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燭火靜靜搖曳。
暖黃光暈落在皇帝的面容上,映得他眼底的疑慮愈發深重。
歷經今夜層層變故,聽聞白修竹所言,這位天子依舊未曾全然放下戒備。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白衣青年,一字一頓。
「你如何效勞?」
那雙執掌天下權柄的龍眸,緊緊鎖著白修竹的一舉一動,眼底的狐疑毫無遮掩。
天下從無無故獻殷勤之人。
白修竹深夜擅闖禁宮,闖入帝王寢殿,洞悉這般秘事。
非但沒有趁機要挾,索取重利。
反而主動為他謀劃大局,排憂解難。
這般好心,實在太過蹊蹺。
對於這個憑空出現的不速之客,皇帝自始至終未曾有過半分放心。
面對帝王的猜忌與審視。
白修竹神色淡然,從容不迫。
「皇上無需急於求證,只需靜待兩日,待到朱無視大婚當日,一切分曉,自會呈現在皇上眼前。」
白修竹語氣平緩,心中早已篤定皇帝的反應。
他清楚。
皇帝不會拒絕自己的提議。
縱觀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從最初鐵膽神侯朱無視入宮請旨賜婚,皇帝未曾有過半分阻攔的心思,坦然應允了這樁婚事。
彼時的他。
或許未曾深究朱無視多年獨居,年過半百突然求娶的異常。
只當是皇叔晚年動情,索性順水推舟成全美事。
可隨著時日推移。
皇帝定然已然緩緩回過味來。
朱無視隱忍半生,常年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獨掌護龍山莊大權。
這般城府。
怎會突然執著於一場婚嫁?
其中必然藏著不為人知的隱情。
可君無戲言。
聖旨已下,天下皆知,再無轉圜餘地。
身為九五之尊,若是出爾反爾,親自推翻自己親賜的婚約。
那便是打自己的臉,自損帝王威嚴。
只會引得朝野非議,百姓恥笑。
甚至會激化他與朱無視之間的矛盾,逼得對方提前發難。
這般事情。
皇帝斷然不可能去做。
而自己的出現。
恰好給了對方一個絕佳的台階。
一個無需帝王出面,便能悄然瓦解這場陰謀婚事的完美契機。
有自己替他出手,化解朱無視大婚帶來的危機。
既不用皇帝自毀威嚴,又能達成制衡權臣的目的,一舉兩得。
這般穩賺不賠的買賣。
帝王心中縱然百般猜忌,也絕對不會拒絕。
果然如白修竹所料。
皇帝眸光沉沉,靜靜凝視著白修竹,沉默良久。
最終。
心底對朱無視的忌憚,壓倒了對陌生人的疑慮。
他緩緩收斂眼底的審視,微微頷首,沉聲開口。
「你需要朕配合你做什麼?」
白修竹輕輕搖頭,沒有提出任何苛刻要求,語氣隨意。
「皇上無需費心配合,亦不必做任何舉動,只需讓上官密探,哦不,應該稱上官貴妃,這兩日安分居於宮中,不得擅自離宮即可。」
這個條件簡單至極,完全在皇帝的接受範圍之內。
既能靜觀其變,又不會引發任何風波。
皇帝沒有絲毫猶豫,當即頷首應允。
「准。」
敲定所有事宜,白修竹微微拱手。
「既然如此,草民先行告退,皇上只需靜心等候,大婚當日,自有一場好戲呈上。」
朱無視身為當朝皇叔。
這場舉國矚目的大婚,皇帝於情於理都必須親自出席。
話音落罷。
白修竹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再度化作一道殘影。
順著方才開啟的窗扇,悄無聲息掠出宮殿,融入沉沉深宮夜色之中。
絲毫沒有驚動殿外值守的禁軍與太監。
離開皇帝的宮殿後。
白修竹身形沒有半分停留,藉著深宮夜色的掩護,穿梭在錯落宮牆之間,直奔萬貴妃的寢宮。
此刻的萬貴妃寢宮。
燭火通明,內殿燈火徹夜不熄,全然沒有深夜休憩的靜謐。
可端坐床榻邊的萬貴妃。
卻心神不寧、坐立難安,眉宇間滿是焦灼與不安。
今夜她授意沙曼執行計劃,此刻正苦苦等候著沙曼傳回訊息。
就在她心緒紛亂,頻頻抬眸望向殿外之時。
一道白衣身影驟然破開夜色,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寢宮之內。
「什麼人?!」
突如其來的闖入者,讓萬貴妃瞬間花容失色,芳心驟驚,下意識厲聲呵斥出聲。
她久居深宮,養尊處優。
雖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尋常女子,常年修習宮廷強身秘術,有幾分自保之力。
可在白修竹面前。
這點微末身手形同螻蟻,根本沒有半分抵抗的餘地。
白修竹神色漠然,懶得與她多費半句口舌。
眸光微凝,眼底瞬間騰起一縷幽幽紫光。
《移魂大法》!
