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籠蓋九重宮闕。
白修竹將心神大亂,已然拿捏穩妥的素心妥善安置在東廠,交由曹正淳看管。
做完這一切。
他不敢有片刻拖沓,身形一展。
藉著沉沉夜幕遮掩行蹤,馬不停蹄直奔皇城皇宮而去。
今喚醒素心,拿捏朱無視最大軟肋,是破局的第一手棋。
而闖入皇宮,穩住帝王心意。
便是白修竹早早備好的第二手萬全之策。
人心最是難測。
帝王之心更是變幻無常,無人能揣。
誰也不敢保證,當朝天子會不會一時心血來潮,腦子一抽。
執意下旨成全萬三千與上官海棠的婚事。
若是真到那一步。
此前所有鋪墊,盡數會淪為空談,兩場婚禮的破局謀劃將徹底崩盤。
為杜絕這最後一絲變數,確保萬無一失。
白修竹必須前往皇宮,備好後手。
他早已打定主意。
事態收尾關頭,若有需要,便即刻動用《移魂大法》,精神操控上官海棠,而非當朝聖上。
論便捷程度,自然是操控帝王最為省事。
只需一念之間,幾句言語,便可直接否決婚事。
可這條路。
從一開始就被白修竹徹底否決。
九五之尊,坐擁天下。
常年居於紫金之巔,受舉國龍氣滋養,山河氣運加持。
這等無形的皇朝氣運,帝王龍威,最是克制一切陰邪詭秘的心法秘術。
這一點。
從白修竹剛開始在《憐花寶鑑》上修行《攝心術》開始。
王憐花便是有所記載。
但凡有人妄圖以精神秘法操控帝王心神。
不等秘法成功,浩蕩龍氣便會瞬間反噬,震碎施術者心神脈絡。
輕則修為盡廢,神志錯亂。
重則當場暴斃,魂飛魄散,絕無半分僥倖。
當然,也並非完全無計可施。
以白修竹如今登峰造極的修為,若是耐住性子,長年累月潛伏深宮。
以潛移默化的細碎暗示慢慢浸潤,拆解帝王心神、
耗費數年光陰之後。
未嘗不能一點點撬動龍氣禁錮,最終達成操控的目的。
可眼下局勢緊迫。
短短兩日之間,根本容不得這般漫長布局。
相較之下,操控上官海棠。
便是最簡單的解。
上官海棠心性可沒有龍氣護體,氣運加身。
面對頂尖心神秘術,毫無抵禦之力。
只需讓她心底生出決絕之意,告訴皇上,她不願嫁給玩三千即可。
白修竹心底篤定。
以眼下局勢,只要上官海棠主動拒婚,再加上今夜發生的糾葛牽絆。
這位剛與美人有過肌膚之親的帝王,絕不可能強硬逼迫,非要成全這場婚事不可。
夜風習習,穿宮拂巷,捲起滿城清冷宮塵。
白修竹身法輕靈如煙,避開宮中層層值守禁軍,暗崗密探,悄無聲息潛入守衛森嚴的皇城腹地。
偌大皇宮殿宇萬千,錯落繁複,他一時無從精準判斷。
今夜聖上究竟就寢於哪座宮殿。
但他心中明白。
雨化田為保全盤計劃順利推進,必然早已提前做好安排。
不會讓皇上今夜留宿任何貴妃,嬪妃宮中。
十有八九。
聖上今夜是獨宿偏殿,無人相伴。
這便是雨化田,曹正淳這類頂級權宦的恐怖能耐。
皇宮之內。
但凡涉及帝王衣食起居,寢居作息,近身侍奉的宮人太監。
盡數出自東西兩廠門下。
皆是他們親手安插,悉心培養的心腹眼線。
帝王看似坐擁四海,執掌天下。
可私生活,卻是盡數被兩大廠督牢牢把控。
只要他們不願,縱然是寵冠後宮的貴妃,一年到頭,也未必能得聖上一次臨幸,半分恩露。
白修竹穿梭在宮牆陰影之間。
不多時便尋到一名巡夜的小太監。
他不動聲色閃身近身,眸底微光一閃,《移魂大法》悄然催動。
那小太監眼神瞬間呆滯,毫無抵抗,老老實實吐露所有訊息。
將聖上今夜就寢的宮殿、具體方位、盡數道出。
得到準確情報。
白修竹抬手輕拍對方後頸,將其輕輕放倒在宮牆陰影之下。
身形再起,循著方位飛速趕去。
片刻之後。
一座清幽雅致,不算恢弘奢華的偏殿映入眼帘。
殿內燭火搖曳,光影柔和,殿外禁軍肅立,戒備森嚴。
白修竹目光快速掃過四周宮牆,屋簷,假山陰影。
瞬間捕捉到一個隱匿的身形。
夜色深處。
一道修長冷傲的身影靜靜蟄伏,氣息收斂至極,與黑暗融為一體。
正是提前在此等候的雨化田。
「雨督主,情況如何?」
白修竹陡然出聲,聲音清淡舒緩,打破了死寂。
暗處的雨化田明顯渾身一僵,身軀微微一顫。
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不輕。
