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二,晴,無雲。
熾烈的朝陽高懸天際,漫天金輝遍照整座京城。
今日是大明朝野矚目,萬眾熱議的大喜之日。
權傾天下的鐵膽神侯朱無視,將在年過半百之際娶親。
與此同時。
大明首富也會與護龍山莊的黃字密探在同一天結為夫婦。
這場橫跨權貴、財富、江湖三界的盛大婚禮。
就這樣如期而至。
婚禮的舉辦地不設在皇宮之中,亦未選在京城繁華會館。
而是坐落於城郊那座依山而建、氣勢恢宏的護龍山莊。
護龍山莊自建立以來,便是超然於朝堂之外的特殊存在。
朱無視身為當朝皇叔,將整場婚宴設於護龍山莊之內。
既顯超然身份,又能接納四方賓客。
這場曠世大婚,規格極高。
賓客囊括朝堂文武、宗室權貴、江湖名宿。
毫不誇張的說。
這場婚禮幾乎匯聚了大半個大明的頂層勢力。
這般頂級盛會,自然不是人人皆有入場資格。
白修竹無官無爵,無宗門無世家,只是一介江湖散人。
雖然他如果主動去要。
想來朱無視不會捨不得給他一張請柬。
但那等於白修竹在告訴朱無視。
他很有可能會在婚禮上有所動作。
這種舉動。
白修竹自然不會去干。
不光是白修竹。
像陸小鳳這種頂尖的江湖散人,同樣也沒有婚禮的請柬。
不過朱停卻不一樣。
他憑藉一手神鬼莫測的機關術,深受達官貴人的追捧。
理所當然的。
他早已收到護龍山莊的正式請柬,是名正言順的座上賓。
按照陸小鳳原本的打算。
是想讓白修竹和他一起同朱停前往護龍山莊。
藉著朱停的名頭混入婚宴現場,隱匿在賓客之中靜觀其變,順勢伺機而動。
可這個提議。
被白修竹給拒絕了。
他必須要帶著素心前往護龍山莊。
更準確來說。
他必須讓素心安然無恙地準時出現在護龍山莊,出現在朱無視的面前。
此前那山洞內劫走素心一戰。
白修竹雖然將朱無視派遣看守素心的天罡衛盡數殺了。
但很顯然不可能阻止朱無視察覺異常。
朱無視定然已經知曉素心被人擄走。
他半生的執念全系在素心一人身上,這二十餘年悉心守護,使得他絕不可能放任素心憑空消失。
想來之前派人在京城各處搜尋上官海棠蹤跡之時。
朱無視也沒有忘記尋找素心。
若是放任素心孤身前往護龍山莊。
這段路程雖然不遠,但白修竹也不確定會不會在半路上出現什麼差池。
這場棋局最關鍵的落子才算穩妥完成。
只要素心現身。
餘下的一切,便無需他再多費心。
朱無視不可能當著素心的面去成親,這是一定的。
白修竹抬眼看去。
今日的京城。
與往日截然不同,入眼皆是喜慶盛景。
長街十里,商鋪林立。
家家戶戶盡數張燈結彩,大紅燈籠高懸簷下,紅綢纏繞樑柱。
從城頭綿延至巷尾,赤紅一片,將整座繁華帝都裝點得喜氣洋洋。
街巷之間人潮湧動,百姓爭相圍觀熱議。
處處皆是婚嫁的喜慶氛圍。
這般浩大的場面。
倒不是出自朱無視的授意,而是萬三千的手筆。
這傢伙也算是費盡心機。
如今終於得償所願,即將迎娶自己心心念念的女神上官海棠。
他心中狂喜難耐的情況下。
不惜揮金如土,大肆鋪張,只為博心上人歡心,讓整個京城見識他們這場盛世婚嫁。
早前萬三千便向京城所有商鋪許下重金承諾。
但凡願意懸掛紅燈,裝點喜慶景致,為大婚添彩造勢者,每戶可獲一千兩白銀酬謝。
一千兩白銀。
或許可以吸引一些普通的商戶。
但是對於京城那些底蘊深厚,客源廣進的商鋪而言,卻算不上巨額財富。
做不到讓人趨之若鶩的地步。
可這些頂級商鋪,又怎麼會將這份與天下首富萬三千結緣的機會,讓其白白溜走?
