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往日裡此時應該市井喧鬧的京城,今日卻透著一股緊繃的肅殺之氣。
沿街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披甲持戈的禁軍與腰懸繡春刀的錦衣衛交錯巡邏。
鎧甲碰撞的脆響混著整齊的腳步聲,讓整座城池都籠在一層山雨欲來的凝重里。
白修竹走在長街正中,一身白衣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他身側一左一右走著兩人。
左邊是陸小鳳,依舊是那副懶散隨性的模樣,只是眉宇間比白日裡多了幾分鄭重。
右邊是燕十三,玄色勁裝,烏鞘長劍斜挎腰間,目光沉沉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熾熱。
葉開、古三通與素心一家三口,早已悄然離京。
原本白修竹也讓燕十三跟著一同,護他們一程,可燕十三卻拒絕了。
他拒絕的話不多,只淡淡一句。
「兩大劍仙巔峰對決,身為劍客,不能錯過。」
白修竹當時便懂了。
對燕十三而言,劍道便是此生唯一的道。
西門吹雪與葉孤城,皆是站在當世劍道巔峰的人物,兩人的宿命對決,百年難遇。
任何一個真正的劍客,都不可能眼睜睜錯過這樣的盛事。
那不僅是一場勝負。
更是印證自身劍道的機會。
更何況,如今的燕十三早已走出了原著的死局。
第十五劍從寂滅死道轉向生死輪轉,正處在蛻變的節點。
親眼見證兩大劍道強者的碰撞,對他勘破自身劍境,有著難以估量的好處。
白修竹沒有強求。
三人腳步不疾不徐,穿過半條長街,龍霄客棧的輪廓便出現在眼前。
暮色里。
客棧的招牌半明半暗,門口沒有多餘的人影,安靜得有些反常。
白修竹抬步跨進門內,大堂里光線昏暗,只點了兩盞油燈,昏黃的光線下,一道玄色身影正臨窗而坐。
掩日懷中抱劍,端坐於桌旁,青銅面具在昏光里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聞聲也不驚訝,只是緩緩轉過頭,望向門口的三人。
目光掃過燕十三時,他明顯頓了一下。
面具後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
同為用劍之人,同類的氣息最是敏銳。
燕十三身上那股斂而不發的劍意,即便藏得再深,也瞞不過同境界的頂尖劍客。
白修竹沖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他的目光順勢掠過掩日,投向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樓梯口靜悄悄的,沒有半分人影。
白修竹眉尖微挑,心裡難免生出幾分好奇。
星魂咒殺皇帝的術法,到底是如何施展的?
是需要擺設法壇,還是需要媒介信物,又或是要借星辰之力?
他本想趁著入宮前這點時間,上樓去看一眼,畢竟咒殺一國之君可不是小事,一旦出了岔子,或是反噬失控,牽連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可他腳步還沒動。
掩日的聲音便已響起,沙啞低沉。
「公子若是想尋他們,不必費神上樓了,你今日離開之後,沒過多久,他們二人便也離開了客棧。」
白修竹聞言,收回瞭望向樓梯的目光。
「走了?」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去了何處?」
「不知。」
掩日搖了搖頭。
「星魂行事,素來不會向我等解釋,想來是尋了更適合的地方。」
白修竹微微頷首,心裡卻已然有了猜測。
龍霄客棧地處鬧市,人多眼雜,周遭又有官府與護龍山莊的眼線,確實不是施展咒殺大陣的好地方。
咒殺之術本就陰邪,牽扯王朝氣運,最忌驚擾,更需要契合天時地利的方位。
多半是去了城外。
要麼是高處山巔,借星辰之力引動咒法。
要麼是陰氣匯聚之地,增幅術法威力。
他側過頭,看了看身旁的陸小鳳與燕十三。
燕十三望著窗外的落日,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周身的氣息都透著一股對紫禁決戰的期待。
陸小鳳雖看似漫不經心,可指尖時不時輕輕敲擊,也暴露了他心底的牽掛。
他終究是放心不下西門吹雪,也放心不下葉孤城。
讓他們二人撇下決戰,出城去搜尋星魂的蹤跡?
白修竹念頭剛起,便默默打消了。
且不說人海茫茫,城外遼闊,找兩個人本就如大海撈針。
就算真找到了,又能如何?
