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日就這麼堂而皇之地站到了大殿中央，暗紅的劍刃在火光里流轉著晦澀的光。
他沒有刻意收斂氣息，反倒從容得有些過分。
小老頭兒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渾濁的老眼眯成一條縫，眼底翻湧著驚怒。
這傢伙......
他心裡第一個念頭便是震怒。
從蔽日血域被破，到葉孤城現身，再到蒼龍七宿的秘辛被當眾挑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幾位天人身上，誰也沒留意這個羅網殺手的去向。
小老頭兒本以為此人早就趁亂逃之夭夭，畢竟布下殺局圍殺天人，本就是大罪，事情敗露，不跑等著被清算嗎？
可他非但沒走。
還敢在三大天人眼皮子底下，主動現身。
這已經不是膽大了，是赤裸裸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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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意剛起，眼角的餘光掃過對方手中那柄古樸長劍。
小老頭兒心頭又是一凜。
掩日劍。
就是這柄邪門的劍，硬生生撐開了一片精神領域，把他困在裡面耗了大半個時辰，神魂虧損至今都沒補回來。
方才那片蔽日血域的詭異，他親身領教過。
若非葉孤城突然從外界以天人劍意斬破壁壘，再加上朱無視裡應外合。
他現在說不定還被困在裡面，被四個大宗師磨得神魂俱損。
而這一切。
全是眼前這個大宗師殺手的手筆。
此人太過詭異，劍上的秘密深不可測。
六指黑俠按捺住了出手的衝動，選擇了按兵不動。
他倒要看看，這藏頭露尾的傢伙，到底想玩什麼花樣。
「沒想到，你這裝神弄鬼的傢伙居然沒走。」
朱無視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淡淡的訝異。
他負手而立，周身金光早已斂入體內。
可天人的威壓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大殿之上。
他看著掩日，眸子裡情緒複雜。
說恨嗎？倒也談不上。
畢竟他能徹底根除神魂執念、一舉突破天人之境，說起來還要多謝這片蔽日血域。
若沒有這純粹的精神空間將神魂纖毫畢現地鋪開。
他想要剔除那些淤積了二十年的武者執念，不知還要耗費多少年月。
從某種意義上說，掩日也算間接助了他一臂之力。
可驚訝也是真的。
朱無視自認也算深諳人心，卻也沒料到掩日有這麼大的膽子。
得罪一位天人也就罷了。
現在殿內足足三位天人，他一個區區大宗師，別說報仇，連保命都難。
這種情況下不趕緊逃回大秦，反而主動現身，簡直是自尋死路。
尤其是小老頭兒。
方才在血域裡吃了那麼大的虧，憋了一肚子火。
被一位天人記恨上還敢滯留不走，這份底氣，從何而來？
「見過神侯。」
掩日微微俯身，沖著朱無視拱了拱手，青銅面具下的聲音沙啞低沉，聽不出半分懼意。
禮數做足，姿態卻不卑微。
行過禮，他緩緩直起身，目光轉向一旁的小老頭兒，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本來得罪了這位天人前輩，在下理應當即潛逃。」
他頓了頓，握著掩日劍的手微微緊了緊。
「只不過有件東西，在下惦記了太久太久，若是不能拿到手，怕是這輩子都會是永久的遺憾，與其抱憾終身，倒不如冒一次險。」
「哦？」
朱無視聞言，不由輕笑一聲。
「當真是財帛動人心啊。」
可笑著笑著，朱無視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
不對。
能讓一個大宗師甘願冒著得罪三位天人的風險留下來的東西，絕不可能是尋常寶物。
他的目光落在掩日手中的長劍上，眸色深了幾分。
難道......是和蒼龍七宿有關？
一旁的六指黑俠臉色又是一沉。
掩日嘴上說著「得罪了天人該逃」。
可字裡行間、姿態舉止，哪裡有半分害怕的樣子？
分明是有恃無恐！
活了近百年，還從來沒人敢在他面前這般裝腔作勢。
「找死！」
六指黑俠低喝一聲，再也按捺不住。
他倒要看看，這藏頭露尾的傢伙，到底有什麼底氣敢在自己面前放肆。
話音未落，他便抬手一掌拍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也沒有耀眼的靈光。
