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屋脊之上。
火光映著琉璃瓦泛出刺目的紅光。
四位大宗師分立四方,將陸小鳳與西門吹雪牢牢鎖在正中。
曹正淳的《天罡童子功》剛猛陰寒霸道,雨化田的劍法銳利刁鑽,青龍的繡春刀沉凝厚重,再加上朱無視深不可測的《吸功大法》。
四人聯手之下。
別說西門吹雪已然重傷,就算是他全盛時期,也絕對不是對手。
陸小鳳額角滲出細汗,右手兩根手指微微曲起,全身肌肉都繃到了極致。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
一道平緩的腳步聲忽然從屋脊另一側傳來。
腳步聲不重,在嘈雜的火光與甲葉碰撞聲里幾乎微不可聞,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位高手的耳中。
眾人下意識循聲望去。
夜色里。
一襲白衣緩步而來,衣擺被夜風輕輕拂動,走在陡峭的琉璃瓦上如履平地。
他神色從容,眉眼平靜。
彷佛不是闖入重重圍困的戰場,只是踏月閒遊而來。
白修竹。
「神侯何必這般大動肝火?」
白修竹走到陸小鳳身側站定,目光先落在高台之上的朱無視身上,語氣平淡,像只是尋常的寒暄。
話音落下。
他又側過頭,朝著左右兩側的曹正淳、雨化田,以及對面的青龍,一一微微頷首示意。
這幾人與他都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曹正淳與雨化田不必說。
從京城布局之初,便有過數次交鋒與合作。
就算是最不熟悉的錦衣衛指揮使青龍,也曾在丐幫總舵有過一面之緣。
那次見面算不得愉快。
李尋歡、陸小鳳都在場,一言不合便動了手。
可江湖便是如此,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
前一日還打生打死的仇家,轉頭或許就能因為共同的利益坐在一張酒桌上推杯換盞。
看見白修竹現身。
曹正淳與雨化田的臉色都微微變了變。
變化很細微,稍縱即逝,卻都被彼此看在了眼裡。
他們二人訊息何等靈通。
白修竹今日入宮時持著護龍山莊黃字密探令牌的事,早有手下加急稟報了過來。
在此之前。
他們二人都預設白修竹是可以拉攏的盟友。
可這塊令牌一出來,味道就變了。
誰也拿不準。
白修竹到底是早就暗中投靠了朱無視,還是雙面布局,左右逢源。
原本還指望他能站出來幫著對付朱無視。
如今再看,反倒多了幾分提防。
白修竹將二人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裡自然清楚緣由。
只是眼下不是解釋的時候,也沒必要解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朱無視身上。
在場這幾位。
曹正淳掌東廠,雨化田掌西廠,青龍掌錦衣衛。
看似權勢相當,平起平坐。
可朱無視只憑一個「當朝皇叔」的身份,就能穩穩壓過三人一頭。
更何況護龍山莊本就有監察百官,節制廠衛之權,名義上便高了半階。
因此今夜這場圍捕。
領頭之人一直都是朱無視。
朱無視負手立在高台上,神情漠然地看著白修竹,深邃的眸子裡看不出情緒。
「奉聖上之命,緝拿兇犯西門吹雪。」
他開口,聲音渾厚低沉。
這話其實已經留了極大的餘地。
罪名只安在了西門吹雪一人頭上,半句沒提陸小鳳,更沒有給白修竹安上「包庇同黨」的罪名。
潛台詞再清楚不過。
只要交出西門吹雪,你白修竹和陸小鳳,大可以像之前那些武林人士一樣,安然離開紫禁城,本侯絕不阻攔。
只不過要讓陸小鳳交出西門吹雪。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不可能。
他側頭瞥了一眼。
果然看見西門吹雪眉頭微蹙,下意識想掙開陸小鳳扶著他的手,似乎打算獨自面對。
可陸小鳳的手像鐵鉗一樣牢牢扶著他的胳膊,半點不松,態度再明確不過。
白修竹收回目光,看向朱無視,語氣依舊平緩。
「不知神侯可否賣我個薄面?」
一句話出口。
旁邊的曹正淳、雨化田和青龍三人,眉頭同時皺了起來。
三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詫異與不解。
白修竹這話說得也太輕巧了些。
別說現在還有他們三個在這裡盯著,朱無視不可能公然徇私枉法。
就算他們三人不在場。
事後也絕對會抓住這件事不放,狠狠參朱無視一本,彈劾他私放兇犯。
這麼大的罪名,可不是開玩笑的。
白修竹輕飄飄一句「賣我個面子」,就想讓朱無視網開一面?
