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霆炸響,比先前那道更加狂暴,更加猛烈。
暗紅色的天穹被硬生生劈出一道巨大的白色豁口。
無數血色碎屑順著豁口簌簌掉落,像被敲碎的血紅色玻璃。
整片蔽日血域都在劇烈震顫。
直至此刻。
在場眾人才終於反應過來。
這根本不是什麼精神空間裡的天氣變化。
是有人在外界,正硬生生地劈砍著這片空間壁壘,想要從外部強行將蔽日血域破開!
這個念頭浮現在所有人腦海里,瞬間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反應。
宮九四人臉色驟變。
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天穹裂痕,眼神里滿是驚惶。
蔽日血域是他們最大的依仗,是他們敢與天人周旋的根本。
一旦空間被破。
回到現實世界,沒了無限重生的底牌。
他們四個大宗師在兩位天人面前,和案板上的魚肉沒什麼區別。
星魂與大司命踉蹌著穩住身形,彼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與疑惑。
到底是誰?
竟有如此恐怖的劍道修為,能從外部強行撕裂羅網的秘寶空間?
白修竹立在陰影邊緣,眉頭緊鎖,同樣在心裡思索著答案。
會是燕十三嗎?
這個念頭第一時間冒了出來。
畢竟外界干清宮裡。
劍道造詣最高的,除了被困在血域裡的人,就只剩下燕十三。
方才那道磅礴浩瀚的劍光,劍意之純粹、鋒芒之盛,足以證明出劍之人已站在劍道巔峰。
放眼大明。
能有這份水準的劍客,屈指可數。
可這個念頭只在腦海里停留了一瞬,便被白修竹輕輕搖頭否定了。
不對,不是燕十三。
燕十三的第十五劍是寂滅一切的死道,是歸於虛無的漆黑,帶著毀天滅地的絕望與終結。
即便如今破而後立,轉向生死輪轉的新生之道。
劍意底色里也依舊帶著像墳前孤松般揮之不去的沉鬱與凜冽。
可方才那道劍光不一樣。
那劍意孤高、浩瀚、皎潔,帶著一種俯瞰凡塵的疏離與驕傲。
像九天之上的明月,像雲巔垂落的飛虹。
亮得耀眼,高得孤絕。
帶著「一劍光寒十九州」的肆意與灑脫。
和燕十三的劍道路數,截然不同。
不是他。
那會是誰?
難道是......
一個猜測,悄然浮上心頭。
白修竹皺了皺眉,按下思緒,繼續抬頭望向天穹。
就在這時。
「錚!」
又一道清越到極致的劍鳴,從天穹裂痕之外傳來。
隨即。
一道比之前更加璀璨、更加耀眼的白色劍光,順著豁口轟然斬落!
劍光如銀河倒懸,天河傾瀉。
所過之處,暗紅色的天幕寸寸碎裂。
空間壁壘被這一劍斬得劇烈震盪,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密密麻麻,遍布天地。
這一劍落下,整片血域的力量都衰弱了幾分。
與此同時。
朱無視與小老頭兒的眼睛,齊刷刷亮了。
兩人方才還針鋒相對、大打出手,此刻卻不約而同地停了手。
齊齊抬頭望向那道劍光,渾濁與深邃的眸子裡,都閃過了毫不掩飾的驚喜。
蔽日血域,無疑是此刻橫在兩人面前最大的麻煩。
在這片詭異的精神空間裡,規則被徹底改寫。
在外界隨手就能捏死宮九等四個大宗師,靠著無限重生的底牌,居然有了跟他們掰手腕的資格。
不僅磨得他們神魂損耗,還束手束腳,一身實力發揮不出六七成。
這對兩位天人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更重要的是。
空間不破,他們就始終被困在裡面,只能被動消耗,永遠掌握不了主動權。
而如今。
這道從外部斬來的劍光,給了他們破局的希望。
裡應外合!
只要他們從內部全力衝擊空間壁壘,配合外界的劍光,內外夾擊,破掉這蔽日血域不在話下!
幾乎是劍光出現的同一剎那,兩人便默契地做出了同一個選擇。
沒有交流,沒有對視。
甚至連多餘的眼神交匯都沒有。
方才還打得你死我活的兩位天人,此刻卻像是配合了多年的老友,同時運轉起了全身修為。
「喝!」
小老頭兒一聲低喝,周身瑩白的天人之光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
灰白色的真氣化作滔天巨浪,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他不再留手,將近乎全部的力量都催動起來,化作一柄巨大的白色氣劍,狠狠朝著天穹裂痕處劈去!
天人全力一擊,何其恐怖。
氣劍所過之處,血色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裂痕瞬間又擴大了數倍。
另一邊,朱無視也同時出手。
「嗡~」
金色的光焰從他體內熊熊燃起,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狂暴。
他雙拳緊握,周身金光凝聚成一隻遮天蔽日的金色巨掌,迎著天穹,狠狠向上拍去!
