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之上人潮湧動,秋陽穿過道旁的槐樹,落下一地斑駁的光影。
喧鬧的人聲里。
那道倩影越走越近。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沙曼。
走到近前。
沙曼停下腳步,目光先飛快掃了眼周遭,確認無人留意這邊,才抬眼看向白修竹,聲音壓得極低,只夠兩人聽見。
「他們要見你。」
白修竹本就微蹙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們」是誰,幾乎不用多想。
絕不可能是宮九。
今日是什麼日子?
紫禁決戰,舉世矚目,京城各方勢力盡數繃緊了神經。
皇宮內外戒嚴,護龍山莊,東西二廠悉數出動。
宮九身份敏感,背後又牽著無名島的線,在這種關鍵節點,避嫌都來不及。
只會想方設法和自己撇清關係,絕不可能主動派人找上門來。
就算真有要事商議。
以宮九的性子,也只會選更隱秘的渠道,斷不會讓沙曼在大街上公然傳話。
排除了宮九,剩下的答案便只有一個。
大秦的人。
也只有他們,會透過沙曼遞話,找自己這個「宮九」商議事情。
白修竹神色未變,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知道了。」
他側過臉,看向身旁的陸小鳳,遞了個眼神,意思很明顯。
你先迴避一下,我有點私事要處理。
可陸小鳳非但沒挪步,反倒笑嘻嘻地往他身邊湊了湊,肩膀都快貼到他胳膊上了。
他那雙眼彎著。
一臉「我懂我都懂,我就是要跟著去看看」的好奇模樣,半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
白修竹心裡暗嘆一聲。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
陸小鳳是什麼人?
江湖第一好奇寶寶,越是神秘的事,越是藏著掖著的局,他越要湊上去探個究竟。
指望他乖乖聽話迴避,還不如指望太陽從西邊出來。
真要是硬把他甩開。
以他的本事,八成會偷偷摸摸跟在後面,自己一路查過去。
與其讓他自己亂闖出事,倒不如帶在身邊。
白修竹便沒再多說什麼,算是默許了他同行。
沙曼站在對面,將這短短片刻的互動盡收眼底。
她目光在陸小鳳臉上停留了一瞬,卻也沒多問什麼,更沒有提出異議。
她只是來傳句話的,其餘的事,輪不到她管,也不該她管。
「我就不陪你們過去了。」
沙曼聲音依舊很輕,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白修竹微微頷首。
他明白。
今日紫禁決戰,宮九必然也有動作,沙曼身為他身邊的人,必然被盯得很緊。
能冒著風險繞到大街上遞一句話,想必已經費了不少心思。
沙曼沒再多留,又深深看了白修竹一眼,像是在提醒他多加小心。
隨即轉身,重新匯入人流之中。
「走吧。」
白修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陸小鳳,語氣鄭重了幾分。
「我帶你過去,但你得答應我,進去之後別亂說話,有什麼疑問,等我們離開之後再問。」
他知道陸小鳳鬼點子多,萬一亂問些不該問的,平白生出變故。
陸小鳳見他神色嚴肅,也收起了嬉皮笑臉,難得正經地點了點頭。
「放心,我心裡有數。」
他雖然好奇,卻也懂輕重。
能讓白修竹這般謹慎的人和勢力,必然不簡單,他還沒糊塗到不知深淺的地步。
白修竹見狀,便不再多言,轉身朝著龍霄客棧的方向走去。
兩人並肩而行,穿過兩條街。
越往皇宮方向走,盤查便越嚴。
連街邊的客棧酒肆都有東廠番子進進出出,逐一排查住客身份。
顯然。
為了今夜的紫禁決戰,朝廷已經動了真格,誓要確保京城安穩,絕不容許出半點亂子。
陸小鳳邊走邊看,忍不住低聲感慨。
「這陣仗,比當年先帝祭天的時候還要嚴,看來宮裡也知道,今夜來的不只是看熱鬧的江湖人。」
白修竹淡淡「嗯」了一聲。
「自然,兩大劍仙決戰紫禁之巔,明面上是江湖盛事,暗地裡不知藏了多少牛鬼蛇神,宮裡要是不嚴加防備,才是怪事。」
不多時。
龍霄客棧便出現在眼前。
白修竹沒走正門。
而是帶著陸小鳳繞到側面的小巷,從偏門進去。
順著木樓梯上了二樓,走廊里光線昏暗,安靜得有些詭異,連半點人聲都聽不到。
大司命正站在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口等候。
她今日換了一身暗紅色的常服,長發也披散下來,瞧著少了幾分邪異,多了幾分女子的柔媚。
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
見到白修竹身後的陸小鳳,她眉尖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卻也沒說什麼。
房間裡陳設簡單,門窗都遮得嚴嚴實實,光線有些暗。
白修竹原以為等在裡面的會是星魂。
可進門之後,他卻微微愣了一下。
屋內沒有星魂的身影,只有一個人坐在桌旁。
是掩日。
白修竹眼底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恢復平靜。
他緩步走到桌前,也不客氣,逕自坐下,抬眼看向掩日,語氣平淡。
「閣下找我,有事?」
掩日緩緩抬起頭,青銅面具後的目光落在白修竹臉上。
他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聽不出情緒。
「公子門路廣闊,今夜紫禁之巔有一場曠世劍斗,在下慕名已久,不知公子能否安排一番,帶我入宮觀戰?」
白修竹看著他,沒立刻答應,也沒拒絕,只是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紫禁城是什麼地方?
