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孤城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視線掠過人群時,在白修竹身上稍稍停頓了一瞬。
快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白修竹立在殿角,迎著他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
片刻後。
葉孤城的目光終於重重落在了大殿中央的朱無視與小老頭兒身上。
兩位天人,一左一右。
在昏暗的大殿裡格外醒目。
「沒想到短短一日之內,竟能見到兩位同境之人。」
葉孤城開口,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帶著劍客特有的冷冽,又藏著幾分見獵心喜的笑意。
「看來這武道之巔,倒也不似傳聞中那般寂寞。」
話音落下。
他掌中斜垂的飛仙劍驟然發出一陣悠長的嗡鳴。
「錚!」
劍鳴清越,響徹大殿。
無形的劍意順著劍身瀰漫開來,像一圈圈漣漪,朝著四周擴散。
曹正淳與雨化田臉色一白,連忙運起護體真氣,才勉強擋住了這股自發散的劍意威壓。
好強的劍意。
朱無視眯起了眼,周身金光微微流轉,抵消了撲面而來的劍意。
他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驚濤駭浪。
忌憚、審視、凝重,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他沒算到。
紫禁之巔那具「屍體」,會以天人之姿,重新站在他面前。
這葉孤城,藏得太深了。
小老頭兒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橫樑上的白衣身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本以為破了蔽日血域。
就能從無休止的消耗戰里脫身,重新拿回主動權。
誰能想到。
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裡面兩個天人還沒掰扯清楚,外面又冒出來一個。
一時間,這位活了近百年的天人也有些哭笑不得。
什麼時候。
天人境成了路邊的白菜,一晚上冒出來三個?
殿內其餘人倒是對葉孤城「死而復生」沒表現出太過誇張的震驚。
假死脫身、龜息閉氣、心脈暫停之術,在江湖上算不得什麼稀罕手段。
能修煉到大宗師境界的。
誰手裡沒幾門壓箱底的保命本事?
在場的都是混跡江湖、朝堂多年的老狐狸。
什麼離奇場面沒見過。
別說只是假死脫身,就算是屍骨無存又死而復生,只要有足夠的利益驅動,都算不上什麼天方夜譚。
真正讓他們心神俱震的。
從來不是「葉孤城沒死」,而是「葉孤城破境成了天人」。
這意味著。
紫禁之巔那一戰,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局。
一場以自身為餌、以穿心一劍為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破境之局。
這份狠厲,這份決絕,這份對自己都能下死手的魄力。
想想都讓人不寒而慄。
人群里,有人心裡暗自唏噓。
世人皆道西門吹雪勝了,葉孤城敗亡。
如今看來。
到底誰贏了,還真不好說。
此刻殿內最尷尬的。
莫過於宮九、原隨雲、曹正淳、雨化田四位大宗師。
尤其是方才在血域裡對著兩位天人猛攻猛打的四人。
沒了蔽日血域的加持,沒了無限重生的底牌,他們連跟天人平視的資格都沒有。
宮九站在人群最前面,錦衣玉冠,依舊是一副貴公子的模樣。
可指尖卻早已微微發涼。
他心裡清楚,自己這盤棋,已經輸得一敗塗地。
原隨雲握著摺扇的手緊了緊,溫潤的笑容僵在臉上。
曹正淳與雨化田更是心裡叫苦不迭。
他們本就是投機者,見風使舵是本能。
先前看宮九有羅網撐腰,能借掩日劍困殺天人,便想著賭一把。
誰能想到,局勢反轉得這麼快。
血域一破,靠山倒了。
這筆買賣,虧得血本無歸。
四人下意識地往陰影里縮了縮,恨不得把自己變成透明人,祈禱兩位天人暫時忘了他們的存在。
可惜,事與願違。
小老頭兒緩緩站直了身子。
他先是瞥了眼葉孤城,又收回目光,落在了宮九四人身上。
蒼老的臉上,慢慢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看起來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慈祥。
可落在四人眼裡,卻比閻羅王的催命符還要可怕。
「好了,雜事都處理得差不多了。」
小老頭兒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鑽進四人耳中。
「現在,也該跟你們幾個小傢伙,算算帳了。」
他確實是被這四個人折騰得最慘。
剛進干清宮,還沒等站穩腳跟,就被拖進了蔽日血域。
堂堂天人。
被四個大宗師圍著輪番消耗,逼得他不得不放下身段,先後向陰陽家、朱無視求援。
這份狼狽,是他近百年來從未有過的。
尤其是宮九和原隨雲。
這本以為是兩枚好用的棋子,沒想到最後,竟是兩頭白眼狼。
聯手羅網,反戈一擊。
差點把他給坑死在這裡。
背叛也就罷了。
偏偏還沒那個實力。
你要是像朱無視一樣,隱忍布局,一朝破境成天人,便有了平等對話的資格。
就算背叛,也算是梟雄本色。
可現在呢?
