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倫敦
巨大的波音747客機穿透灰濛濛的雲層，開始緩緩下降。機艙內響起系好安全帶的提示音，空姐開始做最後的檢查。
易華偉從淺眠中醒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望向舷窗外。
下方，倫敦的輪廓在薄霧和低垂的雲朵間逐漸清晰。天氣並不晴朗，典型的英倫陰天。泰晤士河像一條灰綠色的緞帶蜿蜒穿過城市，大片暗紅色、灰褐色的屋頂密密麻麻，其間點綴著哥德式教堂的尖頂和現代建築的玻璃幕牆。
易華偉解開安全帶，從頭頂行李架取下自己的小行李箱和一件薄外套。這次來英國，警隊有統一安排，但易華偉級別較高，加上是進修時間較長，行李比同機的幾位同僚要多一些。一個中等尺寸的硬殼行李箱，一個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還有一個裝著配槍（按規定申報並封裝）的專用槍盒。
飛機輕微震動了一下，輪胎觸地，在跑道上滑行，引擎發出巨大的反向推力轟鳴。
易華偉跟在其他旅客後面，緩步走下舷梯。九月底的倫敦，空氣清冷潮濕，帶著機油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這次赴英受訓的香港警隊人員一共四人，除了他這位總督察，另外三位都是中低級警官：一位是毒品調查科的警署警長，一位是刑事情報科的警長，還有一位，則是易華偉的「熟人」周建文警長。
周建文，就是逃學威龍裡面那個政治部探員。之前因為韓金龍一案，易華偉跟他打過幾次照面。
「易Sir！」
周建文提著行李袋，快步從後面趕上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在飛機上我就看到您了，不過坐得遠，沒敢過來打招呼。沒想到這次能和您一起來受訓！」
「周警官，好久不見。」
易華偉對他點了點頭，露出些許笑容：「曹sir還好嗎？」
「曹Sir他好著呢，就是老念叨您，說您去了水警是大材小用，現在可好，直接高升了！這次聽說您要來英國進修，他可高興了，讓我一定向您問好！」
周建文語速很快，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活力。
「有心了。你也好好學，回去讓曹sir也高興高興。」易華偉拍了拍他的肩膀。
另外兩名同僚也走了過來，雖然不熟，但同是港島警隊派出的受訓人員，在這種環境下自然多了份親近。毒品調查科的警署警長姓陳，約莫四十歲；情報科的警長姓李，戴著眼鏡，顯得比較斯文。幾人簡單寒暄了幾句，互相介紹了所屬部門和此行受訓的具體課程（易華偉去布蘭希爾的高級指揮課程，他們三人則是去蘇格蘭場下屬的不同戰術培訓班，時間相對較短）。
一行人隨著人流穿過漫長的走廊，來到入境大廳。大廳寬敞但略顯陳舊，排隊等候入境的人不少。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體味和各種語言混雜的嗡嗡聲。
港島特區護照加上警隊事先辦妥的文件，讓他們的入境手續還算順利。海關官員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男人，檢查了易華偉的槍枝攜帶許可證和封裝好的槍盒，又例行公事地問了幾個問題，便在護照上蓋了章。
提取行李時，周建文看到易華偉那個明顯大一號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自己輕便的行李袋，忍不住咋舌：「易Sir，您這帶的————是準備在倫敦安家啊？」
易華偉笑了笑：「家裡那位不放心，什麼都想讓我帶上。」
陳警署警長和李警長也推著行李車過來。他們的行李也不多，看起來是做好了輕裝簡行的準備。
走出接機口，眼前頓時豁然開朗，也更為嘈雜。接機的人群舉著各式各樣的牌子，各種語言、呼喚名字的聲音此起彼伏。易華偉目光掃過人群，尋找著布蘭希爾學院或者蘇格蘭場方面的接機人員。
