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修竹立在殿角的陰影里。
視線在宮九與掩日身上來回掃過。
偶爾也會越過宮九的肩頭,落在他身後垂首而立的沙曼身上。
燭火跳躍。
光影在三人臉上明明滅滅,將各自的神情襯得愈發難辨。
倘若掩日早就和宮九勾結在了一起。
那沙曼沒道理毫不知情。
畢竟沙曼是宮九身邊最親近的人之一。
諸多事務她都經手,宮九與羅網這種級別的勢力往來,很難完全瞞過她的眼睛。
可今早沙曼在大街上冒險傳話時。
沒提起過掩日與宮九的私下接觸,更沒透露半分宮九要發難的打算。
是沙曼本身也被蒙在鼓裡。
還是......
她已經再次反水,重新徹底倒向了宮九?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白修竹給否決掉。
他覺得後一種可能性不大。
之前沙曼幾乎將自己的身世等這些隱秘資訊,都一股腦告訴了他。
她把底牌亮得太徹底。
等於把半條命交到了白修竹手裡。
這種情況下,她幾乎沒有反水的空間。
更何況。
沙曼對宮九的感情本就複雜。
恐懼遠多於忠誠,怨懟蓋過了依附。
她沒有理由放著安穩的退路不走,再回頭趟這趟渾水。
那便只有一種可能。
宮九與掩日的勾結,是瞞著沙曼進行的。
甚至。
是掩日主動找上的宮九。
白修竹的目光再次掠過宮九那張帶著淺笑的臉,最終停在了掩日身上。
青銅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
只能看到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指節分明,沉穩有力,全然沒有半分階下囚的緊繃與慌亂。
直覺告訴白修竹,這才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掩日主動聯絡了宮九。
他想不通掩日是怎麼做到的。
羅網潛入大明時日尚短,宮九的行蹤又素來隱秘。
一個外來的殺手組織天字殺手,想悄無聲息接觸到太平王世子,本就不是易事。
可轉念一想。
羅網能在諸國之間輾轉布局,觸角早就伸到了每一個角落。
論起情報網與滲透能力。
掩日手裡掌握的東西,恐怕比星魂,大司命加起來還要多。
也正因如此。
他才能越過陰陽家,直接和宮九搭上線。
種種猜測在腦海里翻湧,白修竹面上卻沒有半分波瀾。
他微微側身。
往廊柱的陰影里又靠了靠,儘量收斂自身氣息,想讓自己徹底變成一個透明人。
在宮九闖進來之前。
干清宮的局面其實早已偏向了朱無視。
甚至可以說。
朱無視幾乎已經握住了這場權力更迭的主動權。
論布置,禁軍、羽林衛里他安插了無數人手。
皇帝剛一駕崩。
他便能第一時間接管宮禁,封鎖訊息,控制局面,這份先手優勢,無人能及。
論拉攏。
他已經悄無聲息地拿下了青龍。
錦衣衛是朝堂上舉足輕重的一股力量。
青龍倒向他。
等於錦衣衛系統大半都落入了他的掌控,曹正淳與雨化田就算聯手,在軍權與偵緝權上也要矮上一頭。
而曹正淳與雨化田這兩位廠督。
看似手握東西二廠,權勢滔天,黨羽眾多。
可他們有一個致命的短板,是無論如何都補不上的。
他們沒有名分。
更準確地說。
他們身後沒有一個能站出來振臂高呼的繼承人。
皇位之爭,從來不是比誰的兵馬多,誰的銀子多。
勢力、財力、兵力,這些看起來很重要的東西。
在「名分」二字面前,有時候脆弱得不堪一擊。
自古宗法制深入人心。
嫡庶有別,長幼有序,皇位傳承講究的是名正言順。
有了宗室身份這塊招牌,登高一呼便是順應天命,文武百官才會真心歸附。
沒有這塊招牌。
就算手握重兵,也不過是亂臣賊子。
曹正淳和雨化田是宦官,是依附皇權而生的藤蔓。
他們的權力來自於皇帝,也只能效忠於皇帝。
皇帝一死。
他們就成了無根之萍,必須儘快找到新的依附物件,才能保住手中的權力與地位。
可他們偏偏沒準備。
誰能想到呢?