萬三千富可敵國,掌控天下半數商貿命脈。
能藉此機會搭上他的人脈,日後經商行路,皆能受益無窮。
這份隱形的人脈價值。
遠非區區千兩白銀可以衡量。
是以短短一日之間。
除卻少數與萬三千有生死生意糾葛,勢不兩立的敵對商戶。
京城九成以上的商鋪盡數響應,紛紛掛紅裝點。
造就了這十里紅妝,滿城喜慶的盛大景象。
白修竹帶著素心緩步走出東廠大門。
抬眼望著眼前鋪天蓋地的赤紅燈火,十里長街滿目繁華,心底也忍不住暗自唏噓。
不得不佩服萬三千滔天的財力與魄力。
這滿城紅妝,所耗費的銀兩少說也有上千萬兩。
一夜揮擲千萬金銀只為博心上人一笑。
這般手筆,縱觀整個大明。
除了萬三千,再無二人。
即便是當今聖上,也未必捨得花這個錢。
在他身旁的素心,望著滿目刺目的喜慶紅色,眉眼間沒有半分喜色。
反而縈繞著化不開的糾結與不忍,纖細的指尖微微攥緊衣角,心緒紛亂複雜。
沉默良久。
她終於忍不住側首看向身側的白修竹,聲音輕柔,帶著幾分懇切的勸阻。
「這位大人,您與無視他到底有何等深仇大恨?為何一定要做到這一步?」
白修竹從未直白告知她自己的布局。
可她好歹也是讓古三通和朱無視傾心的女子,又怎會看不穿端倪?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朱無視對自己的執念與深情。
她更清楚。
今日這場婚禮。
自己一旦踏入護龍山莊,出現在大婚現場。
這場萬眾矚目的婚事,必然會徹底告吹,再無半分繼續可能。
事到臨頭。
她終究不忍心看著那個守護自己二十餘年的人。
落得這般結局,仍想最後勸阻一番。
白修竹聞言,只是輕輕搖頭。
「素心姑娘,看來時至今日,你依舊沒有真正想通透這其中的利害。」
他抬手指了指身後肅穆威嚴的東廠大門,緩緩開口。
「我先前便與你說過你如今身處的境地,你且看看此地,再好好想想。」
素心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望著東廠肅殺的牌匾,輕輕點頭。
「這裡是東廠。」
「沒錯。」
白修竹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朱無視將你救下,不離不棄守護了你二十餘年,你憑空消失,脫離他的掌控,已然一日兩夜,以他的勢力,他的人脈,必然第一時間派人全城搜尋。」
稍稍頓了頓,讓素心消化一二後,白修竹接著開口。
「可整整兩日,他卻連你的一絲蹤跡都探查不到,你當真以為,僅僅憑藉一座東廠,就能徹底封鎖訊息,瞞過權傾朝野的朱無視?」
素心聞言身軀驟然一僵,清澈的眼眸中瞬間湧上濃濃的驚愕與難以置信。
她怔怔看著白修竹,語氣帶著幾分震顫。
「你是說……還有旁人出手干預?」
白修竹笑意不變,指尖輕輕抵在唇邊,比出一個噤聲的「噓」字。
隨即抬眸望向頭頂朗朗晴空,目光意味深長。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能封鎖全城訊息,制衡朱無視的探查,且能直接號令東廠的。
放眼整個大明。
除卻當今聖上,再無第二人。
素心或許不懂那些權謀。
可帝王二字。
乃是世間最威嚴的名頭,已然足夠唬人。
知曉這場博弈的背後。
不僅僅是白修竹與朱無視的私怨,更是當朝皇上的意志後。
她心底所有勸阻的話語,瞬間盡數卡在喉嚨里,再也說不出口。
縱然她心中萬般不忍,也不敢違抗帝王旨意。
只能將所有心緒盡數壓在心底,眼底的掙扎緩緩褪去,只剩下一片默然與無奈。
白修竹抬眸瞥了一眼頭頂愈發熾烈的陽光。
時辰已然不早,大婚吉時將近,不宜再過多耽擱。
「走吧。」
他收回目光,輕聲開口。
「再耽擱下去,便要錯過這場好戲了。」
話音落罷。
他不再停留,帶著心緒沉沉的素心,循著長街紅影,穩步朝著城郊護龍山莊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奔赴這場註定崩塌的盛世婚禮。
.........
