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舞會（中）
倫敦，米爾班克，泰晤士河畔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建築內。
MI5總部，處長辦公室。
年近六旬的理察·克勞福德坐在寬大的橡木辦公桌後，正低頭翻閱著一份厚厚的文件，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文件封面上沒有名稱，只有一個簡單的編號和「機密」字樣。內頁是列印的報告，附有幾張照片。照片中是一個亞洲男性的側影或背影，有的穿著警用訓練服在操場上奔跑，有的坐在圖書館窗邊看書，還有一張是與一位高挑優雅的女性並肩走在倫敦街頭的畫面。
理察的目光停留在最後一份報告的幾行字上，是關於布蘭希爾學院內部評估的摘要。他看得非常仔細，灰眸中閃過思索的光芒。
良久，他將文件輕輕放在桌面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發出一聲嘆息，混合著某種複雜的意味。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篤篤～」
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女子走了進來。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高一米七左右，體態窈窕勻稱。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淺灰色褲裝，內搭白色絲質襯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栗色長髮在腦後束成一個簡潔的低馬尾，幾縷碎發垂落在頰邊。
她的臉龐是標準的鵝蛋形，五官精緻，肌膚白皙，嘴唇是天然的薔薇色，即使未塗唇膏也顯得飽滿誘人。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大而深邃，瞳孔是罕見的灰綠色，像冬日雨林深處的霧氣，美麗，卻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疏離與冷淡。
她走到辦公桌前約兩米處停下，身姿挺拔，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姿態恭敬卻不顯卑微。
「處長，您找我。」
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悅耳動聽，卻缺乏明顯的溫度起伏，像冰層下流動的溪水。
理察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朱迪。」
朱迪·科默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雙腿併攏斜放，目光平靜地落在理察臉上，等待指示。
理察拿起桌上那份文件，遞了過去：「看看這個。布蘭希爾那邊傳回來的最新評估。」
朱迪接過文件，迅速翻閱起來。她的閱讀速度很快，灰綠色的眼眸快速掃過一行行文字，在照片上稍作停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大約五分鐘後，她看完了最後一行，將文件輕輕合上，放回桌面，雙手重新交疊放在膝上。
「看完了？」
理察笑了笑：「這個易，是港島皇家警察，CID探員出身，三年內晉升督察，偵破多起大案要案。
多次在行動中表現出卓越的戰術素養和————驚人的個人武力，為此還獲得過英勇勳章。」
頓了頓，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在布蘭希爾的評估報告，莫蘭對他的評價極高。理論、實戰、領導潛力，各項指標幾乎都是頂尖。更難得的是，他不僅擅長行動，在策略規劃和風險評估方面也展現出超越年齡的成熟。看看這份動態彈性保護圈」報告，構思之縝密，可操作性之強，完全不像是只受過常規警隊訓練的人能寫出來的。他甚至注意到了港島媒體生態和政治敏感性對保護行動的影響————了不得。」
理察的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也有一絲惋惜：「以他目前展現出的素質和潛力，如果接受完整的訓練，結合適當的實戰錘鍊，未來至少可以達到高級行動指揮官或地區主管級別。他的心理素質、學習能力和適應性尤為突出，在複雜環境下生存和執行任務的可能性很高。」
「————你能想像嗎？在布蘭希爾那種環境，他一個多月來幾乎完美地融入了學員群體，沒有任何人察覺到他過去可能有過遠超普通警察的特殊經歷」。莫蘭的報告裡特別提到，他甚至騙過了那位退役的SAS教官，對方只是懷疑他練過某種東方格鬥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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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了搖頭，理察語氣中的惋惜更加明顯：「這樣的好材料，真是難得一見。布蘭希爾每年接收那麼多各國精英，能讓我多看兩眼的，屈指可數。這個易，是近五年來，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個。可惜，他不是我們的人。甚至————再過幾年，他效忠的對象，也會發生變化。」
在MI5的高層眼中，像易華偉這樣出色的港島警察，其未來的忠誠歸屬，是一個需要打上問號的問題。
