反應。
「我知道你心中滿是疑惑,不必驚慌。」
白修竹語氣平緩從容,緩緩開口,將數十年的前塵往事,一一道來。
從古三通與朱無視巔峰決戰說起。
講到她當年重傷瀕死,再到朱無視給她服下天香豆蔻,以及後來親手囚禁古三通。
素心靜靜聽著,眼底神色幾經變幻。
從最初的驚愕茫然,漸漸轉為震撼,難以置信。
最後歸於深沉的複雜與凝重。
數十年光陰。
於她而言不過一場沉睡。
於世人而言。
卻是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待白修竹話音落下,殿中沉寂片刻。
素心抬眸,目光牢牢鎖定白修竹,眼底褪去懵懂,只剩下濃濃的警惕與審慎。
她用清冷的聲音緩緩發問。
「所以......你費盡周折將我喚醒,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白修竹見狀,心底暗自點頭讚許。
果然不愧是能讓古三通,朱無視這兩位絕頂高手,一生執念,魂牽夢繞的女子。
她絕非空有美貌的花瓶。
心性通透,心思敏銳,遇事冷靜。
常人驟然經歷沉睡數十年,一朝甦醒,身陷險地的變故。
早已心神大亂、惶恐無措。
可她轉瞬便能穩住心神,第一時間看透核心關鍵。
對方耗費巨大代價喚醒自己。
必然別有目的!
白修竹也不拐彎抹角,坦然直言,乾脆利落。
「朱無視將於兩日後舉行大婚,我需要你,親自前去阻止這場婚禮。」
他若是使用《移魂大法》。
固然可以強行讓素心奔赴婚禮現場,攪亂大局。
可他不敢貿然行事。
朱無視城府之深、閱歷之廣。
無人知曉他是否擁有勘破心神操控的本事。
更何況此番大婚背後。
還藏著一位天人境界的絕頂高人坐鎮。
屆時激怒朱無視,只會引發無法預估的反噬變局。
穩妥起見。
白修竹選擇坦誠溝通,攻心為上。
不出意外。
素心聞言,滿臉錯愕,眼中滿是不解與詫異。
「他的婚禮,與我何干?我為何要去阻止?」
白修竹輕輕搖頭,語氣平淡。
「素心姑娘,希望你能明白,這件事,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素心眉頭緊蹙,眉宇間染上明顯的不悅與牴觸。
她周身戒備更甚,顯然不願被人脅迫。
「你要知道,古三通都被朱無視所囚禁,一旦朱無視知曉你醒了過來,為了重新搶奪你,想來古三通應該......」
素心搖了搖頭。
「這都只是你一面之詞,我怎麼知道是不是真的,而且,他如果真的被囚禁這麼久,或許早已經......」
她一邊說著,臉上露出傷心的表情。
但很快。
她再次用牴觸的眼神看向白修竹。
「除非你能讓我親眼見到他!」
古三通現在早已不在天牢。
素心的要求,白修竹自然不能答應。
而且若是讓素心與古三通見面,古三通也不會願意素心去阻止這場婚禮。
白修竹只能嘆了口氣。
「本來我是不願意用這個來要挾姑娘的,但現在看來,是談不攏了。」
隨即。
白修竹迎著她牴觸的目光,不急不緩,丟擲最致命的底牌。
「當年朱無視與古三通決戰之前,你曾誕下一子。」
「此事隱秘至極,無論古三通還是朱無視,盡數被你瞞過,無人知曉,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那個孩子,如今尚在人世,安然活在世間。」
話音落下的瞬間。
素心臉上所有的牴觸,不悅,戒備。
瞬間盡數崩塌。
她瞳孔驟縮,面色瞬間慘白,眼底湧上極致的慌亂與惶恐,身軀都下意識微微顫抖。
「不要!」
她失聲輕呼,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慌張。
再也維持不住方才的冷靜鎮定。
白修竹心中瞭然,心知大局已定。
世間父母,心性各異。
並非人人皆重骨肉親情。
可素心她絕對是將骨肉血脈、親子性命看得比自身一切更重之人。
這便是她最大的軟肋。
拿捏住這一點。
便不愁她不肯乖乖配合。
素心抬眸看向白修竹,眼底早已染上水汽,聲音哽咽慌亂,滿是哀求。
「我的孩子在哪?求求你......讓我見見他,好不好?」
白修竹微微搖頭,語氣平靜。
「只要你乖乖聽話,按我說的做,他便能安然無恙,可若是你執意拒絕,不肯配合,他的安危,我便無法保證了。」
說完這句話,白修竹心底莫名生出一絲怪異之感。
這番威逼利誘的口吻。
簡直和後世經典的脅迫話術別無二致。
妥妥一句「夫人,你也不想你的孩子出事吧」。
他抬眸看了一眼眼前的素心。
此刻的她眼底泛紅,淚眼朦朧,面容絕美溫婉。
帶著幾分脆弱無助的楚楚可憐。
當真惹人憐惜。
白修竹暗自搖頭,拋開心底雜念。
若是換做尋常意志不堅之人。
面對這般讓兩大絕頂高手為之瘋魔,為之執念一生的絕色女子,再加上這份獨家拿捏的軟肋。
恐怕難免會心生旖旎雜念。
但他好歹一路從大隋而來,身邊伴著婠婠,石清璇這般冠絕天下的絕世美人。
倒是不會被區區美色動搖心神。
他迅速壓下腦中紛亂思緒,收斂所有雜念,再度鄭重叮囑素心。
「接下來的時日,你安心待在東廠之中,切勿隨意走動,私自外出,更不要與人私自接觸,靜待兩日,大婚當日,我會親自帶你前往婚禮現場。」
素心心神俱亂,滿心皆是孩子的安危。
此刻早已沒了反抗的底氣,只能失魂落魄地點了點頭,乖乖依從。
穩住素心之後,白修竹不再停留。
將她暫且安置在東廠密室之中,轉身走出大殿。
隨後又是來到那個被他帶來的天罡衛跟前。
將對方喚醒之後。
以《移魂大法》控制心神。
拿出讓曹正淳提前備好的紙筆。
緩緩記下《魅影神功》的修煉方式。
待記錄完畢,白修竹一掌落下,終於是讓其沒了氣息。
白修竹甚至沒有去收拾對方的屍體。
他相信曹正淳自然會讓人收拾。
隨後才重新以紙筆,寫下兩封信件。
其中一封。
自然是寄到西夏靈鷲宮,將《魅影神功》交給梅蘭竹菊四人。
而第二封。
卻是寫給另一個人......
古三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