很快，他看到一塊印有布蘭希爾警察學院徽章和「InspectorYee」字樣的牌子。舉牌的是個穿著深灰色西裝套裙、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白人女性，棕色的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整齊的髮髻，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面容嚴肅，正微微踮腳張望著。
易華偉推著行李車走過去。「你好，我是易華偉。」
那女士立刻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迅速打量了易華偉一下，臉上隨即綻開一個非常標準的職業笑容，語速飛快：「下午好，易警官。歡迎來到倫敦！我是凱薩琳·米勒，布蘭希爾學院國際培訓部的行政協調員，負責您此次培訓期間的聯絡和生活安排。路上還順利
嗎？希思羅總是這麼繁忙，希望沒有等太久。
「米勒女士，你好。一路順利，有勞你久等。」易華偉伸出手，握了一下即鬆開。
「這是我的榮幸！」
米勒女士笑容不變，轉向易華偉身後的周建文三人：「這幾位是您的同事？也是港島警隊的？」
「是的，他們是來蘇格蘭場參加其他培訓課程的同事。」易華偉簡單介紹了一下。
米勒女士對周建文三人也點頭致意，說了句「歡迎」，但注意力顯然主要放在易華偉身上：「學院為您安排的車就在外面。您的同事————蘇格蘭場方面應該也有人來接。需要我幫您確認一下嗎？」
正說著，一個穿著警察制服、看起來像是司機模樣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用帶著濃重倫敦口音的英語對周建文他們說了幾句，看來是蘇格蘭場派來接另外三人的。
「易Sir，那我們先走了！」
周建文對易華偉揮了揮手，又朝米勒女士點了點頭：「米勒女士，再見！」
「保持聯繫，好好學習。」
易華偉點點頭。陳警署警長和李警長也禮貌地道別，三人跟著那名制服司機走向另一個出口。
「那麼，請跟我來，車就在4號出口外面。」
米勒女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走在前面帶路，自顧自地開始介紹起來：「學院派我來接您，一方面是因為我負責國際學員的接待，另一方面，我也曾參與過一些與亞洲，特別是港島地區的警務交流項目，對那邊的文化稍有了解，希望能讓您更舒服一些。從希思羅到布蘭希爾學院，如果不堵車的話，大約需要一小時十五分鐘。今天周四，這個時間路況應該還可以，但倫敦的交通，您知道的，總是充滿驚喜」。」
「哦，我想您會發現這裡和港島很不一樣。首先，更冷。也更潮濕。不過布蘭希爾很漂亮，在鄉下，漢普郡，很綠，很多樹。學院本身在一棟宏偉的老房子裡，以前是莊園宅邸，您知道的。場地很漂亮。不過房間可能有點————嗯，傳統。但乾淨暖和，這才是最重要的。」
米勒女士自來熟的語氣，讓易華偉感覺多了幾分親近，笑了笑，推著行李車跟上。
走出自動門，一股濕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似乎隨時會飄下雨絲。
米勒女士帶著他走到一輛深藍色的沃爾沃轎車旁。車子保養得很好，擦得鋥亮。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白人男子，穿著熨燙平整的制服，見到他們，立刻下車，一言不發地接過易華偉的行李，動作熟練地放入後備箱。
「這是學院為您安排的專車和司機，約翰。在您培訓期間，如果因公務需要用車，可以由學院協調安排約翰接送。當然，大部分時間，您可能會住在學院宿舍，步行即可到達
大部分教學和訓練設施。」
米勒女士拉開后座車門，示意易華偉上車。
「謝謝！」
易華偉道謝後坐進車內。米勒女士則坐進了副駕駛座。車子平穩地駛出停車場，匯入希思羅周邊繁忙的車流。
車子內部乾淨整潔，有一股淡淡的皮革清潔劑的味道。易華偉靠坐在后座，目光投向窗外。
倫敦郊區的景色快速向後掠去：大片修剪整齊的草地，樣式統一的聯排住宅，紅色的電話亭和雙層巴士，以及隨處可見的、在陰鬱天色下顯得顏色格外濃郁的綠化。與港島的擁擠、高聳、充滿熱帶氣息的都市景觀截然不同，這裡顯得更為開闊、疏朗，但也更加冷清和秩序化。