離開了蔽日血域,依舊是兩個任人拿捏的大宗師。
本事不大,野心不小。
這種背叛。
最是讓人不齒,也最是讓人惱火。
小老頭兒臉上的笑意更盛,眼神卻冷得像冰。
下一瞬。
他的身影驟然消失在原地。
「嗖!」
空間微微扭曲。
天人級別的速度,在現實世界裡展現得淋漓盡致。
幾乎是眨眼之間。
他便出現在了宮九與原隨雲面前。
乾枯的雙手探出,快得只剩下兩道殘影,精準無誤地扣住了兩人的喉嚨。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呃......」
宮九眼睛猛地瞪大,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他想反抗,可周身經脈卻像被封死了一般,真氣運轉滯澀,連一絲一毫都提不起來。
天人的禁錮。
豈是大宗師能掙脫的?
原隨雲的反應更快一點,摺扇「唰」地展開,數十道真氣針朝著老者面門射去。
可一切都是徒勞。
小老頭兒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扣著他喉嚨的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兩聲清脆的骨裂聲幾乎同時響起,重疊在一起,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宮九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駭與不甘上,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原隨雲手中的摺扇「啪嗒」掉在地上,滾了幾圈。
最終停在血泊邊。
小老頭兒隨手一甩,兩具屍體像破麻袋一樣被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拍了拍手,像是撣掉了什麼灰塵。
臉上的笑容不變,彷佛只是捏死了兩隻螞蟻。
從頭到尾。
不過一個呼吸的功夫。
兩位名動一方的大宗師,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便殞命當場。
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曹正淳渾身顫抖,老臉慘白如紙,雙腿控制不住地打顫。
雨化田也好不到哪裡去,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卻連拔劍的勇氣都沒有。
兩人都是宦海沉浮幾十年的老狐狸,見慣了官場的血雨腥風,見慣了生生死死。
可再怎麼見多識廣。
也從沒見過大宗師像殺雞一樣被人隨手捏死。
以往的江湖與朝堂,大宗師就是金字塔尖的存在。
朝廷對大宗師,向來是威懾為主。
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輕易想要圍殺一個大宗師。
也正因如此。
葉孤城和西門吹雪才敢那般狂妄。
直接把決戰地點定在紫禁之巔,篤定朝廷不敢真的下死手圍剿。
可那是沒有天人的時代。
現在不一樣了。
天人一出手,直接打破了所有規則。
大宗師的身份、地位、實力。
再也不是保命的護身符。
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
所謂的權勢、名望、人脈,全都不堪一擊。
曹正淳咽了口唾沫,看著小老頭兒緩緩轉過頭,朝著他和雨化田看過來。
那道平淡的目光掃過來的瞬間,老太監嚇得心臟驟停。
跑?
跑不掉的。
天人的速度,他們連背影都看不到。
反抗?
