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沉悶的重響砸在地上。
在寂靜的宮院裡盪開層層回音。
葉孤城的身體從數丈高的屋脊墜落,白衣染血,重重摔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揚起的塵埃混著細碎的血珠飛濺開。
很快又落回地面,沾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暈開大片刺目的紅。
左胸的傷口還在汩汩淌血,劍鋒洞穿的創口猙獰可怖。
鮮血順著衣料浸透而下,在他身下緩緩蔓延,很快便積成了一片淺淺的血泊。
月光照在血泊上。
泛著冷冽的光,襯得那張清俊出塵的臉愈發蒼白,幾乎與月色融為一體。
幾乎是同一時間,屋脊之上也傳來一聲悶哼。
西門吹雪左肩被飛仙劍貫穿,鮮血早已浸透了白衣,順著手臂往下滴落,在琉璃瓦上砸出點點血痕。
他身子晃了晃,膝蓋一軟,眼看著便要單膝跪地。
一道身影快如閃電般掠至他身側,伸手穩穩扶住了他的胳膊。
陸小鳳眉頭緊鎖,目光掃過他肩上深可見骨的傷口。
「傷得重不重?」
他方才一直在觀戰。
《天外飛仙》落下的那一刻,他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此刻見西門吹雪雖傷得不輕,卻終究避開了致命處,才稍稍鬆了口氣。
面對好友的擔憂。
西門吹雪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他臉色因失血而泛著白,嘴唇沒了血色。
可眼神依舊冷冽如冰,不見半分痛楚與狼狽。
他手腕輕輕一翻,手中長劍微抖。
「唰!」
劍身上沾染的葉孤城的鮮血被盡數甩落,一滴不剩。
動作嫻熟自然,一如他往日裡將劍刺入尋常江湖人喉嚨後,拭去血漬的模樣。
只是這一次。
劍上的血。
來自另一個站在劍道巔峰的劍客。
西門吹雪藉著陸小鳳的力道站直了身子,握著劍的手依舊穩得驚人,彷佛肩上的傷根本不存在。
他微微抬眼。
冷冽的目光緩緩掃過四周屋脊上觀戰的人群,像是在尋找什麼。
可掃了一圈。
他的眉頭卻緩緩皺了起來。
那個意料之中的身影,並不在人群里。
葉孤城墜樓之後,便沒了聲息,生死不知。
按常理說。
勝負已分,他本該第一時間確認對手的生死。
可方才那一劍穿心,他比誰都清楚傷勢有多致命。
讓他在意的不是這個。
他在意的是。
早上那個斷言他「贏不了葉孤城」的年輕人,不見了。
方才觀戰人群里明明還能瞥見一抹白衣。
此刻卻蹤跡全無,彷佛從未出現過。
西門吹雪心頭掠過一絲異樣,卻沒來得及細想。
「膽敢於紫禁城內當眾行兇,刺殺朝廷欽犯,視王法如無物!來人,將兇手拿下!」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驟然炸開,順著夜風傳遍了整片宮院,也打斷了他的思緒。
聲音渾厚威嚴,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字字如金石落地,擲地有聲。
陸小鳳心頭一凜,猛地抬頭望向聲音來處。
只見太和殿側邊的高台上,不知何時已然站了數道身影。
為首之人一身紫色蟒袍,面容冷峻,眉眼深沉,正是鐵膽神侯朱無視。
他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望著屋脊上的西門吹雪與陸小鳳,眼神冰冷。
在他身側。
一左一右站著兩道黑衣身影,正是段天涯與歸海一刀。
兩人面色仍有些蒼白。
顯然傷勢未愈,卻還是氣息沉穩,刀劍在手,已然做好了出手的準備。
幾乎就在朱無視話音落下的剎那。
「嘩!」
原本漆黑一片,只有月光灑落的紫禁城,驟然亮起了無數火光。
無數支火把同時點燃。
從宮牆後、殿宇旁蔓延開來,迅速朝著太和殿方向匯聚。
火光照亮了夜空。
也照亮了密密麻麻,披堅執銳計程車兵。
羽林衛、禁衛軍、錦衣衛......