「易警官，這是您的培訓日程表、宿舍鑰匙、門禁卡、校園地圖，以及一些重要的聯繫方式，包括我的辦公室電話、宿舍管理處的電話、校醫室電話，還有倫敦幾個緊急求助電話。」
米勒女士從前座轉過身，遞過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裡面鼓鼓囊囊塞滿了東西。
「另外，這是您在培訓期間的生活津貼預付卡，可以在指定的商店和學院內部使用。
具體金額和使用範圍，文件袋裡有詳細說明。」
「謝謝。」易華偉接過沉甸甸的文件袋。
「不客氣。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米勒女士扶了扶眼鏡，繼續道：「布蘭希爾學院位於薩里郡，環境優美安靜，非常適合學習和訓練。學院歷史悠久，設施齊全。您的宿舍是單人間，帶獨立衛浴，有基本的家具、床品和網絡接口。床上用品我們已經為您準備了一套，但如果您有特殊偏好，也可以使用自帶的。如果您有特殊的飲食要求，比如宗教或健康原因，請務必提前告知，我們可以協調廚房做安排。」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易華偉是否有問題。易華偉微微點頭，表示在聽。
「培訓明天上午九點正式開始。在學院主樓三層的大會議室舉行開班儀式，院長和幾位主要教官會出席。之後會分發詳細的課程表、訓練手冊、保密協議等文件。您需要攜帶護照、本文件袋裡的ID卡，以及一支筆。著裝方面，第一天建議著正式警服或深色正裝。」
「考慮到您長途飛行，今天下午和晚上沒有安排任何活動。您可以先到宿舍安頓下來，熟悉一下環境，好好休息，倒一下時差。學院早餐是七點到九點，午餐十二點到兩點，晚餐六點到八點。口味————嗯，典型的英國風格，你可能需要一點時間適應。不過沙拉和水果很新鮮。如果你想念家鄉菜，周末可以坐火車去倫敦的中國城，大概四十分鐘車程。」
米勒女士對安排這些事務輕車熟路，繼續說道：「洗衣房在宿舍樓地下層，投幣使用。健身房和游泳池在主樓西側，開放時間貼在門口。學院裡有小賣部，可以買到一些日用品和零食，但種類有限，價格也比外面稍貴。如果有什麼特別需要，周末可以去附近的鎮上買，有超市和藥店。」
「關於課程本身，」
米勒的語氣稍微正式了一些：「高級指揮課程強度很大，節奏很快。每周都有閱讀材料、案例分析、小組討論，還有頻繁的實戰模擬和壓力測試。學員來自英國各地警隊，以及其他一些大英國協國家。大家背景不同，風格各異，但能來到這裡，都是精英。課堂討論會很激烈，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學院的教官，有些是退役的高級警官，有些是現職的專家，還有些是來自軍方、情報部門甚至學術界的客座講師。他們要求很高，尤其不喜歡被動聽講的學生。所以，積極提問、參與討論非常重要。」
她笑了笑，試圖讓氣氛輕鬆點：「當然，以易警官您的資歷和能力，我相信沒問題。」
「謝謝！」
易華偉微笑回應：「我對此有準備。」
「我相信您準備好了，我看過您的檔案————嗯，一部分，令人印象深刻。」
米勒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眼中帶著一絲好奇，但很快又轉回去看路。
「另外，有幾件事需要特別注意。」
米勒女士的語氣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第一，學院是封閉式管理，出入需要刷卡，夜間有門禁。非特殊情況，學員不得隨意離開學院區域。如有需要，必須提前向教官或國際學員辦公室報備。第二，學院內禁止飲酒，所有建築內嚴禁吸菸。有專門的吸菸區。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您攜帶的武器，必須在抵達宿舍後，立即存入學院指定的槍械庫，並辦理相關寄存手續。在培訓期間，只有在上特定的實彈訓練課或在教官明確授權的情況下，才能領取使用。平時嚴禁隨身攜帶或存放在宿舍。這一點，請您務必嚴格遵守。」