阻止星魂咒殺?
那他之前布的局便全亂了。
更何況,這兩人等今夜這場決戰,已經等了太久。
讓他們錯過,未免太過強人所難。
白修竹沒再多想,也沒再多問。
他沖掩日微微點頭,示意對方跟上。
「時辰差不多了,走吧。」
掩日也不拖沓,當即起身,長劍依舊抱在懷中,身形一晃便跟了上來。
四人一前一後走出客棧,踏著滿地落日餘暉,朝著紫禁城的方向緩步而去。
越往皇宮走,周遭的氣氛便越是凝重。
巡邏的禁軍隊伍越來越密集,每隔數十步便有一隊,甲冑鮮明,戈矛映著落日寒光,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路過的江湖人。
空氣里的火藥味,越來越濃。
等走到紫禁城午門外時,場面更是肅殺到了極點。
厚重的朱紅宮門緊閉,兩側站滿了披堅執銳的羽林衛,人人神情冷峻,如臨大敵。
城牆之上也站滿了弓箭手。
箭簇在暮色里閃著冷光,牢牢鎖定著宮門前的大片空地。
空地邊緣,用繩索圈出了一片區域,裡面站著不少垂頭喪氣的江湖人,個個衣衫不整,鼻青臉腫,被東廠番子看管著,雙手反綁,狼狽不堪。
這些都是試圖翻牆,挖地道,混在官員隊伍里潛入皇宮的人。
擅闖皇宮禁地,罪名可大可小。
但在今夜這種敏感時刻,下場只有一個。
先打一頓,再直接打入天牢,等決戰過後再慢慢發落。
不少人臉上還帶著不服氣。
可看著城牆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不是江湖人進不去皇宮觀戰。
只是得有身份,有來頭,有朝廷認可的資格。
比如江湖上聲名顯赫的大門大派,世家望族的代表。
或是與朝堂有往來的江湖勢力,朝廷都會提前發放令牌,允許他們入宮,在指定的觀戰區觀戰。
一來是賣各大派一個面子,安撫江湖人心。
二來也是怕硬攔著攔不住,反倒逼得一眾高手鋌而走險,暗中潛入,更難管控。
堵不如疏,發幾塊令牌,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反倒安穩些。
「我就知道,你這傢伙肯定不會錯過這場熱鬧。」
一道清朗溫潤的聲音忽然從旁側響起。
白修竹聽到這聲音,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他抬頭望去。
午門側旁的石階上,正站著一個白衣男子。
那人一身月白錦袍,腰系玉帶,頭戴玉冠,面容俊朗,眉眼清雋,周身帶著一股名門世家的矜貴之氣。
站在一群披甲士兵之間,如鶴立雞群,格外惹眼。
不是花無缺又是誰?
移花宮的少宮主,江湖上最負盛名的年輕俊彥之一。
見到白修竹望過來,花無缺嘴角的笑意幾乎壓不住,帶著點小得意,又帶著點故意的挑釁,抬著下巴看他。
白修竹搖了搖頭,邁步走過去,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你大師傅二師傅到底是怎麼想的?今夜紫禁城龍蛇混雜,危機四伏,她們也放心讓你過來?」
花無缺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尖一挑,露出幾分不屑。
「有什麼危險的?」
他語氣帶著少年人的傲氣。
「不過是兩個劍客比武而已,莫非在這皇宮禁地,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還敢大開殺戒不成?還是說,你覺得我連自保的本事都沒有?」
逆反勁兒幾乎寫在了臉上。
白修竹心裡清楚,這是他的老毛病了。
越是對著自己,這股不服輸的逆反心理就越重。
自己說東,他偏要往西。
自己說危險,他偏要說沒事。
跟他爭辯,純屬浪費口舌。
白修竹也不解釋,只是沖他招了招手,語氣不容置疑。
「少廢話。進去之後,跟緊我,別亂跑。」
花無缺張了張嘴,還想反駁兩句,說什麼「誰要跟著你」「我自己認得路」之類的話。
可眼角餘光瞥見旁邊的陸小鳳正沖他使眼色,搖了搖頭,示意他別任性。
他心裡一動。
陸小鳳是什麼性子,他在龜茲便見識過。
素來天不怕地不怕,什麼熱鬧都敢湊。
如今連他都這般鄭重,莫非今夜真的有什麼不對?
