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糟的情況,終究還是出現了。
白修竹立在血色天地的邊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擺,心頭忍不住暗罵一聲。
比起小老頭兒這位天人。
朱無視突然破境,才是真正讓他如臨大敵的事。
小老頭兒再強,終究是孤家寡人一個。
他隱世多年,無名島的勢力雖深不可測,卻始終游離於朝堂之外。
他所求的東西也很明確。
蒼龍七宿的秘密。
目標明確,便有跡可循。
有想要的東西,便有談判與周旋的餘地。
白修竹手裡握著蒼龍七宿相關的玉佩、和氏璧,握著田言的線,就等於握著和這位天人對話的籌碼。
哪怕對方實力通天,只要還執著於蒼龍七宿,就不會輕易對他下死手。
可朱無視不一樣。
他一旦坐穩天人之位。
再借著今夜皇帝駕崩的亂局登基稱帝,那便是權柄與實力的雙重巔峰。
到時候,大明的一切,都會成為他的助力。
一位手握皇權的天人,和一位隱世獨居的天人。
顯然不是一個量級的威脅。
白修竹望著朱無視的背影,眉頭擰得很緊。
他比誰都清楚,朱無視畢生的執念有兩個。
一個是素心。
另一個,就是那把九五之尊的椅子。
前者是他的軟肋。
後者是他的野望。
如今執念之一的皇位近在咫尺,自身又突破了天人之境,站在了武道的最頂端。
人生兩大目標幾乎同時達成。
到了那時,他還會不會像小老頭兒、像東皇太一那樣,對蒼龍七宿那般執著?
白修竹不敢賭。
或許會有興趣。
畢竟誰都會對更高的境界,對破碎虛空的傳說心生嚮往。
可只要朱無視腦子沒病。
就絕不會像小老頭兒那樣,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蒼龍七宿上。
他是帝王。
帝王的首要任務,是坐穩江山,是鞏固皇權,是掃清所有潛在的威脅。
到那時,什麼蒼龍七宿。
只會是他穩固統治後的消遣,絕不會是人生的全部。
朱無視唯一的弱點,或許就只剩下素心了。
可白修竹從來沒天真到。
以為光憑一個素心,就能讓朱無視乖乖聽話,任人拿捏。
素心是他的逆鱗,卻不是他的全部。
真要是逼急了,他未必不會做出「捨棄軟肋、成就帝業」的選擇。
到時候。
素心這張牌不僅沒用,反而可能激起他的殺心,讓他徹底撕破臉。
白修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沉鬱。
朱無視一步登天,直接打破了所有平衡。
還不待他想清楚應對之策。
戰場中央的朱無視,已然動了。
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絲毫徵兆。
他只是微微抬眼,目光掃過還僵在半空中的宮九四人,眼神淡漠得像在看四隻礙眼的螻蟻。
隨即。
他緩緩抬起右手,輕飄飄向前拍出一掌。
金色的掌勁從他掌心湧出,起初只是一道淡淡的金光。
可轉瞬之間便迎風暴漲,化作一隻巨大的金色手掌,遮天蔽日般朝著四人拍了過去。
掌風未至,磅礴的威壓便已席捲開來。
暗紅色的天穹下。
金光所過之處,連空間本身都泛起了層層漣漪,彷佛承受不住這股力量。
「不好!」
宮九臉色驟變,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想躲。
可天人級別的掌勁鎖死了四周所有空間,他連挪動一根手指都異常艱難。
體內的真氣瘋狂運轉,紫色的護體光罩瞬間撐到極致。
可在朱無視的金色掌勁面前,卻像紙糊的一樣脆弱。
「嘭!」
金色巨掌轟然落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只有一聲沉悶的響聲。
四道身影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瞬間化作四團血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細碎,都要徹底。
金光緩緩消散,朱無視收回手掌,面色平靜,彷佛只是隨手拍飛了幾粒灰塵。
血域深處。
傳來一陣微不可查的空間波動。
顯然是掩日在全力催動掩日劍,消耗儲存的精神能量,為四人重塑神魂。
不過片刻功夫。
四道身影再次在原地凝聚成形。
可這一次,四人臉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狂熱與狠戾。