聽到理察對一個屬地警察評價這麼高，朱迪·科默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眉毛一挑，灰綠色的眼睛看向理察：「比之詹姆斯如何？」
「詹姆斯？呵呵～」
理察嘴角向上扯動了一下，不知是微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我們的007，傳奇特工，女王與國家的利劍。」
「他們————是不同類型的人。詹姆斯，天賦卓絕，魅力非凡，擅長在最極端、最華麗、最不可思議的場合完成任務。他是一種象徵，一種————風格。而易，更像一把淬鍊過的匕首。高效，致命，能在最平凡、最不起眼的環境裡，完成最複雜的任務。他更善於融入背景，更懂得隱忍和等待，也更————難以預測和控制。從純粹的特工素質來看，在某些方面，易可能更————實用」。
他沒有直接說誰更好，但評價本身已經說明了很多。
「您給我看他的檔案，不只是為了表示惋惜吧，處長？」
朱迪直接問道，目光直視理察。
理察與她對視了幾秒，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確實，不只是惋惜。易在布蘭希爾的學習還有不到兩個月結束。之後，他會返回港島，繼續他的警察生涯。考慮到他的能力和潛力，以及————未來幾年的特殊局勢，我們認為，有必要對他進行更深入的了解和————評估。」
「評估？」朱迪眉頭一皺。
「是的，評估。」
理察緩緩道：「評估他的真實能力邊界，評估他的傾向，評估他對未來政權更迭可能的態度，評估他————是否有可能成為朋友，或者，至少不是敵人。當然，也要評估他是否存在任何可以被我們————影響的弱點。」
理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個圈：「布蘭希爾那邊，我們的人觀察了他一個多月，得到的基本是公開信息和課程評估。這些固然有價值，但不夠深入。我們需要更近距離的觀察，更直接的接觸，更————人性化的了解。」
頓了頓，那雙灰眸鎖定朱迪那張美艷冰冷的臉：「所以，我需要你接近他。」
朱迪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但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接近他。以合理、自然的方式進入他的社交圈，或者，直接與他建立聯繫。觀察他，與他交流，判斷他的性格、思維模式、價值觀、潛在的欲望或恐懼。了解他與那位安妮的關係是否牢固，了解他除警察身份外，還有哪些社會聯繫和背景。」
「最重要的是————嘗試判斷，在未來某個時間點，是否存在某種可能性，讓他願意為我們————提供一些信息，或者，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予某些便利。」
說著，理察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布蘭希爾學院這周末有一場年度慈善舞會，我需要你去一趟。你的掩護身份是內政部新成立的跨部門有組織犯罪聯絡辦公室的初級事務官，剛調回倫敦工作。這個辦公室確實存在，但職能模糊，人員背景多樣，很適合用來安排臨時身份。」
朱迪眉頭緊鎖：「美人計？」
理察笑了，笑容裡帶著長輩看晚輩的淡淡揶揄，也有一絲冷酷：「如果可以，並且有效，為什麼不呢？朱迪，你是我們最優秀的年輕外勤之一，不僅因為你的能力，也因為你懂得如何利用你的優勢。但記住，這不是一次色誘任務。你的主要目標是觀察和評估，建立一種自然的、可持續的聯繫。如果可能，讓他對你產生好感、信任，或者至少是興趣。為未來的可能接觸鋪路。你的美貌是工具之一，但不是唯一工具。你的智慧、談吐、
對相關領域的了解，才是更關鍵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舞會上他會帶女伴，是那位安妮。根據資料，他們感情穩定。
這增加了難度，但也提供了一個觀察他如何處理親密關係與社交應酬的機會。安妮本人也
是一個值得觀察的目標，但優先級次之。」
朱迪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微微頷首：「明白。我需要掩護身份資料、舞會詳情、目標近期活動簡報，以及安妮·李的詳細檔案。」
「已經準備好了。」
理察從桌下拿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遞給朱迪：「你的身份背景、舞會流程、學院布局圖、目標近期在學院的活動概況，以及他女朋友的基本情況都在裡面。另外————」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朱迪：「我知道你和詹姆斯合作過，佩服他。但不要把這次任務當成和他比較的舞台。易是警察，是實戰派，他的敏感度和觀察角度可能與職業間諜不同，但絕不能因此低估他。用你最專業的態度去對待。記住，你是去認識一個可能很有價值的「朋友」，而不是去抓一個間諜。」
「是，處長。」
朱迪接過文件夾。
理察最後叮囑道：「舞會是周六晚上七點，在布蘭希爾學院宴會廳。你可以提前一點到，熟悉環境。學院裡有我們的人，但不會與你接觸，除非緊急情況。一切靠你自己。」
「明白。」
朱迪再次點頭，將文件夾夾在臂彎：「如果沒什麼其他指示，我去準備了。」
「去吧。祝你好運，朱迪。讓我看看你的評估報告。」理察揮了揮手。
朱迪·科默轉身離開了處長辦公室，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理察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倫敦天空上。拿起易華偉的檔案，又翻看了幾頁，喃喃自語了一句，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內部號碼。
