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孤城橫劍擋在白修竹身前,白衣獵獵,飛仙劍斜指地面。
他沒有再出劍,也沒有半分退讓的意思。
就那麼靜靜地立著,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將小老頭兒的擋在了外面。
周遭死一般的寂靜。
曹正淳與雨化田縮在朱無視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引火燒身。
很顯然。
葉孤城的存在,終究還是讓小老頭兒生出了忌憚。
被一劍擋下爪勢之後。
他沒有執意再往前半步。
乾枯的手掌懸在半空,卻終究沒有再往前遞出半寸。
渾濁的老眼眯了起來,死死盯著葉孤城,眼神里翻湧著驚怒、忌憚、還有幾分深深的審視。
他看不透這個人。
葉孤城的名字,他當然聽過。
白雲城主,一劍飛仙。
可在他的認知里。
此人終究只是個大宗師,哪怕天賦再高,距離天人境也還差著最後一層壁壘。
誰能想到。
紫禁之巔的一場假死,竟讓此人一步登天,直接破入了天人之境。
更讓他捉摸不透的是對方的立場。
與朱無視非親非故,與自己素無恩怨。
卻偏偏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護住白修竹這個小輩。
圖什麼?
小老頭兒想不通,也沒時間細想。
他緩緩收回手掌,腳步向後錯了半步,重新退回自己原本站立的方位。
木杖重重頓在漢白玉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他目光在葉孤城與朱無視身上緩緩掃過,眼底的忌憚之色怎麼都掩不住。
沒辦法。
先前在蔽日血域裡。
被宮九四人輪番消耗了大半個時辰,一身實力能發揮出六七成就算不錯了。
反觀朱無視。
雖也在血域裡動過手,可人家不僅沒怎麼損耗,反而藉著精神空間破境入天人,正是氣勢最盛的時候。
再加上一個橫空出世狀態完好的葉孤城。
真要是拼個你死我活,吃虧的必然是他自己。
小老頭兒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硬拼,肯定是不划算的。
走,才是上策。
好漢不吃眼前虧。
等他回去休養些時日,再來慢慢算這筆帳也不遲。
打定主意。
小老頭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驚怒與不甘。
他看向朱無視,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既然神侯如今已得償所願,登基之事更是水到渠成,想來也不需要老夫再從旁協助了。」
他微微頷首,姿態做得十足。
「既然如此,老夫便不多留了,先行告辭。」
說罷他也不等朱無視回應,轉身便朝著殿門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卻帶著一股說走就走的果決。
灰布衣衫的背影在燭火下顯得有些單薄,可沒人敢真的小覷他。
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天人就算狀態不佳,也不是誰都能隨意拿捏的。
朱無視站在原地,面無表情。
既沒有開口挽留,也沒有下令阻攔。
他只是微微眯著眼,望著小老頭兒離去的背影,深邃的眸子裡情緒翻湧。
他當然想留下對方。
這位天人藏得太深,知道的秘密太多,若是放任其安然離去,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可理智告訴他,不能動。
先不說動手之後勝負難料,就算能贏,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更重要的是。
旁邊還有一個葉孤城。
這位白雲城主態度不明,立場難辨。
未知的敵人才最可怕。
朱無視權衡利弊不過瞬息,最終選擇了沉默。
沉默,便是默許。
默許對方安然離去。
小老頭兒顯然也料到了這一點。
他算準了朱無視不是蠢貨,絕不會當著葉孤城的面,主動與自己死磕。
只要走出這干清宮,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腳步越來越近,殿門就在眼前。
跨出去,便可暫時脫身。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出殿門的前一刻。
一道清朗的聲音,突然在大殿之中響起。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蒼龍七宿』,閣下就這樣放棄了嗎?」
話音輕飄飄的,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小老頭兒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的背影僵在原地,雙肩微不可察地繃緊了。
朱無視皺起了眉頭,原本平靜的神色瞬間凝重了幾分。
葉孤城微微側頭,看了身後的白修竹一眼,眸底閃過一絲訝異,卻沒有開口。
殿內眾人更是一臉茫然。
蒼龍七宿?
那是什麼?
曹正淳與雨化田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
他們久居朝堂,掌管天下偵緝,卻從未聽過這麼一個名號。
青龍也是一臉不解,手握刀柄,眼神里滿是困惑。
唯有星魂與大司命,臉色驟然一變。
兩人猛地轉頭看向白修竹,眼神里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蒼龍七宿!
這可是陰陽家最高階別的機密。
除了東皇大人與幾位高層,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曉詳情。
白修竹怎麼會知道?