宮九臉色蒼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里滿是驚魂未定。
原隨雲握著摺扇的手微微發抖,溫潤的笑容徹底消失,只剩下凝重。
曹正淳與雨化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慌亂與退縮。
他們是投機者,是趨利避害的宦海老狐狸。
之前跟著宮九圍攻小老頭兒,是因為算準了能贏,有便宜可占。
可現在不一樣了。
一個天人就夠難纏了。
現在又冒出來一個更霸道、更狠辣的朱無視。
兩個天人。
他們四個無論怎麼無限重生。
也不過是人家掌下的螻蟻,想捏死就捏死。
繼續打下去,除了神魂不斷受損、最終徹底消散,不會有第二種結果。
四人站在原地,誰也沒敢再上前。
他們默契地保持著距離。
目光在朱無視與小老頭兒之間來回打轉,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沒人是傻子。
朱無視剛才那句「聒噪」,還有此刻一掌秒殺四人的強勢,以及小老頭兒鐵青的臉色,都清清楚楚地說明一件事。
這兩位天人的盟約,徹底破裂了。
甚至,很可能會反目成仇,先大打出手,分出個你死我活。
如果真是這樣......
四人心裡同時生出一絲僥倖。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兩位天人火併,不管誰贏誰輸,都會元氣大傷。
到時候,說不定他們還有機會。
場面一時間僵持住了。
兩位天人遙遙相對,四位大宗師龜縮觀望,整片血色天地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空間微微震顫的嗡鳴。
朱無視的目光,從小老頭兒身上緩緩掃過。
他的眼神很冷漠,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像帝王在看一個犯上作亂的臣子。
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恭敬與隱忍,也沒有了合作時的客氣與疏離。
有的,只是突破天人後,自然而然流露的俯瞰與霸道。
「孤看在你一身修為來之不易的份上,給你留一條生路。」
朱無視緩緩開口,聲音渾厚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口吻,在整片血域中迴蕩。
「只要你願意臣服於孤,從今往後聽命行事,過往之事,孤可以既往不咎,仍留你一條性命,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招降。
赤裸裸的招降。
姿態擺得極高,彷佛給對方一條活路,是天大的恩賜。
白修竹遠遠看著,暗暗嘆了口氣。
朱無視的變化,比他預想的還要明顯。
未破境時。
這位神侯雖然也強勢、也霸道,卻懂得隱忍,很少會這般直白地將野心與傲慢擺在明面上。
「孤」這個自稱,更是幾乎從未用過。
他雖是皇叔,卻一向低調行事。
從不張揚皇家身份,生怕引起皇帝的猜忌。
可現在。
剛一突破天人,便一口一個「孤」,帝王威儀盡顯。
所有的壓抑和蟄伏,在破境的這一刻,盡數釋放了出來。
不過轉念一想,白修竹又覺得理所當然。
以他如今天人境的實力,再加上即將到手的皇位。
別說稱「孤」,就算直接稱「朕」,也沒人能攔得住。
他沒那麼做,反而還在用「孤」,未嘗不是一種收斂。
至少在正式登基之前,他還願意維持最後一層體面。
這份克制。
比肆無忌憚的狂妄更可怕。
說明他哪怕在破境的狂喜之下,依舊保持著清醒的頭腦。
這樣的朱無視,才更難對付。
小老頭兒顯然也沒想到,昔日任由自己拿捏的棋子,竟敢反過來招降自己。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怒極反笑。
「哈哈哈哈......」
蒼老的笑聲在血色天地間迴蕩,帶著不加掩飾的譏諷與怒意。
「朱無視啊朱無視,老夫真是小看了你。」
他微微抬頭,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冷意。
「老夫當初就不該留你這條性命!」
「冥頑不靈。」
朱無視聞言,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只是淡淡吐出四個字。
對他而言,能招降自然最好,省得動手損耗實力。
對方不肯降,那便打服,打不服,便直接打死。
天人又如何?