他的面子,是不是也太大了點?
曹正淳指尖捻著鬍鬚,眯著眼打量白修竹。
雨化田則挑了挑眉,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青龍更是臉色一沉,手握刀柄,上前半步,便要開口駁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無視沉默了片刻之後,竟然緩緩開口了。
「本侯給你一個時辰。」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片屋脊。
「一個時辰之後,你們若是還要執意包庇西門吹雪,便是與朝廷作對,與聖上作對,罪當同處,本侯絕不留情。」
話音落下,他轉頭看向身側的段天涯與歸海一刀。
「天涯,一刀,你們二人下去傳令,命所有將士將皇宮團團圍住,加強各門戒備,沒有本侯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撤圍,也不得放任何人出宮。」
「是!」
「遵命!」
二人齊聲應下,身形一展,便朝著下方掠去,腳步鏗鏘,很快便消失在火光之中。
青龍頓時皺緊了眉頭,上前一步,沉聲道。
「神侯,這恐怕不合規矩吧?西門吹雪乃是紫禁行兇的要犯,理應當場拿下,交由三司會審,您這般寬限時日,若是走脫了人,屬下不好向聖上交代。」
可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朱無視冷冷打斷了。
「青龍指揮使。」
朱無視目光掃過去,眼神沉得像寒潭。
「如今他們那邊有四個大宗師,真要逼得魚死網破,混戰之下,若是出現意料之外的傷亡,或是驚了聖駕,這個責任,你能擔得起嗎?」
青龍心裡暗罵一聲。
擔個屁的責!
今夜這場行動本就是你朱無視主導。
出了任何事,自然是你這個皇叔擔著,關我錦衣衛什麼事?
真要追責,也輪不到我來背鍋。
可這話他只能在心裡罵,不敢真說出口。
朱無視拿「驚了聖駕」「大宗師混戰」當理由,冠冕堂皇,他根本反駁不了。
真要是硬頂,出了事,黑鍋鐵定扣在他頭上。
青龍壓下火氣,目光轉向曹正淳與雨化田,想看看這兩位是什麼態度,能不能聯手施壓。
可抬眼望去。
曹正淳垂著眼帘,雙手攏在袖中,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彷佛神遊天外。
雨化田則望著遠處的宮闕,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劍鞘,全然一副「聽神侯吩咐」的姿態。
青龍哪還不明白。
這兩個老狐狸,是打定主意出工不出力了。
他們既不想得罪白修竹,也不想和朱無視硬剛,更樂得看朱無視擔下所有責任,事後再抓住把柄狠狠參他一本。
青龍暗自咬牙,卻也無可奈何。
他孤掌難鳴,總不能自己帶著錦衣衛衝上去硬拼。
真打起來,死的都是他錦衣衛的人,朱無視和兩個廠督說不定還在後面看熱鬧。
當下他也不再提什麼規矩章法,冷哼一聲,退了回去,靜靜站著等候。
一時間。
整個太和殿屋頂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火光跳躍,映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
夜風卷著血腥氣與硝煙味掠過屋脊,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沒有人說話,氣氛卻比剛才劍拔弩張的時候還要壓抑。
陸小鳳悄悄鬆了口氣,卻也沒敢真的放鬆警惕。他低聲問白修竹。
「一個時辰能幹嘛?朱無視他不可能真的放我們走。」
白修竹微微搖頭,沒解釋,只低聲道。
「等著。」
他目光越過重重宮闕,望向大內深處的方向,眼神深邃。
一個時辰?