「轟!」
巨掌與天幕相撞,發出山崩地裂般的巨響。
一上一下,一內一外。
小老頭兒的白色氣劍、朱無視的金色巨掌。
再加上外界不斷斬落的璀璨劍光。
三股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同時作用在蔽日血域的壁壘之上。
原本就裂痕遍布的血色空間,此刻更是搖搖欲墜,像狂風暴雨中的破屋,隨時都會徹底崩塌。
暗紅色的天穹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
腳下的地面徹底坍塌,露出底下虛無的亂流。
整片空間都在發出瀕臨破碎的哀鳴。
「住手!快住手!」
一道急促又帶著幾分慌亂的聲音,突然從血域深處響起。
掩日!
自從進入這片空間後,便一直隱匿身形、只以聲音傳訊的羅網天字殺手,終於再也沉不住氣,主動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般沙啞沉穩,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與忌憚,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快阻止他們!他們要裡應外合,強行破掉我的『蔽日血域』!」
掩日的聲音帶著厲喝,朝著宮九四人傳去。
可宮九四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與無力。
阻止?
怎麼阻止?
兩位天人全力爆發,光是逸散的餘波就能讓他們神魂俱滅,他們連靠近都做不到,何談阻止?
四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天穹裂痕越來越大,看著血色空間一點點崩塌,心裡越來越沉。
白修竹遠遠望著血域深處聲音傳來的方向,眉頭皺得更緊了。
怕了。
掩日終於怕了。
這很正常。
他終究只是個大宗師。
撐死了也就是大宗師巔峰的頂尖殺手,靠著掩日劍這柄神劍,才能布下這驚世駭俗的精神殺局,才能勉強與天人周旋。
一旦蔽日血域被破,沒了空間規則的加持,他和宮九四人沒有任何本質區別。
在兩位天人眼裡,依舊是隨手可以捏死的螻蟻。
失去主場優勢,他什麼都不是。
可白修竹心裡的疑慮,卻反而更重了。
他靜靜站在光影里,指尖輕輕敲擊著袖擺,腦海里飛速梳理著所有線索。
不對。
還是不對。
掩日是什麼人?
羅網天字一等殺手,見慣了大風大浪。
沒有足夠的利益和萬全的準備。
他會冒這麼大的風險,主動布局對付一位天人?
逆伐天人,聽起來熱血。
實則九死一生。
他握著掩日劍這張底牌,完全可以去找更穩妥、可靠的盟友,慢慢布局,徐徐圖之。
何必找上宮九?
用這麼激進、冒險的方式?
除非......
他從一開始,目的就不是殺死小老頭兒。
白修竹眸色微深。
掩日看似是宮九的盟友,實則未必不是在利用宮九,利用所有人。
這場局中局,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嘩啦~」
一陣清脆的碎裂聲,忽然響徹天地。
這聲音既像傳進耳中,又像直接在神魂深處響起,帶著一種玻璃徹底破碎的質感。
不好!
空間要崩了!
白修竹心中一凜,立刻收斂思緒,全力催動《移魂大法》護住自身神魂。
下一刻,漫天血色驟然褪去。
暗紅色的天穹、龜裂的大地、所有的一切。
都像被打碎的鏡面般,寸寸碎裂、消融、消散。
刺眼的燭火光芒湧入視野。
濃郁的藥味、龍涎香的味道、淡淡的血腥味,同時鑽入鼻腔。
腳下傳來了漢白玉地磚堅實冰冷的觸感,身上的衣袍也恢復了真實的重量。
精神體回歸肉身的失重感與沉重感同時襲來。
不少人悶哼一聲,踉蹌著站穩身形。
不過眨眼功夫,所有人便從那片詭異的血色空間,重新回到了干清宮大殿之內。
雕樑畫棟,燭火搖曳。
明黃色的龍床帷幔低垂,四周站著密密麻麻、剛剛從失神狀態中甦醒的禁軍與太監,個個滿臉茫然,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一切都和進入精神領域前一模一樣。
只有殿內狼藉的地面、東倒西歪的燭台、以及眾人臉上驚魂未定的神色。
證明著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天人之戰,並非幻覺。
所有人幾乎是同一時間。
朝著劍光來源的方向望去。
干清宮大殿的橫樑之上,靜靜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一襲白衣,廣袖垂落,衣袂隨風輕揚。
潔白勝雪的衣料上,沾染著點點斑駁的暗紅血跡。
尤其是左胸位置,一大片血漬早已乾涸,凝成了深褐色的印記,看起來觸目驚心。
可即便帶著傷,衣染塵血。
他站在那裡,依舊像一柄出鞘的仙劍。
孤高,皎潔,不染凡塵。
月光從殿頂的天窗灑落,落在他身上,襯得那襲白衣愈發清冷,彷佛整個人都在發光。
白雲城主,葉孤城。
那個在紫禁之巔被西門吹雪一劍穿心,所有人都以為已經身死道消的葉孤城。
他不僅沒死。
還活生生地站在了這裡。
更讓人心神俱震的是他身上的氣息。
不再是之前大宗師巔峰的孤高劍意。
而是一種更加浩瀚、縹緲、深不可測的氣息。
那是......
天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