他初入天人道果,或許底蘊還不如對方深厚。
可他執念盡除,道心圓滿,正是氣勢最盛之時。
孰強孰弱,打過才知道。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已然消失在原地。
「嗡~」
空間泛起一陣劇烈的漣漪。
朱無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幾乎是瞬移般出現在了小老頭兒面前。
金色的掌力凝聚到一點,沒有絲毫花哨,帶著鎮壓萬物的厚重威勢,直直拍向老者心口。
這一掌。
剛猛、霸道、堂堂正正,卻又快得讓人反應不及。
是《吸功大法》,又不全是《吸功大法》。
融入了天人的掌力,早已超脫了武學的範疇。
「哼!」
小老頭兒冷哼一聲,不敢大意。
他雖怒,卻沒失去理智。
朱無視剛破境就敢主動出手,必然有所依仗。
他周身瑩白光芒瞬間暴漲,右手抬起,同樣一掌迎了上去。
灰白色的真氣與金色的掌勁在空中轟然相撞。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片蔽日血域都劇烈震顫起來。
恐怖的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呈環形向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暗紅色的天穹上。
瞬間裂開了無數道細密的白色縫隙,像破碎的瓷碗。
龜裂的地面更是大塊大塊地坍塌,化作細碎的精神微粒消散在空氣中。
儼然一副要被二人摧毀的模樣。
所過之處,空間扭曲,血色退散。
宮九四人首當其衝,甚至連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餘波掃中。
「噗!」
四道身影幾乎同時化作漫天齏粉,比上一次消散得更徹底,連血霧都沒剩下。
這一次。
過了足足十幾個呼吸,四人才重新凝聚成形。
每個人的身影都虛浮了不少,光影暗淡,像是隨時都會消散。
顯然。
天人交戰的餘波,對他們的神魂損傷極大。
就算有掩日劍源源不斷地補充能量,也經不起這樣反覆的消磨。
曹正淳臉色慘白,看著遠處交戰的兩道身影,腿肚子都在打顫。
這就是天人之戰?
餘波都能秒殺大宗師?
他此刻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跑。
跑得越遠越好。
再留在這裡,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雨化田也好不到哪裡去,握著劍的手不停發抖,之前的傲氣與凌厲蕩然無存。
他終於明白。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所謂的權勢、心機、手段,全都不堪一擊。
宮九咬著牙,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
他不甘心。
布了這麼久的局,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難道就這麼功虧一簣?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兩位天人交手,他連插手的資格都沒有。
衝擊波散去,兩道身影一觸即分,各自向後退了數步。
朱無視蟒袍獵獵,周身金光依舊璀璨,氣息沉穩,似乎沒受到什麼影響。
小老頭兒卻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
他周身的瑩白光芒黯淡了一大截,臉色也比之前蒼白了不少,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顯然。
這一掌對拼,他落了下風。
倒不是實力不如朱無視,而是之前被宮九四人消耗了太久,本就虧損嚴重。
如今再和狀態圓滿的朱無視硬拼,自然討不到好處。
「等等!」
眼看朱無視又要動手,小老頭兒立刻開口喝止。
他抬起頭,看向朱無視,眼神里閃過一絲權衡,語氣也比之前緩和了不少,卻依舊帶著幾分倨傲:
「朱無視,你真要與我拼個魚死網破?」
「你我火併,最終只會兩敗俱傷。到時候神魂俱損,別說登基稱帝,能不能活著走出這片精神空間都是未知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剛剛重生的宮九四人,又看了看血域深處隱匿的掩日,聲音低沉了幾分:
「別忘了,真正的敵人是他們。你我若是真斗個你死我活,最後只會便宜了這些跳樑小丑!」
朱無視聞言,停下了腳步。
他微微眯起眼,深邃的眸子裡金光閃爍。
他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四人。
就這一眼。
便是讓宮九幾人的身軀,忍不住有些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