數不清的人列陣前行,腳步聲整齊劃一,踩得地磚微微震顫。
寒光閃閃的刀槍劍戟映著火光,森然凜冽。
不過片刻功夫。
便將整座太和殿圍了個水泄不通。
里三層,外三層,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屋脊上的武林眾人臉色齊齊變了。
他們本是受邀前來觀戰。
雖也料到朝廷會有防備,卻萬萬沒想到朱無視會布下這麼大的陣仗。
這哪裡是來拿人的。
分明是早就挖好了坑,等著他們往裡跳!
陸小鳳站在屋脊邊緣,看著下方密密麻麻計程車兵與火把,卻反而鎮定了下來。
他心裡清楚。
現在最慌的絕不是他和西門吹雪。
那些拿著朝廷令牌、光明正大入宮觀戰的各大門派掌門、長老,才是最坐不住的。
他們身份尊貴,代表著整個門派的顏面。
若是被扣上「擅闖皇宮、協同行兇」的帽子,整個門派都要受牽連。
果然。
朱無視話音剛落,人群里立刻有人站了出來。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沉穩厚重,少林方丈方證大師上前一步,灰袍僧袖輕拂,目光望向高台上的朱無視。
「神侯此言,不知是何意味?」
他身旁,武當沖虛道長也撫著長須,微微頷首。
「神侯,江湖比武,勝負分生死,乃是常理,葉城主主動約戰紫禁之巔,天下皆知,如今雖敗亡,也是江湖恩怨,神侯何必如此大動干戈?」
兩人一唱一和,話里話外都帶著施壓的意思。
少林武當乃是武林泰山北斗,聯手發話,分量極重。
換做尋常官員,此刻怕是早已退讓三分。
可朱無視是什麼人?
又豈會被兩句話嚇退。
他聞言,只是緩緩搖了搖頭,語氣聽不出喜怒。
「兩位大師言重了,本侯並非要為難各位,只是有人膽敢在天子腳下殺人行兇,視朝廷法度為無物,本侯奉命護駕,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他一邊說,一邊側身抬手,示意身後計程車兵讓開一條通路。
「各位掌門、長老皆是武林前輩,本侯自然不敢怠慢,諸位若是想要離去,朱某絕不阻攔,任由各位自便。」
話說得客氣,姿態也做足了。
可意思卻再明顯不過。
其他人都可以走,唯獨西門吹雪不行。
他把「兇手」的帽子死死扣在西門吹雪頭上,擺明了就是要拿人。
至於其他武林人士。
他不欲多生事端,放任離開,既賣了各大門派一個面子,也避免了激起武林眾怒,孤立了西門吹雪。
人群里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不少人看向屋脊上的西門吹雪,眼神里都帶上了幾分憐憫。
今夜之後。
西門吹雪於紫禁之巔斬殺白雲城主葉孤城。
本應名動天下,風頭一時無兩,成為江湖公認的天下第一劍客。
可惜啊可惜。
他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決戰地點選在紫禁城。
天子腳下,朝廷豈能容他?
就算贏了決鬥,也難逃朝廷的緝拿。
不少人心裡唏噓,卻沒人願意出頭強撐。
朱無視已經給了台階,放他們離去,誰也不想趟這趟渾水,平白得罪護龍山莊與朝廷。
方證大師與沖虛道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朱無視話說得滴水不漏,他們實在沒理由再阻攔。
總不能為了一個西門吹雪。
讓少林武當與朝廷徹底翻臉。
兩人嘆了口氣,終究是沒再多言,轉身帶著門下弟子,順著讓開的通路,緩緩離去。
有他們帶頭,其餘門派的人也紛紛跟上。
不過眨眼功夫。
屋脊上觀戰的武林人士便走了大半。
只剩下零星幾個與西門吹雪相熟的人,也都面露猶豫,進退兩難。
陸小鳳知道,不能再等了。
等禁衛軍徹底合圍,朱無視騰出手來,到時候就是插翅難飛。
「走!」
他二話不說,扶住西門吹雪的胳膊,運起輕功,轉身便朝著朱無視相反的方向掠去。
西門吹雪傷在左肩,右臂握劍無礙,輕功卻多少受了些影響。
陸小鳳幾乎是半扶半帶著他,速度比平日慢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
尋常士兵也絕攔不住他們。
陸小鳳心裡盤算著,只要衝出包圍圈,甩開追兵並非難事。
「咻!」
一道凌厲至極的劍風驟然從側面襲來,又快又狠,直取陸小鳳前路。
逼得陸小鳳不得不側身閃避。
他腳下步伐一頓,硬生生停在了屋脊上。
