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清宮厚重的宮門被人從外推開。
夜風順著門縫灌入,吹得殿內燭火猛地搖曳了幾下,明黃色的帷幔隨風輕晃。
所有人的目光。
都在同一時間被門口的動靜吸引了過去。
只見宮九一襲月白錦袍,衣擺繡著暗金的雲紋。
他緩步走入殿中,步履從容,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
在他身側。
沙曼一身素色衣裙,低眉順眼地跟著,神色平靜無波、。
兩人就這麼旁若無人地走進了這座風雨欲來的帝王寢宮,像走進自家後花園一般隨意。
殿內眾人皆是一愣。
誰也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上,進來的會是太平王世子宮九。
當今皇帝並無子嗣。
也正因如此,儲位懸空,才成了無數野心家眼中的可乘之機。
無嗣君崩。
誰能占得先機,誰就能在新朝格局裡占盡上風。
可即便如此。
皇位再怎麼輪,也很難輪得到宮九頭上。
論順位。
他的父親太平王,當今聖上的堂兄,尚且排在一眾宗室藩王之後。
論勢力。
太平王偏安一隅,手中既無兵權,也無朝政實權。
遠不如朱無視這個執掌護龍山莊的當朝皇叔。
按常理說。
皇帝駕崩這等天崩地裂的大事,京中幾大藩王,宗室重臣本該連夜入宮,共同商議國喪與繼位事宜。
可今夜放眼整個干清宮。
除了朱無視之外,皇室子弟竟然只有宮九一人到場。
殿內都是人精。
宦海沉浮幾十年的老狐狸,不過瞬息之間,便各自想通了其中關節。
多半是朱無視動的手。
以護龍山莊遍布朝野的眼線與勢力,以有心算無心,提前一步封鎖訊息。
或是將其他有競爭力的宗室子弟以各種理由限制、軟禁。
甚至半路攔截,讓他們無法及時入宮,並非難事。
只要拖過最初的幾個時辰。
等朱無視掌控了京中兵權,穩住了朝堂大局。
就算其他藩王得到訊息趕過來,也早已無力回天。
曹正淳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雨化田側過頭,飛快地給曹正淳遞了個眼神,眉尖微挑,帶著幾分詢問之意。
他心裡甚至生出了更可怕的猜測。
皇帝駕崩這件事。
或許從一開始就是朱無視的陰謀。
曹正淳沒有回應,只是眉頭緊鎖,渾濁的老眼裡精光閃爍,也在飛速思索著其中利害。
若朱無視真敢弒君。
那此事便絕不能善了,東廠絕不能坐視他篡奪皇位。
白修竹站在殿角,心裡也是微微一沉。
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內情。
就在不久前,他還與宮九達成過默契。
扶持朱無視登基。
讓他站在明面上做那個出頭鳥,以大明舉國之力抗衡那位天人境的小老頭兒。
這是他們雙方都認可的最優解,也是應對天人之危的B計劃。
按道理。
宮九此刻應該躲在暗處,靜觀其變,等著朱無視穩住大局,而不是跳出來正面發難。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臨時變卦。
還是背後那位小老頭兒改了主意?
無數念頭在白修竹腦海中飛速閃過。
他不動聲色地往陰影里又退了半步,將自身氣息斂到極致,默默觀察著局勢走向。
燕十三站在他身側,玄色身影與黑暗融為一體,低聲問了一句。
「此人是誰?」
「太平王世子,宮九。」
白修竹聲音壓得極低。
宮九彷佛完全感受不到殿內凝重的氣氛,也無視了眾人各異的目光。
他目光掃過全場。
最後落在了最前方的朱無視身上,笑意又深了幾分。
沒等朱無視開口問話,他便先一步開了口,語氣輕描淡寫,卻像一道驚雷炸在大殿之中。
「叔祖父,今夜聖上驟然駕崩之事,想來,應當是您一手操辦的吧?」
話音落下,殿內瞬間死寂。
連燭火噼啪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當眾質問皇叔弒君篡位,這罪名扣下來,想要順位繼承,幾乎不可能。
青龍猛地踏前一步,厲聲喝道。
「大膽!宮九世子,干清宮前豈容你胡言亂語!神侯乃當朝皇叔,忠心耿耿,豈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宮九空口白牙便污衊一位當朝皇叔弒君,實在太過放肆。
宮九瞥了他一眼,嘴角噙著笑,沒說話,那眼神卻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曹正淳與雨化田對視一眼,都沒有開口。
他們樂得看戲。
宮九跳出來咬朱無視,對他們而言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朱無視站在原地。
面無表情地看著宮九,深邃的眸子裡看不出情緒。
他緩緩開口,聲音厚重威嚴,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一字一頓。
「小九,你可知,這般胡言亂語,污衊宗親、構陷皇叔,會是什麼下場?」
大宗師的威壓不經意間散開,殿內的燭火都晃了晃,站得稍近的太監宮女臉色發白,腿肚子都開始打顫,差點跪倒在地。
這便是鐵膽神侯的威勢。
不怒自威,一句話便能壓得人喘不過氣。
換做旁人,被他這麼盯著,怕是早就嚇得魂飛魄散,跪地求饒了。
可宮九不會。
他非但不懼,反而笑出了聲。
笑聲清朗,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叔祖父,我既然敢站在這裡說這句話,自然有我的道理。」
他笑意吟吟,眼神里卻沒有半分溫度,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後又落回朱無視身上,慢悠悠地說道。
「無憑無據的話,我怎麼敢在干清宮裡亂說?又怎麼敢來質問叔祖父您呢?」
說罷。
他微微側身,抬起手,輕輕拍了兩下。
「啪,啪。」
兩聲清脆的掌聲,在殿內響起。
掌聲落下。
門外便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幾名身著玄甲的禁衛軍,押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人雙手被粗重的鐵鏈縛住。
臉上戴著那張標誌性的青銅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一身玄色勁裝染了塵土,卻依舊掩不住周身那股殺手特有的、冰冷嗜血的氣息。
白修竹瞳孔微微一縮。
掩日?