此刻的萬貴妃心神大亂,根本無從抵禦這等頂級神魂秘術的入侵。
她只覺腦袋一陣昏沉眩暈,眼前光影錯亂。
所有的記憶脈絡,盡數被外來的精神力量強行重塑。
白修竹心神專注,精準拿捏著篡改記憶的尺度。
他將萬貴妃腦海中所有與「沙曼」聯絡,授意沙曼行事的記憶盡數剝離,清除。
取而代之的。
是她全程直接與大秦羅網勢力對接,聽命於羅網的記憶。
緊接著。
他再度修改,今夜派遣人手將上官海棠,暗中送至帝王身邊的所有操作,徹底嫁接到羅網頭上。
抹去自己與沙曼的所有痕跡,讓萬貴妃的認知徹底變成。
一切布局皆是羅網遠端授意。
羅網人手執行,她只是被動配合,居中接應。
為了杜絕後續破綻,確保萬無一失。
白修竹還特意為這段篡改的記憶補上了完整合理的動機。
在萬貴妃全新的記憶認知里。
羅網布局深遠,將上官海棠送入帝王寢宮,並非單純攪動深宮風雲,而是埋下後手。
待日後時機成熟,帝王被慢性毒藥侵體暴斃之時。
便可將弒君的罪名,盡數嫁禍給野心勃勃的朱無視。
一舉扳倒這尊大明權臣,徹底攪亂大明朝堂格局。
為大秦勢力滲透鋪路。
做完這一切。
白修竹撤去秘術,收斂眼底紫光。
萬貴妃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茫然,隨即緩緩回過神來。
她只覺頭腦微微發沉,全然不知自己的記憶已然被人徹底篡改。
解決完萬貴妃這邊的隱患。
白修竹不再停留,轉身再度掠入夜色。
他折返皇宮深處,回到先前安置昏迷沙曼的假山僻靜之處。
單手提起依舊昏睡的沙曼,身形一閃,悄無聲息離開了守備森嚴的紫禁城。
.........
「嗯......」
沙曼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眸。
她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腦袋陣陣昏沉脹痛。
腦海深處依舊殘留著陰陽家秘法爆發過後的微弱余痛。
她先是下意識輕輕晃了晃腦袋,試圖驅散腦海中的昏沉,緩緩適應周遭光線。
而後才抬眸,慢慢打量起這片全然陌生的環境。
精緻素雅的房間,乾淨整潔的陳設。
視線緩緩移動。
當看清屋內端坐的兩道身影時,沙曼瞬間怔住。
一時之間唇齒微張,卻不知該開口說些什麼。
白修竹靜坐一側,氣息沉穩,波瀾不驚。
而另一側。
灑脫不羈的陸小鳳倚桌而坐。
白修竹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平靜無波,並未多餘問詢,也沒有理會她的複雜心緒。
轉頭繼續看向身側的陸小鳳,接續兩人方才未盡的話題。
「也就是說,根據大智大通告訴你的訊息,葉孤城與白長生二人,昔日竟然都曾是青龍會的成員?」
白修竹眼底帶著幾分凝重。
陸小鳳正色點頭,灑脫的眉眼間也染上幾分凝重。
「千真萬確,這是大智大通親口告知我的,只不過青龍會行事極為詭秘,多年前突然再度銷聲匿跡,徹底淡出江湖視野,就連大智大通,也探查不到更多線索,不知其後續動向與真實目的。」
白修竹聞言眉頭微蹙,心底疑竇叢生,轉頭看向陸小鳳。
「你信這番說辭?」
陸小鳳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困惑。
「我自然不信,葉孤城和白長生,二人皆是當世頂尖的梟雄人物,怎會如此簡單?可大智大通嘴風極嚴,涉及青龍會的核心隱秘,死活不肯再多透露半分,我縱然滿心疑惑,也無可奈何。」
白修竹聞言,只得輕輕嘆息一聲,眼底滿是惋惜。
其實他心中早已萌生過一個念頭。
直接找到龜孫子大老爺,以自身《移魂大法》控制對方,強行讓其說出所有塵封往事。
可幾番思慮過後。