陸小鳳心裡一驚,抬眼看去。
只見前方的殿脊上,不知何時站了一道身影。
那人面容俊美,眉眼陰柔,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卻銳利無比。
西廠督主,雨化田。
他手中長劍斜指地面,劍刃映著火光,泛著冷光。
方才那一劍,正是他出手攔下的。
幾乎是他現身同時,左右兩側也同時有了動靜。
左側屋脊上。
一個身穿東廠太監服飾的老者緩緩現身,面白無須,眉眼尖細。
正是東廠督主曹正淳。
他雙手負於身後,笑眯眯地看著兩人。
右側。
一道身著錦衣衛指揮使大氅的高大身影立在殿角,腰間一柄繡春刀古樸厚重。
正是錦衣衛指揮使青龍。
他手握刀柄,身姿挺拔,牢牢守住了右側去路。
前有雨化田,左有曹正淳,右有青龍。
再加上後方高台上按兵不動的朱無視。
四位大宗師。
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牢牢將陸小鳳與受傷的西門吹雪圍在了方寸屋脊之上。
陸小鳳嘴角忍不住輕輕抽搐了一下,心裡暗道一聲麻煩。
朱無視、曹正淳、雨化田、青龍。
這四位哪一個不是名動一方的頂尖強者?
平日裡想見一位都難。
如今竟齊齊出動,只為圍堵他和西門吹雪。
這陣容。
也太看得起他們了。
陸小鳳苦笑著看了眼身旁的西門吹雪,心中暗嘆。
要了命了......
西門吹雪沒說話,只是握著劍的手又緊了緊。
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可他眼底的寒意卻愈發濃重。
縱然身陷重圍,他也沒有半分懼色。
.........
與此同時。
宮院地面上。
白修竹靜靜站在距離葉孤城數步之外的陰影里,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白雲城主。
四周的腳步聲、火光、喊殺聲,彷佛都與他無關。
他的目光,牢牢落在葉孤城胸口的創口上。
劍鋒從左胸貫穿,位置精準得可怕,正是心臟所在之處。
大片大片的鮮血還在緩緩往外淌。
將身下的地面徹底浸透,血腥味在夜風裡彌散開來,刺鼻又沉重。
葉孤城雙目半闔,臉色慘白如紙,胸膛起伏微弱,進氣多出氣少,眼看著已是彌留之際。
白修竹眉頭緊緊皺著。
難道......
葉孤城失敗了?
他原本以為。
葉孤城布下這麼大的局,以自身性命為賭注,決戰紫禁之巔,為的就是除去體內的魔種。
可眼前這副模樣。
怎麼看都像是真的油盡燈枯、無力回天了。
是計劃出了紕漏?
還是西門吹雪那一劍超出了他的預料?
無數念頭在白修竹腦海中閃過。
他站在原地,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
只是靜靜觀察著,想要看出些端倪。
他總覺得。
葉孤城這樣的人。
不會這麼輕易就死了。
也不該這麼輕易死去。
「陸小鳳和西門吹雪被圍住了。」
一道身影驟然從屋脊上掠下,悄無聲息落在白修竹身側。
燕十三玄衣染著夜色,聲音低沉。
他方才一直留意著屋脊上的動靜,四位大宗師合圍的架勢,連他都覺得棘手。
白修竹這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他剛才太過專注於琢磨葉孤城的布局,以至於周遭的動靜都沒太放在心上。
聞言抬頭。
目光越過宮牆,望向太和殿屋脊的方向。
火光映照下,四道身影分立四方,氣場強大,將中間兩道身影牢牢困住。
朱無視、曹正淳、雨化田、青龍......
白修竹眼神微凝。
這陣容,確實夠分量。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葉孤城,將所有疑慮暫時壓下。
葉孤城這邊一時半會兒看不出結果。
可陸小鳳和西門吹雪那邊,卻不能再等了。
真要是被朱無視拿下,後續的局面只會更麻煩。
「走。」
話音未落。
白修竹的身影便已化作一道殘影,朝著太和殿屋脊方向疾馳而去。
燕十三緊隨其後。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藉著夜色與火光的掩護,逼近了那片被重重圍困的戰場。
夜風更緊,火光更盛。
這場紫禁之巔的對決,從來都不是兩個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