「明白，我會按規定存放。」
易華偉點點頭，這是基本的安全規定，他早有準備。
「好的。我相信以您的職業素養，一定會遵守所有規定。」
米勒女士似乎鬆了口氣，語氣又緩和下來：「學院匯聚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優秀警官，這是一個非常好的交流和學習機會。當然，文化差異和不同的工作習慣可能會帶來一些小挑戰，但請相信，學院的教官和工作人員都會盡力幫助您適應。如果有任何困難或問題，隨時可以聯繫我，或者直接找您的帶班教官，詹姆斯·莫蘭總警司。他是您此次高級指揮課程的總負責人，一位非常嚴謹但也非常公正的教官。」
她就這麼一路介紹著，從學院紀律講到課程設置，從天氣情況講到附近的村鎮，再到一些瑣碎的提醒，比如「宿舍暖氣開關有點敏感，往左擰是開，但不要擰到底，否則會過熱」、「洗衣房需要使用特定面值的硬幣，可以在宿舍管理員那裡兌換」。
易華偉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偶爾簡短回應一聲「明白」、「好的」、「謝謝」。
米勒的這種事無巨細、如同播放錄音機般的介紹方式，讓他有些難以招架，只能保持禮貌性的傾聽姿態。
米勒似乎並不介意易華偉的沉默，她天生就是個話匣子，尤其喜歡向新來的、特別是外國學員介紹情況，這讓她很有成就感。
「還有，」
米勒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學院內部的課程內容有很多是涉及敏感操作和內部政策的。未經允許，不要拍照，不要錄音，課堂資料和筆記也不要帶出指定區域。這是規定，也是為了所有人的安全。另外，學員之間的私下交流，特別是涉及各自工作細節的，也要注意分寸。我想，這些規矩你應該不陌生。」
「我明白，保密紀律。」
易華偉點了點頭。
「那就好。」
米勒滿意地點點頭，又換上了輕鬆的語氣：「不過也別太緊張。學院生活雖然忙碌，但也有放鬆的時候。每周五晚上，學員俱樂部通常會組織一些社交活動，比如酒吧聚會、
電影之夜，或者短途遊覽。這是認識其他學員、建立聯繫的好機會。我們鼓勵國際學員多參與，融入集體。」
她頓了頓，透過後視鏡看了易華偉一眼，半開玩笑地說：「易先生這麼年輕英俊，說不定會很受歡迎呢。學院裡可是有不少女警官和文職姑娘。」
易華偉對此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笑了笑。
米勒扭頭看了他一眼，笑道：「真是個靦腆的小伙子車子駛離主幹道，開上一條相對安靜的林蔭路。路旁是高大的橡樹和楓樹，又行駛了大約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片被高大圍牆和鐵絲網環繞的建築群，風格厚重，多是灰黃色的石頭建築，看起來有些年代感。大門是沉重的鐵門，旁邊有崗亭，穿著制服的警衛站得筆直。米勒女士降下車窗，出示了證件，又指了指后座的易華偉，警衛查看了手裡的名單，這才敬禮放行。
「歡迎來到布蘭希爾警察學院，易警官。」
米勒女士回過頭，臉上再次露出那種標準的職業笑容：「我們到了。」
車子駛入學院內部。道路寬闊整潔，兩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花圃，雖然已是秋季，仍有一些耐寒的植物開著花。遠處可以看到操場、訓練樓、攀爬牆以及幾棟主要的教學樓和辦公樓，偶爾有穿著作訓服或警服的學員三五成群走過。
沃爾沃在一棟看起來像是宿舍樓的紅磚建築前停下。
米勒女士率先下車，對易華偉道：「這裡就是國際學員宿舍樓，您的房間在302。約翰會幫您把行李拿上去。我先帶您去房間安頓，然後陪您去槍械庫辦理武器存放手續。之
後的時間，您就可以自由支配了。晚餐時間是六點到八點，學員餐廳就在隔壁那棟樓的一樓。您看這樣可以嗎？」
「可以，非常感謝，米勒女士。」
易華偉推開車門，清冷濕潤的空氣吸入肺中，抬頭看了看陰沉的天空，深吸一口氣。
倫敦，布蘭希爾。為期十周的進修，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