他不僅知道。
還敢當著三位天人的面,直接宣之於口?
在所有人目光的聚焦下,白修竹從葉孤城身後緩緩走了出來。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神情從容不迫,彷佛剛才丟擲驚天秘密的人不是他。
迎著小老頭兒轉過身來的,銳利如刀的目光,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
「大宋境內早已亂成了一鍋粥,大元那邊,各方勢力互相傾軋,邊境烽火連天,大隋更不必說,門閥當道,皇權旁落,宇文化及、獨孤閥、李閥明爭暗鬥,天下早已暗流洶湧。」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全域性的通透,一句句緩緩道來,將九州大地的紛亂局勢鋪陳在眾人面前。
「諸國皆亂,唯有大明,雖有暗流,卻尚未傷及根本,再加上大秦陰陽家主動入局,前輩等待多年的『蒼龍七宿』,眼看就要真正開啟了。」
白修竹抬眼,望向殿門口的灰衣老者,語氣帶著幾分玩味,也帶著幾分篤定。
「這般時候,前輩會甘心就這樣放棄?」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
朱無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蒼龍七宿」,他只知道這是一個驚天秘密。
具體是什麼、如何開啟、藏於何處。
他一概不知。
可從白修竹剛才的話里聽來。
這秘密竟牽扯到大宋、大元、大隋、大秦、大明五國?
朱無視的心臟,微微沉了下去。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是的。
雖然還沒有正式登基,雖然龍椅還在幾步之外,可在他心裡,早已將大明江山視作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他是未來的九五之尊。
這天下的一切,都該是他的。
可如果蒼龍七宿真的牽扯如此之廣,真的有改天換地的力量。
那大明,真的能獨善其身嗎?
之前他只想著登基稱帝,手握權柄,成為天下至尊。
可此刻,一個更宏大、也更危險的畫卷,似乎正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朱無視看向白修竹的目光,愈發深邃了。
這個年輕人,到底還知道多少秘密?
小老頭兒緩緩轉過身來。
他臉上的驚訝早已斂去,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深沉。
渾濁的老眼牢牢鎖定白修竹,像是要將這個人從頭到腳看穿。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審視。
「你竟然知道『蒼龍七宿』......這倒是令老夫頗為意外。」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可這反應本身,就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白修竹笑了笑,語氣愈發從容。
「我知道的,遠比前輩想像的要多。」
他向前走了兩步,站在葉孤城身側,目光直視著老者,不卑不亢:
「不光是蒼龍七宿,我大概還能猜到,前輩的真實身份。」
這話一出,殿內又是一陣微不可查的騷動。
連朱無視都微微動容。
真實身份?
還有別的身份?
小老頭兒瞳孔微微一縮,握著木杖的手悄然收緊。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白修竹,眼神里多了幾分冷意。
那眼神彷佛在說。
信口雌黃,可是要付出代價的。
白修竹卻渾然不懼。
他抬了抬眼,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不遠處的星魂,隨即又落回老者身上,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
「墨家前任掌門,六指黑俠。」
「不知晚輩說的,對也不對?」
白修竹看著老者驟然變化的臉色,心裡更加篤定了。
他緩緩繼續說道。
「江湖傳聞,前輩當年以一己之力,硬抗陰陽家五大長老聯手,不落下風,此事流傳百年,一直被視作墨家巔峰戰績。」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玩味:
「可現在看來,傳聞恐怕未必全是真的吧?」
白修竹的目光再次掃過星魂,意有所指。
「要麼,是前輩當年確實與五大長老戰成了平手,最後卻是東皇太一親自出手,才逼得前輩不得不退隱,甚至......向陰陽家低頭臣服。」
「要麼,就是前輩從一開始,就不是五大長老的對手,所謂的不落下風,不過是墨家後人往臉上貼金的說辭罷了,前輩當年,是直接認輸退走的。」
他的話很輕,卻像一把把尖刀,直刺人心底最隱秘的往事。
「無論是哪一種,前輩這些年潛伏大明,暗中布局,扶持勢力,說到底,最初都是為陰陽家尋找蒼龍七宿的線索,對吧?」
白修竹字字清晰,將百年秘辛緩緩道來。
「只不過後來,武道天塹被人打破,前輩有幸摸到了天人門檻,一步步登臨此境,有了力量,自然就有了野心,原本的臣服,慢慢變成了合作,原本的奉命行事,慢慢變成了各取所需。」
「我說的,沒錯吧,黑俠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