他終究壓下了這個念頭,沒有貿然行事。
龜孫子大老爺看似平凡無奇,實則功法詭異。
昔日他尚且處於宗師境界之時。
大宗師修為的李尋歡與陸小鳳雙雙在場。
都沒能察覺屋內龜孫子大老爺的真實身份,足以見得對方隱匿手段的精妙詭異。
如今自己雖是大宗師。
可依舊沒有十足把握,能以移魂大法徹底控制對方。
若是稍有不慎。
一旦徹底得罪對方。
惹得對方暗中通風報信,傳遞訊息給白長生。
屆時便會讓自己徹底陷入被動,偷雞不成蝕把米。
權衡利弊之下。
這份試探,他只能暫且擱置。
「既然無從探查,線索盡數中斷,那便只能靜待決戰之日,屆時所有隱秘,想必都會逐一浮出水面。」
白修竹緩緩開口,壓下心中思緒,目光驟然一轉。
再度落向剛剛甦醒、神色忐忑的沙曼身上。
「你既然已然甦醒,那我們便繼續昨夜未完的話題。」
「無名島那小老頭兒的真實身份,羅網窮盡推演,最終給出的推斷,究竟是何人?」
提及此事。
沙曼神色瞬間緊繃,眼底瞬間湧上濃烈的忌憚與猶豫。
身軀微微一僵,下意識開口遲疑。
「可是......」
昨夜陰陽家神魂秘法爆發。
她當時腦袋被絞的劇痛,依舊殘留在她的記憶深處。
那般靈魂撕裂,痛不欲生的滋味。
讓她心生極致的恐懼,下意識不敢再觸碰這個禁忌話題。
白修竹看出了她的恐懼與顧慮,輕聲開口安撫。
「無需懼怕,那道陰陽家精神秘法已然無礙了,昨夜對方現身窺探之後,並未與我交鋒,便已然徹底退去,短時間內不會再度觸發反噬。」
說到此處。
白修竹下意識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思索,在心中暗自推演判斷。
昨夜那道透過沙曼降臨的眼眸。
看似磅礴莫測,卻並未展露殺伐之力,也沒有出手懲戒自己。
若是那眼眸的主人當真便是陰陽家至高主宰東皇太一。
以其通天徹地的天人境界,察覺到自己擅自破解其秘法,窺探其隱秘,必然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哪怕相隔萬里,也會隔空施壓。
不說要擊殺自己。
起碼也要給白修竹一點顏色瞧瞧。
可對方僅僅只是窺探一眼,便果斷退去,全無半分出手之意。
白修竹基本可以斷定。
對方絕非東皇太一本人。
大機率是東皇太一座下,陰陽家的其他頂尖高手。
這樣一想。
其實也只有三個人比較符合這個範圍。
月神、星魂以及那個在五大長老裡面最為神秘的雲中君。
至於到底是誰。
範圍已然被鎖定到極小,白修竹也只差最後真相佐證。
沙曼抬眸看著白修竹篤定安穩的神色。
感受不到絲毫禁咒反噬的預兆,心中的恐懼漸漸消散。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殘留的驚懼與忐忑,放下所有顧慮,緩緩說道。
「據羅網層層推演、反覆核實,那位隱居無名島的神秘老者,真實身份,應當是墨家上上任巨子!」
「墨家巨子?!」
白修竹心中一跳。
墨家上任巨子,那是從陰陽家撬走東君,派荊軻前去刺殺始皇的燕丹。
而上上任巨子。
白修竹在腦海中細細搜尋一番。
名為六指黑俠。
原著對其描述甚少,唯一有的一點描述便是。
他曾獨自一人與陰陽家五大長老交手後,還全身而退。
最後是被東君以「六魂恐咒」咒死,讓燕丹繼承巨子之位。
白修竹心中不停盤算著。
倘若當時對方沒死,實則和陰陽家有了某些交易,假死來到大明。
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他點點頭,算是對沙曼這個訊息的認可。
「你先會太平王府吧,之後的事,儘量少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