當今聖上正當壯年,平日裡身子骨也算硬朗。
雖算不上勵精圖治,卻也沒什麼要命的暗疾。
別說曹正淳和雨化田。
滿朝文武都沒人料到,皇帝會好端端地驟然駕崩。
事發倉促。
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他們根本沒來得及提前布局,去扶持一位宗室子弟,去準備所謂的「繼承人」。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
朱無視已經以當朝皇叔的身份站了出來,名正言順地主持大局,占盡了先機。
若是沒有意外。
用不了多久,曹正淳和雨化田要麼低頭臣服,接受朱無視的收編。
要麼就只能被一步步削權,最終落得個身死名裂的下場。
這便是名分的重量,也是兩位廠督最大的軟肋。
可宮九的出現。
卻讓局面,一下子就微妙了起來。
誠然,以宮九的身份順位,距離皇位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太平王一脈本就是旁支。
他父親都未必能排進繼位前十,更別說他一個世子。
可再遠。
他也是朱家子孫,是正經的皇室宗親。
身上流著皇家血脈。
就有了爭的資格,就有了豎起大旗的名分。
對曹正淳和雨化田而言,這就夠了。
他們不想臣服於朱無視。
鬥了這麼多年,他們太清楚這位神侯的手段與心性了。
真讓他登了基,東西二廠遲早要被裁撤,他們兩個也絕不會有好下場。
可若是倒向宮九,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宮九勢單力薄,根基淺薄,想要和朱無視抗衡,就必須依仗東西二廠的力量。
他們若是扶持宮九上位,那便是從龍之功,日後權勢只會更勝往昔。
甚至能做到真正的權傾朝野。
一邊是俯首稱臣,任人宰割,一邊是擁立新君,成為功臣。
這筆帳,只要不是傻子,都算得清。
白修竹其實也隱約猜到了宮九的心思。
之前兩人私下商議。
白修竹明明白白說過,扶持朱無視登基,讓他去正面抗衡那位天人境的小老頭兒,是當下最優的選擇。
宮九當時答應得痛快,半點異議都沒有。
可現在看來。
那不過是權宜之計的敷衍罷了。
這位太平王世子的心裡,想的從來都是「彼可取而代之」。
朱無視能爭皇位,他為什麼不能?
寇可往,吾亦可往。
之前他沒在白修竹面前表露半分野心,無非是兩個原因。
一是覺得白修竹和朱無視早有協議,怕說了會被對方泄露給朱無視,反而壞了自己的事。
二是他當時手裡籌碼太少,勢力遠不足以和朱無視抗衡,只能隱忍蟄伏,靜待時機。
而今夜,就是他等的時機。
皇帝驟然駕崩,局勢混亂,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候。
他帶著掩日闖進來。
一來,把咒殺皇帝的罪名牢牢扣在朱無視頭上,坐實他弒君篡位的污名。
從道義上徹底打垮他,讓他失去宗室皇叔的正當性。
二來,也是當著曹正淳、雨化田的面亮明態度。
他宮九,也是皇位的競爭者,而且他手裡有朱無視「弒君的證據」。
跟著他。
就是站在正義一邊,就是撥亂反正的功臣。
甚至白修竹都懷疑,自己說不定也在宮九的爭取名單里。
只可惜。
宮九算錯了一件事。
他以為白修竹和朱無視是盟友,卻不知道,白修竹從來都不是任何人的盟友。
他只是個下棋的人。
白修竹的目光落在曹正淳身上,知道這位東廠督主快要坐不住了。
果然。
沉默了片刻之後,曹正淳緩緩上前一步,眯起眼睛,尖細的嗓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凝重,緩緩開口。
「世子殿下,事關重大,茲事體大,可不能信口開河,神侯乃當朝皇叔,素懷忠義,怎會與外邦勢力勾結,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還請世子殿下詳細說說,所謂鐵膽神侯密謀篡位,咒殺聖上一事,究竟有何憑據?」
話是質問,語氣卻早已軟了下來。
他沒有直接站到宮九那邊,還維持著表面的公允。
可字裡行間的傾向,已經很明顯了。
他要的不是真相,是一個台階。
一個讓他順理成章倒向宮九,一起對付朱無視的台階。
只要宮九能拿出「像樣」的證據,哪怕這些證據經不起推敲,他也會順勢認下。
畢竟。
站隊比真相重要,利益比公道重要。
「鏘!」
一聲清越的劍鳴驟然響起,劃破了大殿的沉寂。
雨化田手腕微翻,那柄寬厚鋒利的佩劍已然出鞘半截,寒光映著燭火,森然凜冽。
他面容俊美陰柔,此刻眉眼間卻覆著一層寒霜,聲音冷得像冰。
「陛下素來身體康健,春秋鼎盛,卻突然遭此橫禍,藥石罔效,原來竟是有人包藏禍心,暗下殺手,行此天人共憤之事!」
他話說得義正詞嚴,鏗鏘有力。
直接就把「暗下殺手」的帽子扣了下來。
連「若是真的」這種試探性的措辭都省了。
比曹正淳更直接,也更乾脆。
拔劍,就是表態。
西廠,站在宮九這邊了。
來了。
白修竹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一切都和他預料的分毫不差。
宮九隻要把這潭水徹底攪渾。
只要豎起宗室的大旗,自然會有人湊上來,給他匹配上與朱無視旗鼓相當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