花無缺雖傲,卻不傻。
他壓下了到嘴邊的反駁,只是依舊有些不滿地撇了撇嘴,小聲嘟囔。
「行吧,暫時答應你。」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鎏金令牌,隨手丟給負責查驗的禁軍統領。
令牌上刻著「移花宮」三個字,紋路精緻。
背面還有皇宮內務府的印記,是朝廷特意發給各大門派的觀戰通行證。
像移花宮這樣的江湖頂尖門派,自然在受邀之列。
禁軍統領接過令牌,仔細查驗了一番,確認無誤,連忙躬身拱手。
「原來是移花宮花公子,失禮了,請進。」
花無缺收回令牌,拍了拍衣袖,邁步便往宮門裡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回頭沖白修竹眨了眨眼,語氣帶著幾分促狹。
「你應該不用我帶你進去吧?」
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像極了炫耀糖吃的孩子。
白修竹看著他這副幼稚樣子,只能再次無奈嘆氣。
他沒說話。
只是慢條斯理地從懷裡取出另一塊令牌。
那令牌通體黝黑,非金非玉,入手沉凝,正面只刻了一個蒼勁的「密」字,背面則是一個小小的「黃」字。
護龍山莊黃字密探的專屬令牌。
這是他去找朱無視時,順手要來的。
有了這塊令牌,別說入宮觀戰,就算是深入皇宮內院,調取各處密檔,都有足夠的許可權。
光明正大,名正言順,比那些門派令牌管用得多。
守城的禁軍統領本以為白修竹是跟著花無缺混進來的江湖客,正想上前盤問。
可看清他手中令牌的瞬間,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身邊的幾個親兵也都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護龍山莊的密探令牌,他們不是沒見過。
可黃字號的密探,卻還真從未見過,甚至聽都沒聽說過,護龍山莊什麼時候有了黃字密探。
眼前這年輕人看著面生得很,年紀也輕輕,怎麼會是黃字密探?
「這......」
統領咽了口唾沫,語氣都遲疑了。
「大人,您這令牌......」
他不敢直接說是假的,可又實在拿不準,一時間僵在原地。
白修竹見狀,也不廢話。
他指尖微抬,沒有運盡全力,只將自身瑜境的掌意外放了少許。
剎那間。
原本無風的午門前,驟然掀起一陣凌厲勁風。
勁風貼著地面席捲而過,吹得眾人衣袍獵獵作響,砂石翻飛。
為首的禁軍統領只覺得一股磅礴厚重的氣息撲面而來,像一座大山當頭壓下,壓得他胸口發悶,喉嚨發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身後的親兵們更是不堪,個個面色發白,腳步踉蹌,險些握不住手中的戈矛。
只是外放一絲掌意,便有如此威勢。
這等修為。
至少也是大宗師境界。
這樣的人物,又怎麼可能拿著假令牌招搖撞騙?
真要是刺客,他們這幾百號人,還不夠人家一隻手打的。
統領瞬間反應過來,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
他連忙躬身低頭,姿態放得極低,聲音都帶著幾分恭敬。
「屬下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密探大人恕罪!大人請進!請進!」
說罷,連忙側身讓開道路。
身後計程車兵也趕緊分列兩旁,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連大氣都不敢喘。
白修竹收回掌意,勁風瞬間消散,彷佛從未出現過。
他將令牌收回懷中。
花無缺站在宮門內,看著這一幕,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他知道白修竹厲害。
卻沒想到,連護龍山莊的頂級密探令牌都能拿到手。
這傢伙,到底還有多少身份是自己不知道的?
白修竹沒理會他的眼神。
回頭沖身後的陸小鳳、燕十三與掩日三人微微示意。
隨即邁步向前,跨過厚重的朱紅門檻,走入了紫禁城之中。
身後三人緊隨其後。
暮色沉沉,宮牆巍峨,琉璃瓦在最後一縷殘陽下泛著冷光。
紅牆之內,殿宇連綿,夜色正一點點降臨。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的紫禁城,註定不會平靜。
所有的一切,都將在紫禁之巔,隨著那一輪明月,一同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