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東西?」
白修竹聞言,先是低低嗤笑了一聲,隨即搖了搖頭。
「掩日,你倒是不客氣,見著什麼好東西,都先預設是自己的?」
他站在葉孤城身後半步,衣袍被先前瀰漫的劍風吹得微微拂動。
白修竹心裡比誰都清楚。
掩日口中「他的東西」指的是什麼。
不是別的。
正是這柄他隨身攜帶的上古魔兵。
蚩尤劍。
從掩日第一次見到蚩尤劍,他便幾乎沒有隱藏過這個意思。
只不過那時候,兩人還都是大宗師境界。
掩日也沒有穩贏的把握。
真要動手搶奪,勝負難料不說,動靜鬧大了只會引來更多勢力覬覦,得不償失。
所以他一直按捺著野心,從沒真正撕破臉出手。
如今想來。
他是在等,等一個能徹底碾壓自己的契機。
而今夜。
藉著蔽日血域的消耗,他成功了。
一朝破境登臨天人,凌駕於眾生之上,便再也無需遮掩半分野心,直接堂而皇之地登門索要。
打得一手好算盤。
白修竹自己也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蚩尤劍或許真的還有一些他沒想到的東西。
例如那次見到師妃暄和秦夢瑤她們的和氏璧之時。
為什麼這兩名出身慈航靜齋的女子沒事。
偏偏白修竹看到了那個畫面。
事後細細想來,處處透著蹊蹺。
師妃暄和秦夢瑤都是慈航靜齋的核心弟子,都未曾窺見這般完整的上古秘辛。
憑什麼他一個外人。
剛一靠近就看到了如此清晰的畫面?
白修竹從來不是自命不凡的天命之子。
不會天真地覺得是自己天縱奇才、氣運加身,才引得至寶主動共鳴。
如果非要找一個最合理的緣由......
他垂眸瞥了一眼腰間的蚩尤劍,眸色深了幾分。
這柄上古魔劍,無疑是最大的可能。
正是因為蚩尤劍與軒轅劍,皆是上古人皇時代的神兵。
所以才能與同為蒼龍七宿信物的和氏璧產生共鳴,引他窺見了秘辛。
這柄劍里藏著的秘密。
恐怕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還要重。
也難怪掩日要留下來強奪。
若是能拿到蚩尤劍,再結合羅網世代追尋的軒轅劍線索。
說不定就能搶先一步摸到蒼龍七宿的核心,握住人皇傳承的鑰匙。
這份誘惑。
足以讓任何人心甘情願地鋌而走險。
掩日顯然沒興趣和白修竹做口舌之爭。
對羅網殺手而言。
言語從來都是多餘的,實力才是永恆的道理。
他沒有接白修竹的話,甚至連眼神都沒多分給旁人半分。
腳步沉穩。
一步一步朝著白修竹的方向走過來。
玄色的靴底踩在碎裂的漢白玉地磚上,每一步落下,都發出清晰的聲響,像重錘一下下敲在眾人心頭。
屬於天人境的威壓隨著腳步緩緩釋放開來。
殿內的燭火被威壓壓得猛地往下一沉,火苗縮成了豆大一點,在狂風中搖搖欲滅。
小老頭兒站在殿門旁,冷眼旁觀。
他掌心的劍傷還在隱隱作痛,金色的血液滲過指縫滴落在地。
可他卻沒有半分出手的意思。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掩日要搶東西,葉孤城要護人,正好鬥個兩敗俱傷。
等他們斗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出手收拾殘局,說不定能坐收漁翁之利。
掩日沒能走到白修竹面前。
他剛邁出第三步,一道白衣身影便穩穩擋在了他的身前。
葉孤城。
他一襲白衣纖塵不染,手中提著那柄裝飾華美的飛仙劍,劍鞘上的玉石在昏暗的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面無表情地立在那裡,清冷的眉眼間沒有半分波瀾。
彷佛身前站著的不是一位新晉天人,只是個攔路的尋常武夫。
方才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著小老頭兒擲地有聲地說出「他,我保了」五個字。
言出必踐,是劍客的準則。
只要他葉孤城還站在這裡,就沒人能動白修竹一根手指頭。
哪怕對方是同境的天人。
掩日停下了腳步。
青銅面具後的目光落在葉孤城身上,晦暗不明。
沒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也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大殿裡安靜得可怕。
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片刻後。
掩日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緩和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退讓。
「我不會要他的命。」
「只要他把東西交出來,我立刻轉身就走,絕不為難他分毫,甚至羅網欠下白雲城一個人情,日後必有重謝。」
同為練劍之人。
掩日太清楚葉孤城這種劍客的脾氣了。
你越是跟他來硬的,他越是寸步不讓,哪怕拼個玉石俱焚,也絕不會低頭半分。
真要是和葉孤城死磕起來。
就算他能贏,也必然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到時候旁邊還有朱無視和小老頭兒虎視眈眈,他能不能活著走出干清宮都是未知數。