只有一隻乾枯的手掌，平平淡淡地向前推去。
可在場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掌風未至，磅礴的天人威壓便已鋪天蓋地般朝著掩日壓了過去。
離得稍近的曹正淳與雨化田臉色一白。
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葉孤城眉峰微挑，握著飛仙劍的手指動了動，卻沒有出手。
他也想看看，這位羅網殺手，到底藏著什麼底牌。
天人含怒一擊。
豈是尋常大宗師能接下的？
在所有人看來，掩日要麼立刻祭出蔽日血域再次遁走，要麼就只能被一掌拍成肉泥。
畢竟境界的天塹，從來不是靠勇氣就能彌補的。
然而。
面對這足以秒殺大宗師的一掌，掩日連腳步都沒動一下。
他就那麼靜靜站在原地，玄色身影挺拔如松。
就在掌風即將及身的剎那，他手腕輕翻，手中掩日劍猛地向上一揮。
「嗡~」
劍鳴低沉，像來自九幽深淵的迴響。
暗紅色的劍光順著劍刃驟然爆發，不再是血域裡那種瀰漫開來的精神光暈，而是凝練到極致的、實質性的劍氣。
狂暴的劍風瞬間席捲大殿！
「呼！」
勁風呼嘯，吹得殿內燭火瘋狂搖曳，幾乎要盡數熄滅。
所有人的衣袍都被吹得獵獵作響，髮絲狂舞，離得近的禁軍士兵甚至被吹得站立不穩，連連後退。
劍光與掌力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沒有想像中石破天驚的巨響，只有一聲極輕的「嗤啦」聲，像布帛被利刃撕開。
小老頭兒發出的灰白色掌力，竟被這一劍硬生生劈成了兩半！
劍氣去勢不減，順著掌力的縫隙，直直掠向老者的手腕。
「嗯？！」
六指黑俠臉色驟變，心中警鈴大作。
他想收手，可劍氣太快，快得超出了他的預判。
下一秒。
小老頭兒悶哼一聲，猛地收回手。
眾人定睛看去，只見他右手手掌之上，一道清晰的劍痕橫貫掌心，深可見骨。
血液從傷口處緩緩滲出，滴落在漢白玉地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啊！」
六指黑俠低呼一聲，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掌心的傷口，又猛地抬頭望向掩日，渾濁的老眼裡滿是震驚與駭然。
「你......」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無視臉上的玩味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凝重。
他死死盯著掩日，周身氣息瞬間提起，金色的微光再次在體表浮現。
葉孤城也微微站直了身子，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鄭重。
飛仙劍的劍鳴，變得愈發低沉。
怎麼可能？
一個大宗師，竟然傷了天人？
還是正面硬撼，破了天人的掌力，還劃傷了對方的手掌？
這已經不是詭異能解釋的了。
這完全顛覆了所有人對武道境界的認知。
「墨家巨子？我看你是老糊塗了。」
掩日收劍回鞘，暗紅的劍刃輕輕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站在原地，青銅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可聲音里的嘲諷卻清晰無比。
「連對手是什麼境界都看不出來，也配稱天人？」
「你......你突破了？」
六指黑俠聲音發顫，盯著掩日的眼神里充滿了不敢置信。
天人會被大宗師所傷嗎？
自然不會。
無論多麼驚才絕艷的大宗師，在天人面前都撐不過一招半式。
這是境界上的天塹。
可現在，他實實在在被傷到了。
答案只有一個。
眼前這個羅網殺手，再也不是什麼大宗師了。
他已然是貨真價實的。
天人！
這個念頭浮現在腦海里，六指黑俠只覺得一陣荒謬。
怎麼可能？
一夜之間，先是朱無視借血域破境，再是葉孤城死而復生登臨天人。
現在連一個藏頭露尾的羅網殺手，也悄無聲息地突破了？
天人境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值錢了？
像雨後春筍一樣。
一晚上冒出來三個？
六指黑俠活了近百年，從未見過如此荒誕的場面。
他盯著掩日，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掌心的傷口隱隱作痛，時刻提醒著他，這不是幻覺。
「怎麼？覺得不可能？」
掩日沙啞的笑聲從面具後傳出，帶著幾分快意，也帶著幾分冷冽。