他反應極快。
剎那之間旋身轉身,右手下意識精準扣住腰間厚重長劍的劍柄。
指尖發力,蓄勢待發,隨時準備拔劍出鞘,做出雷霆反擊。
不過瞬息之間。
他便從聲源與語氣辨出來人身份,緊繃的手臂驟然凝滯。
已然出鞘半寸的長劍,穩穩頓住,未曾徹底拔出。
藉著微弱燭火。
白修竹清晰看見雨化田臉上那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僵硬錯愕。
他神色還未從突襲的驚惕中調整過來。
眼底暗藏幾分狼狽。
白修竹心中暗自莞爾,素來孤傲冷絕,沉穩自持的雨化田。
也有這般猝不及防、心神失守的時刻。
轉瞬之間。
雨化田便收斂所有失態,褪去錯愕與緊繃,迅速恢復成那副面沉如水的督主模樣。
「一切順利,上官海棠已然被我悄無聲息送入殿內,無人察覺,另外,聖上今夜殿內焚燒的檀香,我已暗中添了些許東西。」
白修竹聞言瞬間瞭然。
雨化田口中的些許東西,自然是無色無味,潤物無聲的催情秘藥。
藥無聲無息便能亂人心神,催動人慾。
足以徹底打亂聖上心智,讓今夜之事塵埃落定,無可挽回。
「你呢?」
雨化田抬眸看向他,語氣平淡發問。
「曹正淳那邊如何?天香豆蔻之事,他可肯配合?」
白修竹輕笑一聲,將其中原委娓娓道來。
「曹督主終究沒有雨督主這般果敢利落,他雖應允給出天香豆蔻,卻執意不肯親自露面入局,只想身居幕後,半點風險都不願沾染。」
聽聞此言,雨化田眉頭當即緊緊皺起。
心底莫名生出幾分不悅與失衡。
他與曹正淳同列廠督,權位對等,平起平坐,皆是朝堂頂尖權臣。
此番破局大計,他親自奔波勞碌,以身涉險。
深夜擄走上官海棠、冒險送入皇宮,暗中布設藥香。
事事親力親為。
可曹正淳卻躲在東廠安穩坐鎮。
只出一枚丹藥便想坐享其成,置身事外。
兩相對比。
倒顯得他雨化田勞碌奔波,落了下風。
白修竹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的失衡與芥蒂,唇角微揚,從容安撫。
「雨督主大可不必心生不平。」
「曹正淳手中握有這枚天香豆蔻,朱無視是只曉得,只需稍加推演,他便能斷定是曹正淳出手破局,今夜你雖親自動手,卻始終隱於暗處,等朱無視震怒復仇,首當其衝的,必然是曹督主。」
這番話一針見血。
雨化田聞言,鬱結於心的煩悶瞬間消散一空。
臉上的緊繃神色驟然舒展,眼底重新恢復平靜從容。
心緒平復,雨化田再度看向白修竹,沉聲發問。
「你今夜專程趕來皇宮,所為何事?」
白修竹隨即將自己的後手計劃盡數告知,講明自己前來坐鎮此地。
便是為了防備帝王臨時變卦,預留操控上官海棠的最後手段,杜絕一切意外變數。
說完之後,他微微抬手,示意雨化田退去。
「此處後續之事交由我全權接手便可,雨督主大可先行返回西廠,你久留於此反而容易生出岔子、暴露行蹤。」
雨化田微微頷首,坦然應允。
他今夜潛藏此處,本就是為了以防萬一,防備突發變故。
如今有白修竹這等頂尖高手坐鎮兜底。
自然再無後顧之憂。
除此之外。
上官海棠無故失蹤,護龍山莊必然會全城追查,四處探尋。
他儘早返回西廠,也能及時穩住局面,遮掩痕跡。
應對護龍山莊後續的探查試探,更好地隱藏今夜所有布置。
話音落下。
雨化田不再停留,身形一晃,悄然融入濃濃夜色之中。
轉瞬消失在宮牆陰影之內。
偌大宮苑偏殿外。
徹底只剩下白修竹一人靜立夜色之中。
殿內燭火溫柔,光影搖曳,隱約可見人影交錯。
白修竹對帝王皇家的風月之事。
沒有半分窺探興致思。
他此番留守。
只為穩穩守住局勢、杜絕所有意外。
靜靜等待今夜風波落幕,確保整場謀劃穩穩落地。
可就在白修竹靜心守候,靜待結局之際。
一道靈動輕盈,宛若月下清風的身影。
毫無徵兆地悄然出現在不遠處的宮廊盡頭。
夜色拂動衣衫。
女子身姿窈窕,眉眼靈動,步履輕盈無聲。
仿若踏月而來,水靈鮮活,楚楚動人。
竟是一位完全不在白修竹預判之中的不速之客。
而且這來人。
他非但不陌生,反而格外熟悉。
正是沙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