天子居所,皇家禁地。
平日裡尋常官員都不能隨意出入,更別說今夜這種敏感時刻。
宮中禁衛、羽林衛、東西二廠番子層層布防,里里外外圍得鐵桶一般。
想正大光明進去,根本不可能。
但對白修竹來說,不算難事。
曹正淳掌東廠,雨化田掌西廠,朱無視掌護龍山莊。
甚至宮九那邊,都有辦法帶人入宮。
他隨便找一方開口,都能輕鬆拿到入宮的資格,多帶一兩個人進去,不過是舉手之勞。
可問題是。
掩日為什麼要找他?
白修竹抬眸,語氣平靜地反問。
「以閣下的實力,想潛入紫禁城觀戰,應當不難吧?何必要我安排?」
他說的是實話。
今夜紫禁城周邊布防再嚴,兵力再多。
防的也不過是尋常江湖人,看熱鬧的百姓。
可掩日這種羅網最頂尖的殺手,真要想進去,簡直易如反掌。
禁衛軍再多,也防不住這種級別的大宗師。
他完全沒必要大費周章,透過沙曼傳話,讓自己帶他進去。
這太反常了。
面對白修竹的質疑,掩日只是緩緩搖了搖頭,語氣聽不出波瀾。
「公子說笑了,在下終究不是大明之人,人生地不熟,宮中防衛森嚴,萬一不慎落入包圍圈,進退不得,只怕性命堪憂。有公子帶路,名正言順,自然穩妥得多。」
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可白修竹心裡,依舊存著疑慮。
掩日作為羅網天字一號殺手,什麼深宮大院沒闖過?
區區紫禁城的防衛,就能讓掩日這般忌憚?
說出去,誰信?
他必然另有目的。
藉著觀戰的名義入宮,真正想做的,恐怕是別的事。
但白修竹沒有點破。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利弊。
拒絕?
自然容易。
可那樣一來,掩日只會更隱蔽地潛入暗處,暗中行事。
自己反倒摸不清他的動向,更難防備。
答應下來。
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一舉一動都看得見,他就算想搞什么小動作,自己也能第一時間察覺,及時應對。
而且。
維持住和羅網,陰陽家的「合作」關係,對後續布局也有好處。
至少在朱無視和小老頭兒面前,能多一層煙霧彈。
思索間。
白修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大司命,遞了個詢問的眼神。
你去不去?
大司命站在陰影里,迎著他的目光,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幅度極小,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白修竹瞬間明白了。
今夜是星魂咒殺皇帝的日子。
咒殺一國之君,牽扯到一國氣運,反噬必然極大。
星魂施術之後,自身必然極為虛弱,需要有人護法。
大司命作為陰陽家高層,自然要留在他身邊,護他周全。
所以。
今夜入宮的羅網中人,只有掩日一個。
利弊權衡清楚。
白修竹心中便有了決斷。
他抬眼看向掩日,微微頷首,語氣平淡。
「可以,酉時三刻,你在此處等我,我來接你入宮。」
掩日似乎也有些意外他這麼爽快,頓了頓,隨即低笑一聲,聲音沙啞。
「公子快人快語,甚好,那在下便恭候公子大駕了。」
青銅面具後的目光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讚許,又像是多了幾分審視。
事情談妥,便沒有多留的必要。
白修竹站起身,沒再多說什麼,示意陸小鳳一同離開。
大司命默默送他們到門口,擦肩而過時,極快地用唇語說了兩個字:小心。
白修竹腳步微頓,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走出客棧。
重新回到陽光下,陸小鳳才長長舒了口氣。
他摸了摸下巴,回頭望了眼客棧大門,嘖嘖兩聲。
「好傢夥,戴面具的那位,殺氣藏得夠深啊,」
白修竹瞥了他一眼。
「心裡有數就行,別到處亂說。」
陸小鳳聳聳肩:「我又不傻。」
他雖然好奇對方的身份和目的,可也知道輕重。
兩人順著街道往回走,陽光正好,街上依舊喧鬧。
白修竹抬頭望了一眼天色。
日頭正盛,離酉時還有幾個時辰。
可他知道。
暴風雨前的寧靜,已經快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