他心裡猛地咯噔一下,震驚之餘,更多的是不解與疑惑。
怎麼會是掩日?
白修竹眉頭緊緊皺了起來,目光在掩日身上細細打量。
掩日的實力到底有多強。
沒有正面交過手,確實不好精準判斷。
可他畢竟是羅網天字一等的殺手。
別的不說。
單論潛藏隱匿的本事,放眼天下也沒幾人能比得上。
羅網殺手最擅長的就是藏形匿跡,無聲殺人。
只要他想躲,別說禁衛軍。
就算是大宗師親自出手,也未必能輕易找到蹤跡。
宮九雖然武功高強,手下也有幾分勢力。
可想要悄無聲息地抓住掩日,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更別說。
還能把他生擒活捉,帶到這干清宮來。
白修竹目光銳利,仔細觀察著掩日的狀態。
看似狼狽,鐵鏈加身,傷痕累累。
可氣息沉穩不亂,呼吸均勻,全無被俘者的慌亂與恐懼。
青銅面具後的眼神平靜無波。
甚至帶著幾分漠然,彷佛被押上來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這哪裡像是被俘的殺手?
「叔祖父,這個人,想來您應該不陌生吧?」
宮九笑吟吟地開口。
目光在朱無視與掩日之間來回打轉,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的玩味。
朱無視沒有說話。
只是冷冷地看著掩日,眼神深邃,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宮九也不等他回答,轉過身,面向曹正淳、雨化田與青龍三人,聲音陡然一厲,帶著幾分擲地有聲的鄭重。
「各位大人,此人並非我大明人士,他來自大秦,是羅網組織的天字一等殺手,代號『掩日』,他潛入京城的任務,便是暗中接應大秦陰陽家的人,掩護他們在京中布局施術。」
他頓了頓。
目光再次轉向朱無視,笑意愈深,說出的話卻石破天驚:
「至於他們的目的......自然是配合叔祖父您,以陰陽家的邪術咒殺當今聖上!」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干清宮中轟然炸開。
青龍勃然變色,猛地拔出半截繡春刀,寒光映著燭火,厲聲喝道。
「一派胡言!神侯怎會與外邦勢力勾結,行此弒君大逆之事!」
曹正淳臉上也沒了方才的淡然,眉頭緊緊擰成一團,尖聲問道。
「世子殿下,此言可不能亂說,弒君乃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你可有真憑實據?」
雨化田也收斂了所有閒散之色,手握劍柄,眼神銳利如刀,在掩日與朱無視之間來回掃視。
勾結大秦羅網與陰陽家,咒殺帝王,篡奪皇位......
這罪名要是坐實了,朱無視就算是當朝皇叔,也必死無疑,護龍山莊也會被連根拔起。
若是真的......
雨化田心裡一沉。
他之前只猜到朱無視可能對皇位有想法,卻沒想到他膽子這麼大,竟敢勾結外邦勢力,行此咒殺弒君之事。
殿內的太監宮女們早已嚇得跪倒一片,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這種級別的宮廷秘辛,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們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什麼都沒聽見。
白修竹站在陰影里,心裡卻反而安定了下來。
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
掩日是什麼人?
羅網最頂尖的殺手,心狠手辣,意志如鋼。
就算他實力不濟被宮九抓住,就算他潛行功夫不到家被人發現。
以羅網的規矩,以天字殺手的素養。
他也絕不可能輕易吐露任務機密,更不可能被人當成指證的證物,擺到檯面上來。
唯一的解釋只有一個。
他是故意被抓的。
他和宮九,根本就是一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