「是我。關於那位易的觀察等級提升一級。另外，查一下他女友最近在倫敦的所有社交和商業活動，低調進行。」
掛斷電話，理察重新點燃了那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在辦公室內瀰漫開來。
周日下午，安妮準時驅車來到布蘭希爾學院門口。
一眼便看見站在門口的易華偉，安妮降下車窗對他微笑招手：「上車吧，我的騎士。」
易華偉眼中閃過一絲驚艷，安妮今天顯然精心打扮過。幾縷碎發刻意垂下，修飾著臉部線條。妝容比平日更精緻，眼線勾勒出迷人的弧度。
回過神，易華偉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後才側頭仔細看她。車內瀰漫著她
身上清雅的香氣和淡淡的化妝品味道。
「看呆了？」
安妮啟動車子，語氣中帶著小小的得意。
「嗯。」
易華偉坦然承認，目光在她身上流連：「很漂亮。」
安妮今天穿的是一件深酒紅色的絲絨晚禮服。款式並不繁複，但剪裁極佳，完美貼合她的身體曲線。單肩設計露出她線條優美的鎖骨和肩頸，另一側則是寬大的絲絨飄帶，在肩頭系成簡潔的結，垂落至腰際。裙長及地，側面高開叉，隨著她的動作隱約可見纖細的小腿。身上沒有佩戴太多首飾，只有一對鑽石耳釘和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鍊，卻更襯得整個人高貴典雅。
「謝謝誇獎。」
安妮顯然很受用，嘴角上揚：「你的禮服在后座，我按照你的尺寸選的，應該合身。
我們得先找個地方讓你換上。」
「不回你公寓？」
「來不及，路上會堵車。我在騎士橋附近訂了間酒店套房，我們可以去那裡準備。離學院也不遠。」
安妮熟練地轉動方向盤，駛上主路。
「這是你買的新車？」易華偉問道。
「租的。我的車太久沒開，送去保養了。這輛怎麼樣？我覺得挺適合今天的氣氛。」
安妮瞥了一眼儀錶盤，車速平穩提升。
「不錯。」
易華偉對車沒有太多研究，但能看出這輛車的檔次。
車內一時安靜下來。
十一月的英國鄉村，樹木已褪盡秋色，只余枯枝指向鉛灰色天空，田野空曠，偶爾可見牛羊在暮色中靜立。
「緊張嗎？」安妮突然問道。
「緊張什麼？」
「舞會啊。聽說會有不少大人物到場，蘇格蘭場的高層，內政部的官員，可能還有王室代表。」
「有點。」
易華偉笑了笑：「我不是很擅長這種社交場合。」
安妮騰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放鬆，有我呢。這種場合我參加過不少，知道該怎麼應付。微笑，少說多聽，別人問什麼就答什麼，別主動談敏感話題。如果不知道說什麼，就夸女士的裙子漂亮，或者問男士對最近天氣的看法英國人最愛聊天氣。」
易華偉被她逗笑了：「聽起來你很有經驗。」
「在倫敦讀書時，跟著父母參加過一些。後來做生意，也免不了要出席各種活動。」
安妮聳了聳肩：「其實挺無聊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假笑和說客套話。但今晚不一樣，是陪你去，而且能看看你學習的地方，見見你的同學和教官，我覺得很有意思。」
易華偉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謝謝。」
「謝什麼。」
安妮瞥他一眼，眼中滿是溫柔：「我們之間，不用說這個。」
二十分鐘後，車子駛入騎士橋附近一家精品酒店的停車場。前台經理親自迎接，將他們引至頂層的套房。
安妮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套經典的黑色晚禮服。
「試試看合不合身。襯衫、領結、袖扣、皮鞋都在這裡。我去臥室換鞋補妝，你就在客廳換吧。」安妮說著，拎起自己的手袋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易華偉打開禮服盒，換上整套行頭。
白襯衫、黑色西裝褲、馬甲，最後穿上禮服外套。尺寸分毫不差，貼身卻不緊繃，活動自如。他站到穿衣鏡前，鏡中的男人身形挺拔，肩寬腰窄，黑色禮服襯得他膚色更顯冷白，眉眼間的銳利被合體的剪裁柔化了幾分，平添一股優雅沉穩的氣質。
「哇哦。」
臥室門打開，安妮走出來，看到他時眼睛一亮：「我就知道這套適合你。」
她已換上了一雙銀色細跟高跟鞋，更顯身姿高挑。手中拿著一個絲絨小盒，打開，裡面是一對黑曜石袖扣，簡約的方形，邊緣鑲著一圈細鑽。
「湊個整套。」
安妮走到易華偉面前，為他戴上袖扣。她的手指靈巧，動作輕柔，靠近時身上香氣愈發清晰。
易華偉低頭看她專注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紅唇微抿。他忽然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
安妮抬眼看向易華偉，眼中帶著笑意：「口紅會花。」
「那就再補。」
易華偉低頭吻了下去。
安妮踮起腳尖回應他，手扶在他胸前，感受著禮服面料下結實的身體。
許久，兩人分開，呼吸都有些亂。安妮的唇妝花了些，她瞪了易華偉一眼，轉身回臥室補妝。
易華偉看著鏡中自己微紅的唇，笑了笑，用紙巾擦了擦。
十分鐘後，兩人準備就緒。安妮補好妝，披上一件黑色羊絨披肩，拿起一個銀色手包。易華偉最後調整了一下領結，向她伸出手。
「準備好了嗎，易先生？」
「隨時可以，安妮小姐。」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走出套房。
再次驅車上路時，天色已完全暗下。
華燈初上，街道兩旁櫥窗亮起溫暖的燈光，行人裹著大衣匆匆走過。越靠近薩里郡，車輛越少，郊區的夜色顯得更加深沉靜謐。
七點差一刻，捷豹駛入布蘭希爾學院大門。