掩日從來不是莽撞之人。
他想要蚩尤劍,但更想活著把劍帶走。
如果能兵不血刃地拿到東西,自然是最好的結果。
可他沒想到。
葉孤城連半句多餘的話都懶得說。
聽到他的條件,葉孤城嘴角微微掀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不是應允的笑,是嘲諷,是不屑,是居高臨下的拒絕。
下一秒,他薄唇輕啟,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滾。」
一個字,擲地有聲。
沒有迂迴,沒有商量,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簡簡單單一個字。
便將所有的試探、妥協、交易,全都拒之門外。
話音落下的瞬間,掩日身上的氣息驟然一冷。
暗紅色的劍氣瞬間暴漲數尺,整個大殿的溫度都彷佛下降了好幾度。
青銅面具後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給臉不要臉。
既然好言好語行不通,那就只能手底下見真章了。
他倒要看看,這位以劍法聞名天下的白雲城主,到底有幾分真本事。
「既然葉城主執意要攔,那就別怪在下不客氣了。」
掩日聲音沙啞,話音未落,手中掩日劍便已刺出。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繁複的劍招。
只是最簡單、直接的一刺。
可這一刺。
卻蘊含了天人級別的劍意與速度。
暗紅色的劍刃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沿途的空間都泛起了細密的漣漪。
劍未至。
凌厲的劍氣便已逼得人麵皮生疼,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快!
快到了極致!
快到除了幾位天人之外,旁人只能看到一道暗紅殘影,連劍刃的軌跡都捕捉不到。
「鏘!」
金鐵交鳴之聲驟然炸響,震得人耳膜生疼,嗡嗡作響。
葉孤城手中飛仙劍同時出鞘,雪亮的劍刃精準無誤地迎上了掩日的劍尖。
兩劍相撞的中心點,迸發出耀眼的火花,像一顆小型的太陽在殿中炸開。
一股極其強勁的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轟然擴散開來!
「轟!」
氣浪席捲而過,殿內的燭台瞬間被掀飛出去,數十支蠟燭帶著火苗砸在地上,滾得到處都是。
名貴的金絲地毯被劍氣割得支離破碎。
漢白玉地磚上裂開了密密麻麻的細紋,像蜘蛛網一般向四周蔓延。
兩位天人的第一次硬碰硬,便有如此恐怖的破壞力。
站在葉孤城身後不遠處的白修竹,首當其衝。
狂暴的氣浪撲面而來,夾雜著細碎的劍氣與木屑,如同實質般撞向他周身。
白修竹眼神一凝,沒有選擇硬接。
他若是傻乎乎站在原地硬抗天人交手的餘波,那才是真的蠢。
幾乎是氣浪襲來的同一瞬間。
他腳尖點地,身形順著氣浪往後飄退。
藉著衝擊力順勢後退,將大部分力道都巧妙地卸了出去。
即便如此。
退到十數步外站定時,他也覺得胸口微微發悶,氣血翻湧,喉間泛起一絲甜意。
白修竹穩住身形,抬手拂去衣袖上的灰塵,眉頭微微皺起。
天人之威,果然恐怖。
他抬眼望向場中,兩道身影一白衣一玄黑,已經戰在了一處。
雪亮與暗紅兩道劍光交織纏繞,快得只剩下殘影。
叮叮噹噹的碰撞聲密如急雨,看得人眼花繚亂。
葉孤城的劍法飄逸孤高。
劍光皎潔如九天明月,招招直指要害。
掩日的劍法則陰狠詭異,劍路刁鑽毒辣。
暗紅色的劍氣招招都往防禦薄弱處鑽,防不勝防,陰邪至極。
兩人一正一邪,一明一暗。
打得難解難分,一時間竟鬥了個旗鼓相當,誰也奈何不了誰。
白修竹微微鬆了口氣。
可他這口氣還沒松到底,心頭便驟然升起強烈的警兆。
一股極其危險的氣息。
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前。
白修竹瞳孔驟縮,下意識地便要拔劍錯身,向側面突圍。
可還是晚了一步。
一道身著紫色蟒袍的身影。
如同鬼魅般驟然出現在他面前,穩穩擋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朱無視。
他不知何時離開了原本的位置,悄無聲息地繞過了戰團,繞到了白修竹退路上。
鐵膽神侯,此刻就站在白修竹身前不到三尺處,背光而立,大半張臉都隱在陰影里。
眼神幽幽地落在他身上,看不清喜怒,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殿內打鬥的轟鳴聲還在繼續,劍氣縱橫,氣浪翻湧。
可白修竹卻覺得周遭的空氣都凝固了。
朱無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更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把他要的東西,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