「說起來，還要多謝你這位天人前輩。」
他微微抬了抬手中的掩日劍，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若不是你在『蔽日血域』里耗了那麼久，貢獻了這麼多天人級的神魂碎片，我想突破，還得再等些年月。」
白修竹站在葉孤城身側，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果然如此。
他心裡的猜測，終於得到了印證。
就像蚩尤劍中封存著上古蚩尤的魔氣與戰意一樣。
掩日劍中那些能支撐大宗師無限重生的海量精神能量，也絕不可能憑空出現。
那些能量。
多半是掩日過往年間，一次次布下蔽日血域，獵殺的高手殘留下的神魂本源。
被劍器吸收、煉化、儲存起來，成了劍中的底蘊。
而這一次。
掩日處心積慮布下這場殺局，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簡單地困殺小老頭兒。
他要的，是一位天人的神魂本源。
藉著宮九四人的無限重生，用車輪戰不斷消耗六指黑俠。
讓對方的神魂之力不斷散逸在血域空間裡，再由掩日劍悄無聲息地吸收、煉化。
天人級的神魂碎片，何其珍貴？
對於卡在大宗師巔峰多年的掩日而言，這就是最好的破境契機。
白修竹目光微閃，看向朱無視的方向。
恐怕不止是小老頭兒。
朱無視在血域中根除執念，那些被剝離出來的、駁雜的武者神魂碎片。
最終也沒有消散，同樣被掩日劍悄無聲息地吸收了。
一位天人的神魂消耗，再加上另一位天人剝離的海量執念碎片，兩者相加，終於堆砌出了足夠的底蘊。
讓掩日打破了最後一層壁壘，成功破境。
大殿之內。
眾人也漸漸回過味來。
朱無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本以為自己借血域破境，是今晚最大的贏家。
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真正藏在最後，撿了最大便宜的，竟然是這個不起眼的羅網殺手。
吸收天人神魂碎片破境......這種邪門的路子，尋常人聞所未聞。
朱無視下意識地運轉內力，檢查自身神魂。
還好，突破時剝離的執念碎片本就是廢棄之物，對他本身沒有半分影響。
可即便如此。
被人當著面「偷」走了力量，還藉此突破成了天人，也讓他心頭極為不爽。
六指黑俠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奇恥大辱！
「豎子爾敢！」
六指黑俠怒喝一聲，周身瑩白光罩再次亮起，左手並指如劍，便要再次出手。
「前輩稍安勿躁。」
掩日卻不慌不忙，微微抬了抬手中的劍。
「你我皆是天人，真要打起來，鹿死誰手猶未可知，更何況......」
他目光掃過朱無視，又掃過葉孤城，意有所指。
「這裡還有兩位天人看著，前輩就不怕兩敗俱傷，被旁人撿了便宜？」
一句話，精準地戳中了六指黑俠的軟肋。
老者腳步一頓，硬生生停住了攻勢。
是啊。
殿內還有朱無視和葉孤城。
他和掩日若是真拼個你死我活，最後得利的只會是旁人。
尤其是朱無視。
本就和他面和心不和，巴不得他們兩敗俱傷。
六指黑俠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終究還是壓下了滔天怒火。
他死死盯著掩日，咬牙道。
「你到底想幹什麼？」
既然不是來尋仇的，也不是來自投羅網的，那他留下來，惦記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掩日沒有回答他。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在了白修竹身上。
青銅面具後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熾熱與貪婪。
白修竹心頭微微一凜。
果然。
他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掩日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六指黑俠，也不是朱無視，而是......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掩日一步步朝著白修竹走來。
「白公子，我的東西，放在你那裡這麼久，似乎也該......還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