根本用不了一個時辰。
他賭的。
從來不是朱無視的善心,而是今夜註定要發生的那件驚天大事。
時間緩緩流逝。
約莫兩刻鐘剛過,夜色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黑衣人打扮的人,從宮道深處跑過來。
他一路衝到高台之下,連滾帶爬地攀上台階,撲到朱無視身邊,湊到他耳邊,聲音發顫地說了幾句話。
緊接著。
曹正淳那邊,一個東廠太監快步奔來,單膝跪地,低聲稟報了幾句。
曹正淳臉上的閒適淡然瞬間蕩然無存,雙眼猛地睜大,身子都晃了一下,臉上血色盡退。
幾乎是同一時間。
雨化田身側也出現了一名西廠番子,跪地回話。
雨化田瞳孔驟縮,握著劍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原本從容的神情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惶。
青龍那邊,一名錦衣衛千戶快步而來,附耳說了一句話。
青龍虎軀一震,失聲低呼。
「什麼?!」
話音出口他才察覺失態,連忙閉嘴。
可臉上的震驚之色卻怎麼也掩不住。
方才還各懷心思的三人。
此刻臉色齊齊大變,站在原地,眼神恍惚,顯然是被訊息震得心神大亂。
連呼吸都亂了幾分。
白修竹心中瞭然。
到了。
他不再遲疑,側頭對陸小鳳使了個眼色,低聲道。
「走。」
陸小鳳雖不明所以,卻反應極快,立刻扶著西門吹雪,轉身便朝著屋脊另一側掠去。
燕十三身形一動,默默跟在三人身後,玄色身影如影隨形,護住了後方。
四人腳步極快,趁著朱無視四人還沉浸在震驚之中,迅速朝著宮牆方向而去。
經過朱無視身側時。
白修竹腳步微頓,壓低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
「希望神侯遵守承諾。」
朱無視緩緩轉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既沒答應,也沒阻攔,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白修竹從他面前走過。
顯然。
此刻的他,已經沒心思再管西門吹雪的事了。
天大的事。
也大不過宮裡那條訊息。
白修竹不再停留,身形一展,追上了前面三人。
一行人很快便出了紫禁城,順著僻靜的小巷,確認身後沒有追兵,才漸漸放緩了腳步。
陸小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背都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他回頭望了望夜色里巍峨的宮牆,心有餘悸。
「剛才到底發生什麼了?怎麼朱無視他們一個個跟丟了魂似的?還有曹正淳和雨化田,臉都白了,到底是什麼訊息,能讓他們四個嚇成那樣?」
他腦子轉得再快,也想不通其中關竅。
前一刻還劍拔弩張要拿人。
後一刻就集體失神,連他們走了都沒人攔,這也太反常了。
白修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向他。
「你先帶西門吹雪找個安全的地方養傷,紫禁城裡的事,別打聽,也別摻和。」
陸小鳳張了張嘴,還想再問。
可看白修竹神色鄭重,不像開玩笑,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行,那我們先去朱停那邊,你自己小心。」
陸小鳳也不拖沓,扶著西門吹雪,轉身朝著朱停的住所而去。
看著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白修竹才緩緩轉過身,重新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你不走?」
燕十三站在他身側,語氣帶著幾分疑惑。
白修竹搖搖頭,目光落在遠處宮牆之上,語氣平靜,卻藏著驚天的波瀾。
「我要回去看看。」
燕十三眉頭微蹙。
「剛出來又回去?宮裡現在肯定亂成一團,正是最危險的時候。」
他也很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
能讓朱無視,曹正淳那等人物齊齊變色,連圍捕要犯的事都直接拋在了腦後。
可再好奇,也沒必要以身犯險。
白修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我也不確定,但大概猜得沒錯。」
「到底是什麼事?」
燕十三追問。
夜風捲起塵土,掠過二人身側。
遠處的京城看似平靜。
可白修竹知道,一場足以顛覆整個大明的驚濤駭浪,已在宮牆之內醞釀。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很輕。
卻像一道驚雷,炸在寂靜的夜色里。
「皇帝,駕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