更是笑話。
宮九和原隨雲的屍體還熱著呢。
曹正淳與雨化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恐懼與決斷。
幾乎是同時,兩人膝蓋一軟。
「神侯救我!」
「神侯救命!」
兩聲驚呼一前一後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惶恐。
兩人連滾帶爬地朝著朱無視的方向跑去。
衣袍沾了塵土,髮髻散亂,哪裡還有半分東西廠督主的威儀。
一邊跑,一邊還不忘高聲表忠心。
「神侯,老奴願率東廠上下歸附神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西廠所有人馬,從此唯神侯馬首是瞻!但有差遣,絕無二話!」
他們算得很清楚。
現在殿內三位天人,小老頭兒是來索命的,葉孤城態度不明。
只有朱無視,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畢竟朱無視要登基稱帝。
總要有人替他打理廠衛,總不能真把東西二廠都拆了。
他們主動歸附,獻上全部勢力。
對朱無視而言是送上門的助力,沒有理由不收。
這是他們最後的生機。
「哦?」
朱無視站在原地,看著連滾帶爬奔過來的兩個老狐狸,挑了挑眉。
他低頭掃了兩人一眼,眸子裡閃過一絲玩味。
招降東西二廠,對他而言自然是好事。
東廠、西廠樹大根深,黨羽遍布朝野,執掌偵緝、刑獄之事,是帝王手中最鋒利的兩把刀。
有了這兩股勢力歸附。
他登基之後便能迅速掌控朝堂,不至於出現權力真空,也能避免朝局動盪。
至於這二人野心大、心機深。
會不會尾大不掉?
朱無視根本沒放在心上。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權謀詭計都是鏡花水月。
他如今已是天人之境,手握絕對力量,區區兩個宦官,翻不起什麼浪花。
現在用著順手,等朝局穩定了。
想收拾他們,不過是抬手的事。
「既然你們二人有這份忠心,那便過來吧。」
朱無視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謝神侯!謝神侯!」
曹正淳與雨化田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躲到了朱無視身後,驚魂未定地喘著氣,看向小老頭兒的眼神里滿是後怕。
有朱無視擋在前面,這條命,暫時算是保住了。
小老頭兒看著這一幕,冷笑了一聲。
他倒也沒真的追過去趕盡殺絕。
朱無視既然開口保人,他總不能當著對方的面殺人。
真要因為兩個宦官跟朱無視立刻撕破臉。
大打出手,不值得。
他的目光,緩緩轉動,越過朱無視,越過人群,最終落在了殿角的白修竹身上。
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厲色。
他可沒忘了。
在蔽日血域裡,他本來想拉攏陰陽家二人出手相助。
正是這個白修竹橫插一腳,幾句話就逼得星魂和大司命不敢動彈,讓他平白多耗了許多力氣。
「小子,輪到你了。」
小老頭兒聲音一冷,身形再次閃動。
這一次,他的目標直指白修竹。
勁風呼嘯,一隻乾枯的手掌帶著幽寒的真氣,徑直抓向白修竹的心口。
五指微曲,爪風凌厲,顯然是下了死手。
他要一招斃敵,讓這屢次壞他好事的年輕人,付出血的代價。
燕十三臉色一變,「嗆啷」一聲拔劍出鞘,劍意瞬間蓄滿,想要上前阻攔。
可天人的速度太快了。
他剛拔劍,對方的爪尖已經到了白修竹身前三尺之處。
朱無視冷眼旁觀,沒有出手的意思。
他也想看看,這個屢次讓他看不透的年輕人,到底還有多少底牌。
曹正淳與雨化田躲在後面,幸災樂禍地望了過去。
敢得罪天人,這小子死定了。
眼看著爪風就要落在白修竹心口,白修竹甚至已經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鏘!」
一聲清越到極致的劍鳴,驟然炸響在大殿之中。
雪白的劍光如驚虹般垂落,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叮!」
劍尖精準地點在小老頭兒的爪尖之上。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至極。
一圈肉眼可見的氣勁漣漪向四周擴散開去,吹得殿內燭火瘋狂搖曳,光影亂舞。
小老頭兒只覺得一股凌厲至極的劍意順著爪尖襲來,手腕微微一麻,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怒。
一道白衣身影不知何時已經落在了白修竹身前。
廣袖輕揚,長劍斜指地面,身姿挺拔如孤松。
正是葉孤城。
他背對著白修竹,白衣勝雪,肩頭的血漬在燭火下格外醒目,卻絲毫無損那份謫仙般的氣度。
飛仙劍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劍鳴。
葉孤城抬眼,看向對面的小老頭兒,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我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