與此同時,護龍山莊。
山莊之內早已布置得紅綢漫天,賓客車馬絡繹不絕。
可這般滿城喜慶、滿堂熱鬧的景象之中。
身為今日新郎的朱無視,心境卻與周遭氛圍截然相反。
他一身大紅錦緞喜服加身,金線刺繡的龍紋繁複華麗,襯得他身姿挺拔,氣度不凡。
本該是春風得意的模樣,但此時那張素來沉穩溫潤的面容,卻鐵青冰冷。
偌大的喜房偏廳之內。
氣氛死寂沉悶,無人敢輕易出聲打破靜謐。
朱無視立在廳堂中央,周身氣場冰冷駭人,眸光沉沉落在身前兩名義子身上。
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至極的怒火與不耐。
「你們的意思是,海棠直至此刻,依舊下落不明?」
段天涯神色凝重肅穆,眉頭緊鎖,始終沉默不語。
在他眼底藏著幾分憂慮與糾結,這副模樣盡數落在朱無視眼中。
而一旁的歸海一刀聞言則率先上前一步。
「沒錯,義父,我二人率領山莊所有暗衛,遍布全城搜查,翻遍了京城大街小巷,依舊沒有找到海棠姑娘的半點蹤跡。」
他語氣恭謹,看似滿心憂慮。
可若是細細觀察便能發現。
在歸海一刀垂首的唇角,說話間已經悄然勾起一抹極其細微的弧度。
這一絲微不可查的神情變化,終究沒能逃過朱無視的眼睛。
朱無視心中通透。
瞬間便看透了自己這名弟子的私心。
此前為了促成這場聯姻,朱無視曾特意對歸海一刀許諾。
待上官海棠與萬三千大婚落幕。
他便會暗中出手除掉萬三千,斬斷二人羈絆,成全歸海一刀與上官海棠,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許諾雖好。
可人心私慾,誰也拿捏不准。
更何況,上官海棠作為他的心上人。
歸海一刀自然更希望,能得到一個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的上官海棠。
先前那是沒辦法。
只能先聽朱無視說的辦。
可現在,無論是上官海棠自己主動消失,還是有他人提供協助。
其目的肯定是為了躲避這場與萬三千的婚禮。
這自然也是更契合他的心意。
朱無視將弟子的私心盡數看透,心底怒火更盛,卻並未當場點破。
他緩緩閉上雙眼,胸膛微微起伏。
隨後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戾氣與煩躁。
「行了。」
他聲音略帶一絲疲憊,其中又透露著冰冷。
再次打量一眼面前這兩位義子,朱無視無力地揮了揮手。
「你們二人先行退下吧。」
段天涯與歸海一刀聞言,齊齊躬身行禮,轉身默然退出廳堂。
待二人身影徹底消失,廳堂重歸死寂,朱無視的眼中冒出一縷精光。
他那漆黑的眸底翻湧著無盡的深沉與算計,低沉呢喃出聲。
「事已至此,便只能這樣了。」
短短兩日,上官海棠憑空失蹤,線索盡數斷裂。
任憑他權勢滔天,也無從探查蹤跡。
可大婚吉日已到,賓客滿堂,天下矚目。
這場婚事,容不得半點推遲。
早在第一日探查無果之時,他便早已預料到今日局面,提前做好了萬全後手。
李代桃僵!
隨著他話音落下。
廳堂後方的雕破圖風之後,一陣輕柔細碎的腳步聲緩緩響起。
一道纖細窈窕的女子身影,身著大紅喜服,緩步從屏風陰影之中走出。
對方身姿娉婷,眉眼靈動,神韻俱佳。
在那襲寬大的紅妝之下,身形幾乎無從辨別。
朱無視將一張人皮面具遞給此人。
「這是海棠的人皮面具,你且先暫時穩住萬三千。」
朱無視一直將上官海棠失蹤的一事瞞著萬三千。
想的便是如此。
若是能在這段時間裡,將上官海棠尋回來那自然一切照常。
可要是沒有。
便只能出此下策了。
「謹聽神侯吩咐。」
這女子輕聲回應朱無視。
即便對方聲音悅耳,但落在朱無視耳中,卻只覺一陣心煩。
可要是白修竹在此,就會發現,這女子的聲音有些特別。
對他來說,似乎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